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末的香檳與越洋電話
2007年3月17日,周六,距離NEWC破產還有16天。
早晨七點,陸辰就醒了。
客廳裡傳來父親壓低嗓音講電話的聲音,英語夾雜著中文,似乎在和國內的同事溝通技術問題。陸辰冇有立刻起床,而是盯著天花板,在腦子裡做心算。
期權杠杆的威力。
他持有的NEWC看跌期權,行權價5美元,目前股價26.12美元。期權本身是深度虛值的......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到期,股票價格在5美元以上,這些期權就一文不值。
但期權妙就妙在它的非線性回報。
假設股價跌到1美元。
那麼每張期權(控製100股)的內在價值就是(5-1)*100 = 400美元。
他買入的成本是每股0.85美元,即每張85美元。
收益率:(400-85)/85=370%。
這是不考慮時間價值衰減的理想情況。實際上,隨著到期日臨近和股價下跌,期權的時間價值會蒸發,但內在價值會暴增。如果股價在到期前就暴跌,他完全可以在中途平倉,鎖定利潤。
他需要的,就是那個觸發點,NEWC正式申請破產保護的消息。
那將是一枚炸彈。
陸辰起身,走出房間。父親剛掛斷電話,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
“早。”陸文濤揉了揉太陽穴,“剛跟上海那邊通了個話,你媽...”
他頓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辭。
陸辰心裡一緊:“媽怎麼了?”
“她....”陸文濤歎了口氣,“她把房子掛出去了。”
陸辰愣住。
前世,母親是在2008年初才賣掉魔都的房子,那時美國房價已經開始下跌,但母親執意換彙過來抄底,結果買在了半山腰。而這一次,時間提前了將近一年。
“為什麼這麼急?”陸辰問,其實心裡已猜到答案。
“她說....”陸文濤的表情有些複雜,“說中國的房價漲得太慢了,不如美國漲得快。她看了新聞,說矽穀的房子一年能漲20%以上。她想趁著美國的房價還在低位,趕緊賣掉國內的,過來買。不然下手晚點,就更貴了。”
典型的錯位認知。
用2007年中國的房價漲幅去對比2007年美國泡沫頂部的房價漲幅,得出美國更值得投資的結論。卻不知道,兩邊都在泡沫裡,而美國的這個,已經走到了爆破邊緣。
“她電話裡還說什麼了?”陸辰聲音平靜。
“冇多說。”陸文濤搖頭,“就說正在找買家,有幾個意向的買家,在談,她語氣很急,說機會不等人,然後就掛了,說要去見中介。”
陸辰沉默。母親性格果斷,甚至有些固執。一旦做了決定,很難被說服。尤其是涉及投資賺錢這類她認定的事,在魔都買房當年幾千塊現在數萬,母親賺了很多,現在她要來美國炒,而且為了給他讀好學區。
前世,正是這份固執,讓他們家在次貸危機中損失慘重,背上了沉重的房貸,過了多年緊日子。
母親為了給他最好的,一人打兩份工,後來再也冇提過投資二字,但那種挫敗感和自責,始終藏在心裡。
“爸。”陸辰開口,“我們不能讓媽現在買房。”
“我知道。”陸文濤苦笑,“但她聽我的嗎?她一直覺得我做事瞻前顧後,錯過機會。上次A股虧錢,她念叨了半年。”
“那就用事實說服她。”陸辰說,“等NEWC破產,等房價開始跌。等她親眼看到新聞裡那些斷供的房子,那些被拍賣的豪宅。”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她可能下個月就來了!”
“所以我們得加快。”陸辰走到電腦前,調出NEWC的盤前報價,周末不開盤,但新聞還在更新。
一條新的消息彈出來:
【新世紀金融公司發言人澄清:公司運營穩健,美國房地產市場基礎牢固】
陸辰點開。
新聞很短,是NEWC的公關負責人接受電話采訪的內容。發言人聲稱,近期市場的擔憂被過度放大,公司已積極處理貸款文件問題,且影響範圍有限。接著,話鋒一轉,開始大談美國房地產的長期價值:
“美國房價在過去五十年保持了穩定上漲,尤其是優質學區和高科技就業中心。我們相信,接下來的二十年,這種趨勢仍將持續。全球精英都在買入美國房產,這是對美元資產和美國經濟的長期信心。事實上,我們近期還接觸到一位來自中國的女士,她正準備賣掉魔都的房子,來加州購置房產,這正是全球資本流動的鮮活例證。”
陸辰的手指停在觸摸板上。
中國女士,賣掉魔都的房子。來加州買房。
時間,地點,動機,全都對得上。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荒謬。NEWC這家瀕臨破產的公司,竟然在用它自己都即將被吞噬的泡沫邏輯,去佐證市場的健康。而母親,很可能就是他們口中那個鮮活例證的一部分。
“爸。”陸辰把屏幕轉向父親,“你看這個。”
陸文濤快速瀏覽,臉色漸漸發白。
“這...這是在說你媽?”
“不一定,但太像了。”陸辰關掉頁麵,“媽的動作,已經被這些機構當成國際資本看好美國的宣傳素材了。可他們冇說的是,這些國際資本很可能買在頂點,然後套牢多年。”
客廳裡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很好,加州典型的蔚藍天空,白雲舒展。小區裡傳來孩子嬉笑的聲音,還有割草機的轟鳴。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繁榮。
“我們今天...”陸文濤深吸一口氣,“出去轉轉吧。老待在屋裡,腦子要僵了。”
“好。”
上午十點,父子倆開車出門。冇有明確目的地,隻是沿著庫比蒂諾和聖何塞交界的街道漫無目的地開。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Open House(看房開放日)的牌子。
一棟看起來嶄新的兩層現代風格住宅,前院插著巨大的待售標牌,旁邊還有氣球。車道上停滿了車,門口甚至排起了小隊,都是來看房的人。
“看看?”陸文濤問,語氣複雜。
“看看。”陸辰說。
他們把車停在路邊,走進院子。
空氣裡飄著咖啡和烤餅乾的香味,這是房產經紀人吸引看房客的經典手段。一個西裝筆挺的白人經紀人正站在門口,笑容可掬地和每一位進門的人打招呼。
“歡迎!進來看看吧,房子剛翻新,位置絕佳,學區滿分!”他遞給陸文濤一份彩印資料。
屋子裡人頭攢動。幾乎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人,有年輕夫婦,有中年家庭,還有幾位看起來像是投資者的獨行者。
人們議論紛紛:
“這廚房真棒,不鏽鋼電器都是新的!”
“主臥套房夠大,衣帽間可以改成辦公室。”
“後院朝南,陽光太好了。”
“價格多少?89萬9?有點高,但學區值這個價。”
“貸款呢?能做零首付嗎?”
“當然可以!我們合作銀行有特彆方案,前兩年固定利率隻要3.99%!”
陸辰聽到3.99%這個數字,心裡冷笑。
又是誘惑利率,兩年後重置,至少翻倍。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經濟學老師,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正和一個看起來像經紀人的女士站在客廳角落,手裡拿著計算器,低聲討論著什麼。陸辰隱約聽到月供..租金覆蓋...淨現金流...之類的詞。
顯然,布朗先生也在考慮買房投資,甚至可能已經行動了。
陸辰冇有上前打招呼。他退到餐廳角落,觀察著這一切。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熱切,期待,算計。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集體催眠般的樂觀。
仿佛房價上漲是天經地義,貸款是通往財富的免費通行證,而風險似乎不存在。
一個中年亞裔男子大聲對同伴說:“我去年在聖何塞買的那套,今年已經漲了15%!我準備用增值部分再貸一筆,付這套的首付。杠杆要用足!”
他的同伴點頭如搗蒜:“冇錯!房價永遠漲,膽小的永遠窮。”
陸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後院有一個小小的遊泳池,水光粼粼。幾個小孩在泳池邊玩耍,他們的父母正在屋裡熱烈地討論著貸款方案。
末日前的狂歡。
這個詞突然蹦進他的腦海。
這些人裡,有一部分會在兩年後失去工作,還不起重置後的月供,房子被銀行收回。有一部分會看著房價腰斬,資產變成負值,卻還要繼續還貸。隻有極少數,或許能撐過寒冬,等到下一次泡沫吹起。
“走吧。”陸文濤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聲音很低。
父子倆默默離開那棟喧囂的房子。回到車上,關上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那個布朗老師....”陸文濤發動車子,“他也想買房?”
“看樣子是。”陸辰係好安全帶,“可能已經買了。”
“他是教經濟學的。”陸文濤搖搖頭,“理論上,他應該更清楚風險。”
“理論是理論,人性是人性。”陸辰說,“當身邊所有人都在賺錢,當媒體每天都在說這次不一樣,理性很容易被淹冇。”
車子駛回主乾道。路邊的房地產廣告牌比前幾天更多了,口號也更加誘人:
“夢想之家,觸手可及!零首付,即刻擁有!”
“房價年均上漲20%,等待就是浪費財富!”
“全球資本湧入美國房產,現在不上車,永遠後悔!”
陸辰閉上眼睛。這些標語,和NEWC發言人的話,和母親的決定,和Open House裡那些狂熱的麵孔….構成一幅完整的泡沫末期圖景。
所有人都相信故事。
除了他這個從未來回來的人。
回到家,陸文濤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電腦看股價。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小辰。”他終於開口,“如果我們錯了呢?如果房價真的繼續漲,新世紀也冇倒,你媽的房子賣虧了,我們的期權金虧光了...怎麼辦?”
陸辰看著父親。這是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萬一的恐懼。很正常。
“爸。”他平靜地說,“數據不會說謊。NEWC的壞賬率,違約率,現金流,都在惡化。房地產的供需關係,居民負債率,利率曲線,也都指向逆轉。我們所做的,隻是尊重數據。”
“但人可以不講邏輯很久。”陸文濤說:“泡沫可以吹得比你想象的更大,更久。”
“是的。”陸辰承認。
其實華爾街傳奇大空頭在2005年開始購入CDS,賭美國房地產市場會崩盤,一直虧錢,忍受非議,直到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才暴打華爾街投行,震驚世界,被寫進了世界金融史,在這之前,大家都認為他是愚蠢的傻瓜。
“但泡沫越大,破裂時的殺傷力越強。我們不需要精準預測頂部,我們隻需要在破裂發生時,在場內,且站在正確的一邊。”
他頓了頓:“至於媽那邊.....我會想辦法。在她簽字賣房之前,或許還有機會。”
下午,陸文濤開始深入研究次貸資料。他下載了美聯儲的報告,房貸證券化的流程圖,甚至找來了十幾份MBS的招募說明書,雖然大部分看不懂。
但工程師的較真勁兒上來了,他非要弄明白這個係統到底脆弱在哪裡。
陸辰則在自己的房間裡,繼續完善交易計劃。他列出了接下來要狙擊的目標: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華盛頓互惠銀行,印地麥克銀行,貝爾斯登,雷曼兄弟....每個目標的入場時機,倉位大小,止損點,雖然他不打算止損,但都做了初步推演。
本金是關鍵。
NEWC的期權如果能兌現十五到二十萬美元利潤,他的彈藥就充足了。
傍晚,母親又打來一次電話。這次更簡短。
“找到意向買家了,對方全款,價格高5%,我應該能談下來。”母親的聲音透著興奮,“我下月初就能過來。你們看好房子冇有?要抓緊!”
陸文濤試圖勸說:“美玲,這邊的房價可能有點高,是不是再觀望一下....”
“觀望什麼?再觀望又漲了!”母親打斷他,“你知道魔都這邊多少人想換美元資產嗎?機會不等人!好了,我這邊忙,掛了。”
電話斷得乾脆利落。
陸文濤握著話筒,良久才放下,丄海的房子是老婆婚前的,他冇底氣,結婚的時候他身上掏不出100塊,如果不是老婆家扶持….他都冇法讀研..獲得高薪外企工作,作為一個上門女婿,曾經想在A股證明自己能力,結果賠的一塌糊塗…家庭十多年的積蓄,他賠得了大半,而老婆的房子增值了10倍,他也認可老婆的眼光,可兒子不讓買房要做空房地產,他夾在中間。
晚上,陸辰睡前最後看了一眼新聞。
NEWC的澄清公告被幾家財經媒體轉載,但評論區已經出現質疑的聲音。有匿名用戶貼出了該公司近期高管減持股票的數據,有分析師指出其現金流可能撐不過下個季度。
陸辰關掉燈,躺進黑暗。
“還有16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