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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有關潛伏

2026-07-23 作者: 我不愛吃炸雞

一來,汪老是那個時代的親曆者,雖說他向來不熱衷談論政治,可畢竟是西南聯大出來的。

雖說,因為體育和英語掛科延畢了。

更準確點說是肄業,冇拿到畢業證。

因為,當初給他分配的崗位是給美軍當翻譯,他不願意,結果就被開除了。

汪老這份經曆,讓他對那個年代有著最直觀、最鮮活的感知,比任何史料都來得真切。

二來,汪老曾是《沙家浜》的編劇。

對這類涉及特定時代背景的文本,在細節打磨、氛圍烘托上,本就有著旁人難及的經驗,找他指點潤色,再合適不過。

冇多久,伍六一帶了一袋子的八達杏,來到汪曾棋家門前。

他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熟悉的應答聲:

“進來吧。

推開門,一股墨香和茶香撲麵而來。

汪曾祺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練字。

看到伍六一進來,他放下筆,笑道:

“又來蹭飯了?"

“您這話說的!我這次可是吃完飯來的!”

“怪不得這麼硬氣。”

“要是您家有好菜,我也不介意再吃點。”

汪曾棋翻了個白眼,“說說吧,不是來蹭飯,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什麼事?”

“可不是冇事就來煩您。”伍六一說著,從懷裡掏出手稿,往前遞了遞,

“寫了個故事,自己看著總覺得差點意思,想請您指點指點。”

“哦?”

汪曾祺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

“快拿來我看看,你這小子,好久冇新作品了?”

故事的開頭是1945年,軍統情報人員餘則成,接到組織下達的緊急任務。

要前往南京暗殺背叛軍統、投靠日偽的叛徒李海豐。

看到這兒,汪曾祺的眉頭悄悄皺了皺。

按這個開頭,這軍統出身的人,竟是故事的主角?

這在以往的創作裡,可不是個常見的設定,甚至說,有點犯忌諱。

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伍六一一眼,心裡暗暗嘀咕:這小同誌,膽子倒是不小。

好在,接著往下翻了幾頁,汪曾祺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原來餘則成對黨國的貪汙、腐敗深感失望,對自己的立場產生了動搖。

後來在女友左蘭的介紹下,已經秘密投靠了我黨,成了一名潛伏在軍統內部的特工。

這個轉折來得自然,既圓了主角身份的合理性,又多了層潛伏的張力。

汪曾祺不知不覺,便沉浸在了伍六一編織的故事當中。

越往後看,眉頭漸漸舒展開,嘴角也悄悄往上揚。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尤其是看到餘則成進入天津保密局,在派係林立的天津站裡。

一邊應付站長的猜忌,一邊跟同僚鬥智,靠著“左右逢源、借力打力”站穩腳跟時,他看得更是入神。

讀到裡麵的金句時,更是止不住的讚歎。

“時間就像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啊!

看看,你都長皺紋了,嘖嘖,就像我這前列腺經常造反一樣。

“天津站是個重建的站,前柵欄宿貓,後籬笆走狗,建起來很費周章。”

汪曾祺再也忍不住,低呼一聲:

“真是妙啊!”

伍六一坐在一旁,見汪曾祺讀得入神,還時不時點頭念叨,他也不著急追問,反倒伸手從桌上的果盤裡捏了顆瓜子,慢悠悠剝殼。

約莫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汪曾祺才把最後一頁手稿放下,卻還意猶未儘地翻回前麵幾頁。

語氣裡滿是讚賞:“六一啊,你這故事寫得好!架子穩,人物也立得住。

餘則成隱忍謹慎、智計深沉。

吳敬中老謀深算、貪婪自私、官僚油滑。

馬奎急躁多疑、魯莽衝動、計謀拙劣。有意思,真有意思!”

汪曾棋砸吧著,不由問道:

“還有麼?就這點夠誰看的啊!”

“目前就寫到這。”

“也不知道這些妙趣橫生的句子,怎麼被你想出來的?”汪曾祺感歎,“對了,你這個應該是融合了不少人物的原型吧。

伍六一點頭,“參考了龍潭三傑以及吳石將軍的部分經曆,我覺得他們的事跡不該被埋冇。”

“是啊!鬥爭有正麵戰場,就有藏在陰暗麵之下的,若是能讓群眾更了解他們的工作,而不是誤解,也是一件好事。”

汪曾棋笑道,“所以啊,你也是做了一件好事,比那些隻會無病呻吟的狗屁文人們好上太多。”

“您過獎了!”伍六一撓撓頭,“您覺得,這裡麵有什麼缺點麼?”

“缺點當然是有的,文字裡還少點根,或多或少有一些謬誤。”

伍六一忙不迭問道,“請您指點指點。”

汪曾棋點點頭,指著手稿裡的內容,道:

“你看這寫到‘餘則成打開《天津日報》,這日報明明是解放後創立的嘛,那時候,組織上還考慮我去那邊做編輯,45年應該是《大公報》、《益世報》、《天津導報》。”

伍六一恍然大悟,連忙掏出筆在草稿紙上記著。

“還有這。”汪曾祺又指了一處:

“餘則成向吳站長解釋道,左藍曾寫過一些進步文章。這就不對了。

在我們的視角裡,知道左藍通知是進步的、正確的。可餘則成現在是潛伏的果黨人,他應該說,左藍寫的是赤色文章、左翼文章或者激進文章。”

伍六一不禁扶額。

這和後世的雷人電視劇裡,大臣對皇帝說:

“陛下,大澤鄉的陳勝吳廣起義了!”

似乎犯了一樣的錯誤。

立場錯了。

緊接著,汪曾祺又接二連三的提出了些問題。

像是民國的年號和公元紀年的使用,內戰在我們這叫解放戰爭,果黨那稱為戡亂戰爭。

WH市不常用,常用的是漢口,張家口被稱為張垣市等。

伍六一一邊點頭,一邊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隻覺得之前堵在心裡的疙瘩,全被汪曾祺幾句話給解開了。

心裡直呼不虛此行。

汪曾棋正滔滔不絕之時,門“咯吱”一聲開了。

兩人同時抬眼望去,隻見門口走進來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梳著齊耳短發,身上穿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胳膊上挎著兩個布袋子,沉甸甸的。

正是汪曾祺的小女兒汪茗。

伍六一之前來蹭飯時見過好幾次,早就熟絡了。

汪茗剛把袋子往門邊的石桌上一放,抬眼就瞧見了木椅上的伍六一,當即笑著打趣:

“喲,六一來了?來蹭飯啦?”

伍六一胸中生出一股悲憤。

這是一種類似於喬峰得知自己是契丹人的茫然。

是屈原被楚懷王疏遠流放時的孤憤。

是辛棄疾把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落寞。

一轉眼,伍六一的目光就瞟到了汪茗放在石桌上的袋子。

其中一個網兜裡,赫然躺著條肥碩的胖頭魚,看那體型,足有五斤重,魚鰓一張一合,瞧著新鮮得很。

再看另一個布袋子,露出半截嫩白的豆腐,邊角還帶著點水汽,一看就是剛切的。

這倆東西一湊,伍六一立馬變得乖巧起來。

“汪茗姐,中午是做胖頭魚豆腐湯嘛?記得多放點胡椒,去腥。”

到了晚上,伍六一來到了煙袋斜街。

胡同的形狀酷似一隻大煙袋,東口如同煙袋嘴,西口則似煙袋鍋。

早些年,在東口,有個北城遊藝園,有單弦、大鼓、相聲什麼的,曹寶祿、魏喜奎、王佩臣....都跟那兒唱過。

伍六一來這,為的就是尋那位房蟲子。

這房子姓李,名保健。

是煙袋斜街一帶出了名的活絡人。

人脈通著各行各業,不管是街坊鄰裡的瑣事,還是城裡頭的新鮮動向,就冇有他摸不著,不知道的。

跟人打交道向來圓融利落,遇事總能找到門路,若放在武俠小說裡,高低也是個通曉江湖事的“百曉生”角色。

伍六一在胡同深處李保健常來的一間小茶館裡尋著人。

他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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