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回 玄功圓滿辭幽洞 百載癡心候良人
詩曰:
曉靄漫山翠色圍,瀑邊凝立待清暉。
洞藏五十萬年道,一霎雲開喚客歸。
蘇清玄眉心本源道印微光一閃,前方那布滿時空禁製、
堅不可摧的石門,悄無聲息地化為光點消散,
露出了外麵瀑布的水幕與透進來的,久違的天光。
蘇清玄一步踏出,穿過水幕,身上滴水不沾,
重新站在了山底,瀑布之畔。
洞外,正是晨光熹微之時。
山間朝霧未散,如輕紗漫卷,遠處峰巒疊翠,近處流水淙淙。
空氣清冷而鮮活,帶著草木與露水的芬芳。
幾聲清越的鶴鳴劃破山間的寧靜,更顯幽深。
而在瀑布前方不遠處的青石平台上,
四道身影靜靜佇立在薄霧之中,
仿佛已與這山色晨光融為一體,
不知在此守候了多少個日夜晨昏。
聽到石門開啟、水聲微變,她們同時轉頭望來——
林婉清手中捧著一卷正在晨讀的竹簡,
“啪”的一聲滑落在地,她卻渾然不覺。
蕭靈溪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明眸瞬間瞪大,氤氳起水汽。
蕭靈玥手中緩緩撚動的念珠,驀然停住,檀唇微張。
赤纓英氣的眉眼間,那慣常的堅毅神色瞬間破碎,
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四個女子,四種風姿,此刻卻是一模一樣的怔然,
難以置信,以及那迅速滿溢而出的,
跨越了百年等待的深切思念與喜悅。
四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洞天出口,
先是淡淡霧氣湧出,混著洞天內沉澱了數十萬年的、
凝若實質的靈氣。
隨即,一道青衫身影,自霧中緩步踏出。
還是那身熟悉的青衫,纖塵不染。
還是那副清瘦頎長的身形,脊背挺直如鬆。
可當晨光落在他臉上時,在外守候了百餘年的四女,
皆在那一瞬怔然。
蘇清玄的麵容並無太大變化,依舊是那夢中的模樣,
眉目清朗,膚色如玉。
可那雙眼睛——那雙承載過江南煙雨、廟堂風雲、
西域風沙、天界星河、人間死劫的眼睛,
此刻靜如深潭,卻又仿佛倒映著整個宇宙的生滅流轉。
那不是修為暴漲帶來的威壓,不是境界突破綻放的神光,
而是一種“沉澱”到極致後的“通透”。
他就那樣站著,便與周圍的山、水、霧、光渾然一體,
仿佛他本就是這方天地,自然生長出的一部分。
他周身冇有半分法力波動,卻又讓人感覺,
他隨時可以化作這天地間的任何一道法則。
“我回來了。”
蘇清玄微笑開口,聲音溫和如初,仿佛隻是昨日暫彆。
然而那溫和之中,卻又帶著一種,穿越了數十萬年孤獨求索,
積澱了無儘文明智慧的厚重與沉穩,
如同陳年美酒,初品溫潤,餘韻無窮。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如同解開定身咒的鑰匙。
四女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都失了言語,隻是貪婪地,
用目光描摹著他的容顏,感受著他那既熟悉入骨,
又似乎深邃如星空般陌生的氣息。
在她們的感知中,眼前的公子,容顏未改,青衫依舊,
但整個人仿佛被重新“淬煉”過。
熟悉的溫潤之下,是浩瀚如文明長河般博大的胸懷,
是如大地般厚重安穩的依靠感,
是如天道般清明通透的智慧光。
他站在那裡,明明觸手可及,卻又仿佛與這整片天地山川,
與那流逝的時光,與冥冥中的大道韻律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公子……”林婉清第一個回過神,仿佛終於確認,
這不是百年思念所致的幻夢。
她輕喚一聲,再難抑製,身影穿花拂柳,
瞬間撲入蘇清玄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
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
“你終於……終於出關了……這一百三十七年,
真的好長……”
感受到懷中溫軟身軀的微微顫抖,
蘇清玄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無儘歉意與柔情湧起。
他一手輕輕環住林婉清的肩背,另一手抬起,
為緊隨而來,同樣淚眼婆娑的蕭靈溪,拭去滑落的淚珠,
目光則溫柔地看向,也快步走近的蕭靈玥與赤纓。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他的聲音越發輕柔,
充滿了撫慰的力量。
蘇清玄頓了頓,看向四女,笑意加深:
“對了,我閉關時,神識曾有一縷逸出,
見到你們在瀑邊各司其職的模樣——
婉清整理典籍時蹙眉思索的樣子,
靈溪對著那株清心蓮,喃喃自語的樣子,
靈玥誦經時眉心微光流轉的樣子,
還有赤纓練拳時,每一式都力求完美的樣子。
有你們在,我很安心。”
四女心中皆是一暖。
原來,他雖在閉關,並非完全不知外事。
這份“看見”,比任何情話都更讓人心動。
良久,林婉清情緒稍平,卻仍不舍得離開懷抱,
隻是退後小半步,抬起猶帶淚痕的俏臉,
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
深深刻入靈魂深處。
她輕聲道,帶著一絲困惑與了悟:
“公子此番閉關,似乎……很不一樣了。”
“哦?哪裡不一樣?”蘇清玄微笑,任由她打量,
也看向圍攏過來的蕭靈溪、蕭靈玥和赤纓。
三女也用力點頭,眼中有著同樣的感觸。
“說不清。”林婉清微微搖頭,秀眉輕蹙,努力尋找著準確的詞句,
“就好像……你站在那裡,又好像不在。
你是一個人,又像是千萬人。
你是蘇清玄,又像是……像是……文明本身。
你看著我們,眼神溫柔如昔,可我總覺得,
你看的不隻是我們四人,還有我們身後的山河,
眾生,乃至……時光長河裡的倒影。”
蕭靈溪接話,聲音還帶著點鼻音:
“公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厚’和‘穩’。
以前公子也沉穩,但現在,感覺就像……
就像一座曆經億萬年風雨,巋然不動的神山,
令人自然而然感到安心,感到一切風雨都無需懼怕。”
蕭靈玥雙手合十,眼含智慧光芒:
“公子的氣息,已臻‘無漏圓融’之境。
悲智雙運,不著痕跡,看似平常,實則已與大道冥合。
方才初見,靈玥竟有瞻仰佛陀世尊微妙法相之感,
然而公子又比佛陀多了三分人間煙火暖意,
更可親可近。”
赤纓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淚意,目光灼灼:“
你看我們的眼神冇變,但你看世界的‘高度’變了。
以前是‘身在局中,奮力破局’,
現在是……‘站在天外,靜觀眾生,慈悲指引’。
我說不好,但我覺得,公子你現在,
真的有了徹底解決一切難題的底氣和……方法。”
聽著四女從不同角度,用各自方式描述的感受,
蘇清玄心中溫暖,亦感慨她們靈覺之敏銳。
這正是五十萬年推演,徹悟本源後帶來的,
生命境界的自然升華,無法完全隱藏。
蘇清玄展顏一笑,如雲開月明,伸手再次將四女都輕輕攏近身邊:
“婉清慧眼,靈溪敏悟,靈玥通透,赤纓直指核心。
這五十萬年,我確實經曆了許多,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創造了一些東西。
走,我們回明心山,回文明閣。
這百餘年間,辛苦你們了,也該讓我聽聽,
我不在時,這三界眾生、這文明薪火,燃燒得如何了。
而我心中所思所得,也正要與你們,與這天地,好好分說。”
他一手牽著林婉清微涼的手,一手握著蕭靈溪溫軟的手,
蕭靈玥與赤纓一左一右緊緊相隨。
五人不再駕雲,就這麼踏著被晨露打濕的青石山道,
迎著越來越亮的晨光,向著明心山頂,向著那座名為
“文明”的閣樓,緩步走去。
山徑兩旁,古木參天,靈禽啁啾,晨曦透過葉隙灑下斑駁光影。
蘇清玄步履從容,青衫微拂,所過之處,
草木似乎都更加鮮潤,靈禽鳴聲也愈發悅耳。
這不是他刻意施為,而是境界圓滿後,
自然散發的“生生之氣”對萬物的滋養。
四女在他身側,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
百餘年等待的焦灼、思念、擔憂,在這一刻,
化作充盈心間的寧靜與喜悅。
她們能感覺到,她們的公子不一樣了。
但具體哪裡不同,又難以言說。
若硬要形容,便像是……一塊曆經億萬年衝刷的璞玉,
終於洗儘所有塵埃,露出內裡溫潤剔透、浩瀚包容的本質。
他已不再需要證明什麼,因為他本身就是“道”的某種呈現。
遠處,三一宮晨課結束的鐘聲再次悠然響起,
沉靜渾厚,滌蕩塵慮,回蕩在重重山巒與雲海之間,
仿佛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序章,
正隨著這位閉關五十萬年的聖人歸來,悄然掀開。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一場將深遠影響諸天萬界文明走向,
奠定永恒和諧基石的偉大變革,
也即將隨著蘇清玄的圓滿出關,正式拉開它波瀾壯闊的帷幕……
正是:
青衫出塵道光輝,四影相隨踏曉霏。
萬載風霜皆落儘,千秋文明此中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