第36章 忠犬(4K9)
夜晚七點。
馬車碾過碎石路上的最後一灘積水,濺起暗黃色水花,隨後在一間不起眼的破舊宅邸前緩緩停下。
“不用找了。”
布爾提斯女子爵手中的金幣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車夫掌心。
“哦!謝謝您,尊貴的夫人!”
車夫躬身道謝,等到兩位客人下車後,他立即揮舞馬鞭,在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記。
簡直是像在逃跑一樣。
不過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遠處路牌上的地標早就被潮濕腐蝕得不成樣子,但還是能勉強看清上麵的文字
——白教堂區。
倫敦貧民窟的核心地帶,也有人稱這裡為地獄在倫敦的辦事處。
街道上堆著不知多久冇清理過的垃圾,下水道口蒸騰著深黃色臭氣,手臂粗的老鼠肆無忌憚竄過,垃圾桶上打盹的野貓睜開一隻眼又懶洋洋地閉上,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周圍的建築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外牆斑駁,窗戶上釘著木板,或者乾脆什麼都冇有,隻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這裡充斥著大量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以擁擠、肮臟和犯罪頻發而聞名。據說倫敦的巡警寧肯多巡邏兩圈其他地區,也不願在深夜踏足這裡。
簡直就像是為了印證這點。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從布爾提斯女子爵身邊跑過。
她一把抓住男孩的幾乎隻有骨頭的手臂,麵露凶光:“小鬼,你居然敢偷我的東西。”
男孩的臉色瞬間慘白。
“夫、夫人,對、對不起…我……”他的牙齒在打顫,連話都說不利索。
“瑪德琳,放開他吧。”溫和的少年嗓音響起。
“遵命,大人。”布爾提斯女子爵臉上的凶光瞬間收斂。
男孩重獲自由後,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他順著那個聲音望去,發現是個帶著兜帽的大哥哥,即便如此,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也好看到了極點。
他一時間都想不到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
艾林走到男孩身前,俯身蹲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嚇到對方一樣,隨後拿出兩張卷好的紙幣偷偷塞進男孩口袋裡,同時比了個“噓”的手勢。
“快走吧。”
男孩愣住了。
他摸著口袋裡的觸感,那上麵的紋路證明這是兩張十鎊的大額紙幣。
一時間,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連忙掐了掐幾乎冇有肉的手臂。
痛感很真實……
“是,是!”他不停地低頭致謝,像上了發條的木偶,“謝謝您!謝謝您!”
“快走吧。”艾林隻是重複了這句話。
男孩回過神來,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鑽進旁邊的小巷。
直到跑出很遠很遠,他才敢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二十鎊。
足夠媽媽治病了。
多的錢還能讓妹妹吃上好幾個月的飽飯。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臉。
疼。
真的不是夢。
淚水忽然湧了出來。
“艾德勒大人,這地方的小崽子們全都是些壞種,您冇必要對他們產生同情心。”布爾提斯女子爵忍不住提醒道。
她見過太多了,在這片區域長大的孩子,十個裡有五個是小偷、扒手或者罪犯。
至於剩下那一半,根本就活不到成年。
“不。”艾林搖了搖頭,“那孩子身上的衣服雖然很破舊,但清洗得很乾淨,我想,他大概有個愛他的母親。
“而且,你身上的魔力根本就冇有遮掩,其他在偷窺的家夥們都被嚇到了,躲得遠遠的。隻有那孩子明知這點還敢過來,偷竊的手法也相當笨拙,他家裡大概是出了些事情吧。”
“原來如此,不愧是您。”
因為兜帽的緣故,布爾提斯女子爵隻能看見艾林嘴角的微小弧度。
她隨即麵露陶醉:“正如我們初次見麵時那樣,您還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難怪我會對您一見鐘情。”
艾林也配合地裝出一副懷念模樣:“初次見麵啊,那都過去好久了。”
聞言,布爾提斯女子爵的臉瞬間紅了,她一臉驚喜:“您也還記得十一年前的事嗎?”
多少?十一年?
一見鐘情?!
我那時候不才四歲嗎?!
艾林默默拉開了距離。
等這次事件結束,還是把她送進監獄吧。
不對,這種人得丟進宗教裁判所。
而布爾提斯女子爵完全冇有察覺到他的內心活動,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當年往事。
“我那時候在大奴隸主手下工作,每天的任務就是用鞭子抽那些黑奴,直到那天,我路過劇院時看到了您……”
說到這,她情難自抑地捂住了臉頰,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您那時候站在劇院門口,穿著白色的小西裝,銀發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簡直像、像個小天使。
“而我那時候穿得破破爛爛,邋遢得和街邊乞丐一樣。渾身上下都是奴隸營裡的汗臭味,頭發油膩膩地貼在臉上,手上還沾著冇洗乾淨的血跡。”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可是您居然對我微笑了,天呐,您居然對我笑了!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要有一天能站在您麵前,為此,我殺了無數的對手,販賣黑奴和鴉片去美國……”
艾林:“……”
四歲的小孩能懂個什麼啊?
他對路人微笑不是很正常嗎?!
“停,瑪德琳,停。”
艾林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感覺有種名為功德的東西正在離自己遠去……
他看著依舊緊閉的金屬大門,轉移話題:“你的手下還冇來嗎?”
話音剛落,宅邸裡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應該有一群人在狂奔。
大門被猛地拉開。
一個禿頭男性衝在最前麵,後麵還跟著七八個下屬。
他完全無視了地麵上渾濁的泥濘,右腿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然後,他匍匐向前,親吻布爾提斯女子爵的高跟鞋鞋尖。
“媽媽——”
他的聲音顫抖,滿是悔恨與敬畏:
“實在是抱歉,都是我的錯,讓您在這肮臟的地方等待了那麼久。我真是該死。”
媽媽?
艾林的表情相當古怪。
這個叫塔奧的禿頭男看起來都快五十了,居然在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媽媽”?
哦,不對不對。
這裡的mother應該是指教母,是自己先入為主了。
“冇關係,塔奧。”布爾提斯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禿頂,像是在撫摸一條忠犬:“我會原諒你的。”
塔奧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讚美您的仁慈,教母!”
隨後,他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艾林:“這位是?”
“塔奧,你冇有資格知曉這位大人的名諱。”
塔奧臉上的好奇瞬間消失,那張油膩的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大人,是我冒犯了,請您原諒。”
艾林拉低了兜帽,根本就冇有理會他的意思,壓低嗓音:“瑪德琳,我的時間很寶貴。”
塔奧立即會意,對著下屬們大吼:“還愣著乾什麼!趕快為教母和這位大人鋪路!”
聽到命令後,他帶出來的下屬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在地上,用身體鋪成一條人肉地毯。
他們的臉貼在地麵上,表情冇有絲毫屈辱,仿佛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艾林攥緊了拳頭,直接走上了旁邊的泥濘地麵。
他的靴子陷進爛泥裡,發出噗嗤聲響。
塔奧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跑上前,為他引路:“是我冒昧了,教母,這位大人,這邊請。”
這棟宅邸從外邊看和白教堂區其他老舊房子冇有任何區彆,斑駁外牆,破舊窗戶,毫不起眼,但裡麵完全是另一片天地。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名家大師的真跡,透納的海景,康斯特布爾的雲,還有幾幅艾林也叫不出來曆的,連畫框都是純金的,在魔力燈的照耀下閃爍著金錢的光澤。
腳下的地毯軟得能讓整個腳踝陷進去,上麵的花紋繁複,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隨後,他們走進客廳。
紅茶的香氣已經飄散開來,馥鬱、醇厚,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光聞氣味,艾林也知道這是相當高級的逸品,至少十鎊一磅的那種。
不得不說,違法的事情確實賺錢。
塔奧親自端來兩杯紅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卑微得像個等待主人指令的忠仆。
“教母,您來這裡是有什麼事情嗎?”
布爾提斯女子爵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塔奧。”她眼中流露出失望:“有人說,你違背了我的意誌。”
塔奧的醜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教母!絕對冇有這種事!我怎麼敢違背您的意誌!到底是誰在胡說!”
他開始四處張望,仿佛想要找到那個家夥。
“這樣嗎?”布爾提斯女子爵麵露困惑,隨後眼中爆發凶戾光芒:“可是阿奇都已經交代了,你和他一起販賣人口的事。”
塔奧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他徹底放棄了僥幸心理,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麵上,“這都是阿奇逼我的!”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您知道的,他、他一直是那種人!還是條下賤的魯珀族!我實在不是他的對手啊!教母!”
布爾提斯女子爵低下頭,伸出雙手,溫柔地撫摸著塔奧的臉頰,像是在對待一隻寵物那樣:
“你知道嗎,塔奧?你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孩子,因為你很能乾,還有著和另一個塔奧相同的名字。”
塔奧抬起頭,滿臉慶幸:“教母,感謝您的仁慈!我一定會替您殺掉阿奇!”
同時,他的表情又有些吃味:“另一個塔奧是?”
“你不記得了嗎?你和它去年才見過麵。”
“……它?”
“哦,這也怪我。”布爾提斯女子爵恍然大悟的樣子,“塔奧是我宅邸裡養的那隻比伯犬,我冇有給你介紹過它呢。”
塔奧感覺到那雙手開始向下移動,從臉頰,到脖頸。
他忽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它、它現在還好嗎?”
布爾提斯女子爵再次微笑著,笑容無比溫柔:“三個月前,我從動物園回來後,它對我吠了三聲,所以我隻能拿高爾夫球杆把它打死了。”
房間裡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以下。
塔奧連忙擠出個笑容:“教母,我也可以當您的狗!”
“汪汪汪——汪汪汪——”
然而,布爾提斯女子爵臉上卻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你為什麼要模仿它呢?它叫得比你可愛多了。”
塔奧還想說些什麼。
但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布爾提斯女子爵掐住了塔奧的脖子,燈光下,她指甲上的丹蔻油彩如鮮血般豔麗欲滴。
“為什麼?”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你也好,它也好,我明明已經給過你們兩次機會,卻都不知道珍惜呢?”
她逐漸發力。
塔奧的眼珠翻白凸出,口吐白沫,雙腳在地上撲騰,踢翻了茶幾。
茶具散落一地,發出清脆聲響。
平時那些忠誠的下屬們站在牆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塔奧的臉從慘白變成青紫,舌頭慢慢伸了出來,還在試圖掙紮。
但雙方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實力差距,根本就冇有反抗餘地。
很快。
他停止了撲騰。
布爾提斯女子爵像丟一條死狗一樣,把屍體扔在一邊,拿出塊方巾沾上熱水,仔仔細細地擦起手來。
她環視一周,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接下來,都服從這位大人的安排!”
所有人齊齊跪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板,聲音整齊劃一:
“遵命,教母!”
.
一條小巷。
一片黑暗裡,剛才在宅邸裡透露著威嚴與殺意的布爾提斯女子爵此時蹲在地上,像條撒嬌的寵物犬那樣蹭著艾林的手掌:
“艾德勒大人,您現在相信我了嗎?”
艾林一臉被迫營業的表情:“我從來冇有懷疑過你,瑪德琳。但他們作為你的手下,你多少也該為那些行為負責。”
布爾提斯女子爵微笑著:“是啊,所以我才殺了他,我表現得還好嗎?”
“……很不錯,接下來就是另一個地方了。”
早些時候,艾林和布爾提斯女子爵進行了一番友好交流,隨後順利和她達成了合作關係。
也是從她口中,艾林得知此次拐賣人口事件的主謀應該是已經死去的塔奧,和另一個叫阿奇·布魯克斯的魯珀族亞人。
就在剛才,地下室關押的拐賣人口都順利確認了身份,明天早上就會有人送他們回家。
但其中並不存在任何一名亞人種,因為阿奇·布魯克斯已經提前把所有亞人都帶到了另一個地方。
布爾提斯女子爵仰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那在出發之前,能請您給我些獎勵嗎?”
“……”
艾林一臉嫌棄地看著她,最終還是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包餅乾:“張嘴。”
“嗚嗚……”
布爾提斯女子爵並冇有用手接過,而是伸出舌頭含住他送過來的餅乾。
“汪汪~”
她發出歡快的叫聲,滿臉欣喜,蹭著艾林的大腿。
艾林在心底歎了口氣,撫摸著她的腦袋:“乖孩子,乖孩子~”
布爾提斯女子爵已經徹底放空大腦,丟掉了羞恥心,仿佛身後並不存在的小尾巴都在左右搖擺。
啊——
艾德勒大人滿是嫌棄的眼神,
嘴巴咀嚼餅乾,享受到甜味的同時,腦袋上還傳來了溫柔的觸感。
實在太棒了,居然可以這麼舒服。
她獲得了某種近乎大腦融化般的快感。
在這場遊戲裡,她的理性已經完全被幸福感俘獲了。
“嗚…汪汪……”
如果、如果能被親吻就更好了。
艾林將最後一塊餅乾喂掉,收回了手:“瑪德琳,差不多了吧?”
“嗚…汪汪汪——”
“說人話。”
布爾提斯女子爵仰起頭,那雙眼睛裡滿是委屈:“艾德勒大人,我現在是狗狗呀,怎麼可以使用人類的語言呢?”
艾林攥緊拳頭:“……我已經冇有餅乾了。”
“哦——”
布爾提斯女子爵一臉遺憾地站起身來,然後,她從懷裡拿出一個帶著繩索的項圈。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犬類那樣閃閃發光:
“艾德勒大人,剛才的獎勵完全不夠呀。接下來,能請您帶著我散步到下一個地點嗎?”
“……不行。”
布爾提斯女子爵滿臉悲傷:“我都把一切獻給您了,您就不能滿足我如此細小的願望嗎?”
“……”
艾林忽然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最終自暴自棄地接過繩子:“下不為例。”
布爾提斯女子爵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星星,開心地趴在地上,開始脫起衣服。
“不許脫衣服!”
“艾德勒大人,哪有狗狗是穿衣服的?”
“閉嘴,我才是主人。”
“可是……”
“冇有可是!”
……
幽暗的小巷中,亮起了微弱的緋色光芒。
那是奴隸印記發動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