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滿朝文武,支支吾吾
翌日,伍六一接到電話,商洪奎教授讓他來一趟。
他走到停在一旁的八嘎車旁,伸手把車鬥上的苫布扯下,戴上頭盔。
好在他把原先的綠頭盔換了,在辛西婭走之前,去友誼商店,換了個黑色的。
低調奢華不易臟。
路上又買了個西瓜,就挑商教授喜歡的,皮燕小的,放在了偏鬥下麵。
到了蔚秀園,商教授一見他就問:
“西瓜呢!”
伍六一翻著白眼,就知道有這一茬。
他拍了拍腳下:“這呢!能先擦擦您的菜刀再殺麼?”
商洪奎:“先不殺,帶你去個地方,漲漲見識。
“什麼地方啊?怎麼還神神秘秘的。”
“帶你去拍電影。
伍六一更疑惑了。
冇多耽擱,兩人來到了門口,一輛大巴車停在路邊,不少住在蔚秀園的教授已經上了車。
大巴車一路行駛,奔了兩個鐘頭到了昌平。
車剛停下,伍六一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搭著的設備,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到劇組了啊!”
再瞧周圍的陣仗,心裡暗忖:“規模不小啊。”
可很快,伍六一就知道不小根本不足以形容。
商教授指著前方的清代園林告訴她,光這布景就花了上百萬。
他順著商教授指的方向仔細看,紅牆綠瓦間,屋簷下的鬥拱都雕著花紋,院子裡的石板路鋪得整齊,旁邊池塘裡浮著睡蓮,假山石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哪是規模不小,簡直是把真園林搬來了!
伍六一也反應過來,這不是燕大後麵的圓明園麼?
難道是拍《火燒圓明園》這敗家玩意?
如伍六一所想,正是如此。
他看到了劉小慶和梁嘉輝。
不過,這涇渭分明的場景看得伍六一直皺眉頭。
左邊的空場地上,擠滿了大陸工作人員。
他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各處,有的靠在樹乾上,有的挨著牆根。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個透明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饅頭,一根粉腸,還有一塊黑黢黢的鹹菜疙瘩。
反觀另一邊,香江工作人員的休息區搭著藍色遮陽棚,他們坐在棚子裡的椅子上,麵前擺著飯盒。
裡麵是熱氣騰騰的米飯,還有好幾道炒菜,有魚有肉,還有金黃的雞腿。
還特娘的是油炸的!
黃金脆皮雞是吧?
他想吃炸雞,張友琴都不舍得給他炸!
可這樣,也有不少人不珍惜,有的咬了兩口菜就?在桌上。
還有人把冇吃完的雞腿隨手扔進垃圾桶。
看得伍六一眉頭皺得更緊了。
跟著商教授穿過飛簷翹角的亭台樓閣,青石板路蜿蜒至一處雅致院落。
推門而入時,屋內已有人等候。
見商洪奎進來,端坐於梨花木椅上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
“商教授,您可算來了!”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落在落後半步的伍六一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問道,
“這是您帶的高徒?看著倒是年輕有為。”
“李導可彆誤會。”商洪奎笑著擺了擺手,側身將伍六一往前引了引,
“這位是作家伍六一,我今天特意請來的外援。彆看小伍年紀輕,在清史研究上的造詣,連我都得佩服幾分。”
說罷,他又轉向伍六一介紹道:
“小伍,這位就是香江來的李瀚祥導演。”
伍六一當即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李瀚祥握著那隻年輕有力的手,心裡卻滿是疑惑。
能讓清史學泰鬥親口誇“造詣頗深”,怎麼也該是頭發花白的老學者,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真有這麼大本事?
他壓下心頭的詫異,笑著將二人引到圓桌旁。
隻見桌上整齊疊放著各式戲服,青緞繡金龍紋的朝服、繡著福壽紋樣的吉服、素色綢緞的常服,每件衣服領口都彆著木牌。
職位,飾演者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冇等二人細看,屋外便傳來腳步聲,史學界的同行們接二連三地湧入,屋裡瞬間熱鬨起來。
商洪奎趁這功夫,壓低聲音解釋:
“李導拍這部戲下了血本,每隔一陣就請咱們來把關,免得服化道和劇本出紕漏。而且每次聊完,都有紅包拿,帶你來一是漲漲見識,二是算答謝你那西瓜。”
伍六一忍俊不禁,這老頭真有意思。
等眾人坐定,工作人員捧著一摞劇本走過來,挨個分發。
伍六一接過劇本,餘光瞥見身旁幾位學者的臉色,有驚訝,有無奈,還有幾分習以為常的了然。
他正納悶,就聽商洪奎在耳邊輕歎了口氣:
“又改了!上周看的版本還冇記熟,這又換了新的,得重新琢磨了。”
“商老,這劇本是誰寫的?”伍六一也放低聲音,好奇地問。
商洪奎朝李瀚祥的方向悄悄呶呶嘴:
“一肩挑,名義上兩個,可電影局派的那個頂多算個顧問。雖說讓我們這些人來挑刺,可人家.....”
伍六一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翻開劇本,快速讀了起來。
故事框架和前世看過的電影版相差不大,前半段講慈禧從蘭貴人一步步往上爬,怎麼討鹹豐皇帝歡心,怎麼在後宮站穩腳跟。
活脫脫一部“慈禧升職記”。
後半段卻畫風一轉,講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這個關乎國家命運、民族創傷的宏大曆史悲劇。
簡單講就是《慈禧升職記》+《帝國葬禮》的紀錄片。
“家史”與“國殤”的拚接,顯得...尤為的機械。
李瀚詳是香江導演,早年就是拍風月片、清宮戲的,《風月奇譚》、《北地胭脂》、《金瓶雙豔》。
個人風格明顯,這部《火燒圓明園》就帶著他強烈的個人特色。
約莫半個鐘頭後,李瀚祥放下手中的筆,清了清嗓子開口:
“各位專家,政治任務這種場麵話我就不多說了。大家看完劇本,有什麼意見儘管提,彆客氣。
話雖這麼說,屋裡卻安靜了下來。
幾位學者你看我,我看你,冇人率先開口,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還是商洪奎先打破沉默,指著劇本裡一段戲說道:
“李導,這段裡有個問題。手持鑾儀衛燈籠的校尉,還有和聲署的樂生,都穿了方?紅袍,這不對啊。鑾儀衛校尉該穿紅緞小團葵花箭袖袍,和聲署樂生的袍子得繡黃鸝補子,這兩者的規製可不能混為一談。
有了商洪奎開頭,其他學者也紛紛打開了話匣子。
有人指出與洋人談判時不該出現豹尾班侍衛,有人糾正鳴鞭校尉應屬鑾儀衛管轄,還有人提到吉服的紋樣用錯了朝代......
討論的都是些服化道和製度上的小問題,冇人敢碰劇本的核心內容。
伍六一看著眾人熱烈討論的樣子,心裡卻越發清明。
冇人提懿貴妃(慈禧)向鹹豐皇帝力主抗戰、甚至闖宮直言那段有多違背曆史。
真實曆史裡的慈禧,早年可從冇有過這般愛國熱情。
也冇人說僧格林沁在通州設計詐降、想在宴會上活捉英法代表的情節有多離譜,這跟正史記載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
怪不得,後世那些曆史劇錯誤錯的如此滑稽可笑,讓觀眾們不禁疑惑:
“丫的,就不能請個學曆史的,好好把個關麼?”
現在他懂了。
現在這滿朝文武,支支吾吾,不就是最好的解釋?
大家拿補貼,拿紅包,糾正下無關緊要的錯誤就好了。
還能真改變劇本,改變導演的態度啊?
真要讓劇本大改,導演下不來台,這個專家顧問也該卷鋪蓋走人了。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服化道的問題挑得差不多時,李瀚祥已經寫滿了好幾張紙。
他滿意地揉了揉手腕,抬眼掃視全場,卻突然瞥見皺著眉頭的伍六一。
他本就對這個被商教授格外看重的年輕人好奇,此刻見他神色凝重,便笑著開口:
“這位伍同誌,看你一直皺著眉,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建議?說來聽聽。
伍六一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冷不丁被點名,猛地回過神來。
迎上李瀚祥探究的目光,他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