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戴維營的密電,投資DeepMind
2010年4月11日,帕羅奧圖,清晨6:15
陸辰被窗外雨聲驚醒。
加州四月罕見的暴雨,雨點密集地敲擊著屋頂和窗戶,像千萬隻手指在敲打戰鼓。他起身走到窗邊,天色還暗,庭院裡的日本楓樹在風雨中劇烈搖擺,遠處聖克魯斯山脈籠罩在鉛灰色的雨幕裡。
床頭櫃上的iPad亮著,屏幕顯示日期:2010年4月11日,周日。
距離希臘債務到期還有9天。
距離愚人節那場鬨劇已經過去十天。那之後市場陷入了詭異的平靜....歐元在1.33-1.35區間窄幅震蕩,希臘CDS價格在950基點上下徘徊,媒體上關於危機最壞時刻已過的論調又開始抬頭。但這平靜是假象。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致命。
他洗漱完下樓時,意外地發現陳美玲已經在廚房。她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正在煮咖啡,神色間有掩不住的疲憊。
“媽,你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陳美玲把咖啡遞給他,“昨晚鳳凰基金的團隊開會到淩晨三點,討論一個英國的人工智能項目。叫DeepMind,幾個劍橋和倫敦大學的教授創辦的,要做通用人工智能。”
陸辰接過咖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DeepMind。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2014年被穀歌以6億美元收購,2016年AlphaGo擊敗李世石,2023年....他的記憶裡,這家公司會改變很多東西。
“你怎麼想?”他問。
“技術上我不懂,但彼得推薦的。”陳美玲揉了揉太陽穴,“他說這是未來十年最重要的技術方向之一。團隊想要500萬美元,換20%股權,估值2500萬。”
“貴了。”陸辰喝了口咖啡,“2010年,AI還冇到爆發期。”
“但彼得堅持。”陳美玲看著他,“他說這不是財務投資,是戰略布局....在AI的底層協議裡埋下我們的種子。而且這個團隊的創始人,戴密斯·哈薩比斯,是個天才,十四歲國際象棋大師,劍橋雙博士,倫敦大學神經科學教
授....
陸辰打斷她:“你同意了?”
“還冇。今晚最後決策會。”陳美玲頓了頓,“但我傾向於投。鳳凰基金成立時你說過,我們要投的不隻是賺錢的項目,更是能改變遊戲規則的技術。AI聽起來....就像新的遊戲規則。’
陸辰冇說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
2010年。歐債危機、人工智能、移動互聯網、數字貨幣....舊世界在崩塌...
分裂,但必須如此。
“投吧。”他最後說,“但加一個條款:如果未來公司被收購或上市,我們有權將股權轉換為母公司的股份,而不是隻拿現金。”
陳美玲眼睛一亮:“你想賭更大的?”
“如果它真能做到通用AI,價值不會止於幾十億。”陸辰放下咖啡杯,“還有,讓秦靜參與技術儘調。她懂機器學習。”
“好。”
陳美玲繼續準備早餐時,手機震動了。陸辰解鎖屏幕,加密郵箱裡躺著彼得·蒂爾淩晨四點發來的信息,隻有一行字:
“密電已獲。上午八點視頻會。風暴來了。”
陸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向地下室。
上午7:50,帕羅奧圖地下室
雨聲被厚重的隔音材料隔絕在外,地下室裡隻剩下設備運轉的低頻嗡鳴。秦靜已經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連帽衫,頭發隨意紮著,眼睛裡有熬夜的血絲...但眼神依然銳利。
“彼得那邊什麼情況?”她問。
“八點視頻會。”陸辰調出係統,“說拿到了密電。”
“哪一級的?”
“看他的用詞,應該是最高級。”
兩人說話間,控製係統啟動。四塊主屏幕亮起,左側兩塊顯示紐約沃恩和林天明的實時畫麵,右側兩塊還在連接中....彼得在柏林,現在是下午四點。
7:58,彼得·蒂爾的臉出現在右上屏。背景是柏林一家酒店的套房,窗外能看見柏林電視塔的輪廓。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但冇打領帶,手裡端著一杯水。
“各位早。”彼得的聲音通過加密線路傳來,清晰但帶著時差導致的沙啞,“我剛從布魯塞爾回來。歐元區財長緊急會議今天下午三點開始,但關鍵內容已經定了。”
他頓了頓,調出一份文件的掃描件。文件抬頭是德國財政部,密級標注僅供總理,日期2010年4月10日,標題是《關於希臘救助談判策略的內部備忘錄》。
“朔伊布勒昨晚發給默克爾的密電。”彼得放大其中一行用紅筆圈出的文字:
......德語。下麵有英文翻譯:
“我們必須讓市場和希臘感受到足夠的痛,他們才會真正改革。”
地下室裡安靜了幾秒。
“痛感理論。”秦靜低聲說。
“對。”彼得繼續,“朔伊布勒的核心邏輯是:如果救助來得太容易,希臘不會真心改革,其他國家也不會吸取教訓。所以必須拖延,必須讓市場恐慌發酵,必須讓希臘瀕臨違約邊緣....然後才出手。”
沃恩在紐約插話:“這他媽是玩火。”
“而且是故意玩火。”彼得說,“會議議程我已經拿到:今天下午討論原則性框架,下周討論具體金額,再下周討論撥付條件。每個環節都設計成需要各國議會批準,層層設卡。理論上最快也要五月中旬才能有第一筆錢到賬。’
陸辰調出日曆:“希臘4月20日到期85億歐元。”
“對。”彼得點頭,“所以朔伊布勒的計劃是:4月20日讓希臘技術性違約....不是永久違約,隻是暫時無法支付,然後歐盟提供緊急過橋貸款,但附加極其嚴苛的條件。他要讓全世界看到,不遵守財政紀律的下場是什麼。”
秦靜快速敲擊鍵盤,調出模型:“如果按這個時間線推演.....希臘在4月20日違約概率升至85%,但會在5月初獲得臨時救助。市場會經曆劇烈震蕩:先暴跌,再反彈,然後隨著救助條件的細節公布,再次下跌。”
“因為條件會嚴苛到扼殺經濟?”林天明問。
“對。”秦靜調出曆史數據,“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IMF的救助條件直接導致印尼GDP萎縮13%。這次德國主導的條件隻會更狠....削減養老金、增稅、大規模私有化。希臘經濟已經連續兩年負增長,再加緊縮....是死亡螺
旋。”
陸辰一直沉默著。他盯著屏幕上的那句德語,腦海中浮現的是德國人的思維模式:嚴謹、紀律,對規則的偏執。朔伊布勒不是惡人,他隻是相信.....真心相信......冇有痛苦的改革是虛偽的。
但金融市場的痛苦,會蔓延成社會災難。
“彼得,”陸辰開口,“你的情報源可靠嗎?”
“A+級。”彼得毫不猶豫,“直接參與備忘錄起草的三人之一。我付出了相應代價....通過智庫向他在海德堡大學的基金會捐贈了一百萬歐元,用於歐洲經濟治理研究。”
“合理。”陸辰點頭,“所以結論是:德國不會迅速滅火,而是要管理火勢。讓火燒得足夠大,但不要燒到自己。
“對。”
“那我們的對策?”沃恩問。
陸辰調出歐元期權市場的實時數據。屏幕上,各種期限的看漲看跌期權價格像心電圖一樣跳動。
“短期波動我們不管。”他說,“4月20日前後的暴漲暴跌,讓程序化交易去賭。我們要押注的是長期趨勢....德國這種懲戒性救助會導致三個結果:第一,希臘經濟崩潰,證明救助無效;第二,市場恐慌蔓延到葡萄牙、愛爾
蘭;第三,歐元的信用被永久損傷。”
他放大期權鏈:“所以操作:建立長期限、深度價外的歐元看跌期權。期限6-12個月,行權價放在1.20-1.25區間。現在歐元在1.35,這些期權幾乎冇人要,價格便宜得像廢紙。”
“但杠杆極高。”秦靜補充,“如果歐元真跌到1.25,這些期權的回報率可能超過100倍。”
“對。”陸辰看向沃恩,“動用黑隼資本管理的20%的現金,分散建倉。單筆不超過五百萬美元,通過至少十家經紀商,避免引起注意。不計較短期波動....我們要賭的是大趨勢。’
沃恩在紐約點頭:“明白。但需要明確止損線。”
“不止損。”陸辰說,“這些期權最壞情況就是歸零。我們當作保險費....賭歐元區會在接下來一年內經曆係統性危機。如果賭對了,回報率覆蓋所有成本;如果賭錯了,損失可控。”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這種策略聽起來簡單,但需要極強的信念支撐....在短期市場反複波動中,持有可能幾個月都冇動靜的深度價外期權,需要對抗人性中的焦慮和懷疑。
林天明打破了沉默:“法律上,他們在討論救助。政治上,他們在進行懲戒。我們要賺的,就是懲戒過程中的恐慌差價....陸辰,你是這個意思嗎?”
“對。”陸辰調出另一份文件,是陳玥從雅典發來的社會動蕩報告,“懲戒的過程會漫長、痛苦、充滿意外。每一次談判破裂,每一次街頭抗議,每一次議會否決,都是我們的利潤點。我們要做的,就是買下一年的痛苦保險。”
彼得在柏林微笑:“我喜歡這個比喻。痛苦保險....德國人在製造痛苦,我們在給痛苦定價。”
“八點二十了。”秦靜提醒,“會議要超時。”
“散會。”陸辰說,“沃恩立即執行期權建倉。秦靜更新模型,加入德國拖延策略變量。彼得,繼續監控布魯塞爾會議,有任何變動隨時通知。”
屏幕逐一暗去。
最後剩下彼得還在線。他猶豫了一下,說:“陸辰,還有一件事。今晚我要見一個人.....漢斯·伯格,朔伊布勒的特彆顧問,那份密電的主要起草者之一。我想試探他對危機的真實想法。”
陸辰停頓:“有把握嗎?”
“冇有。但值得一試。”彼得說,“他是德國技術官僚裡最純粹的那種,隻認規則和數據。如果能讓他哪怕產生一絲懷疑...對我們的長期布局會有幫助。”
“小心點。”
“我會的。”
彼得下線了。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雨聲隱約從外麵傳來,悶悶的,像遠方的鼓點。
秦靜收拾資料準備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你真的相信歐元會跌到1.25?”
“我相信德國人的紀律會打敗歐洲人的團結。”陸辰冇有回頭,“而金融市場,最怕的就是這種理念衝突。”
秦靜沉默了幾秒,轉身上樓。
陸辰獨自留在控製台前。他調出歐元兌美元過去十年的走勢圖,光標停在1999年1月1日....歐元誕生,彙率1.1747。然後一路波動,2000年跌破0.85,2008年衝上1.60,現在回到1.35。
一條貨幣的K線,背後是一個大陸的夢想與裂痕。
他新建一個文檔,標題:《痛感理論下的危機推演》。
開始打字:
“德國策略的核心矛盾:試圖用市場紀律解決政治問題。但市場是放大器,不是調節器。恐慌一旦形成,會超越所有理性邊界。”
“預計時間線:4月20日希臘技術性違約...5月緊急救助...6月救助條件公布引發二次恐慌...7-8月危機蔓延至葡萄牙...9-10月意大利風險定價上升...年底前歐元測試1.30支撐。”
“我們的頭寸:長期期權作為核心戰略持倉,短期期貨作為戰術調整工具。關鍵:在每一次懲戒性事件後加倉。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窗外雨勢漸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下午4:30,柏林,選帝侯大街
漢斯·伯格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麵的雨。
柏林也在下雨,但比加州溫和許多。細雨飄灑在選帝侯大街的石板路上,行人撐傘匆匆走過,街角的咖啡館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
他剛結束一場持續三小時的內部會議。財政部、央行、總理府的代表吵成一團,焦點就是朔伊布勒那句讓市場感受到足夠的痛。支持者認為這是必要的紀律,反對者警告這會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漢斯是支持者。至少在會議上是。
但此刻獨自站在窗前,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種明知理想與現實有巨大鴻溝,卻還要堅持理想的疲憊。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他接起:“喂?”
“伯格先生,我是彼得·蒂爾。”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我們上周在智庫晚宴上見過。不知今晚是否有空共進晚餐?有些關於歐元區治理的學術問題想請教。”
漢斯皺眉。他對蒂爾印象複雜:聰明絕頂,見解深刻,但背後有明顯的資本意圖。這種人多半不是單純想討論學術。
但他還是說:“七點半,康德大街的橡木餐廳。”
“好的,期待見麵。”
掛斷電話,漢斯走回辦公桌。桌上攤開著他正在修改的《歐元區有序解體框架推演》草稿——這份文件他從未給任何人看過,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寫。
或許,隻是為最壞情況做準備。
或許,隻是想看清楚,自己相信的一切如果崩塌,會是什麼樣子。
他合上文件夾,鎖進抽屜。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傍晚6:00,帕羅奧圖陸宅
陳美玲的書房今晚變成了臨時會議室。
長桌旁坐著五個人:陳美玲、彼得·蒂爾的特彆助理艾琳·卡特、鳳凰基金的管理合夥人邁克·羅斯,以及兩位技術顧問....其中一位是秦靜。
投影屏幕上顯示著DeepMind的融資PPT。二十七歲的戴密斯·哈薩比斯在照片裡顯得年輕得過分,但履曆令人咋舌:劍橋大學計算機科學學士、倫敦大學學院認知神經科學博士、博士後,十四歲獲得國際象棋大師稱號,二
十歲開發了被EA收購的遊戲AI...
“他們的願景是解決智能問題。”秦靜作為技術顧問發言,“不是某個特定任務,而是通用人工智能。方法上結合深度學習、強化學習和神經科學。從技術路徑看,是目前最接近AGI的團隊之一。”
邁克·羅斯提問:“但商業前景呢?通用AI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商業化。”
“所以他們先從遊戲切入。”秦靜調出另一頁,“用雅達利遊戲作為測試平台,證明算法可以超越人類。這能吸引關注,也能驗證技術。長期來看,AGI的應用場景是無限的....醫療、科研、金融、教育....”
陳美玲一直安靜聽著。她穿著深紫色的套裝,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手裡轉動著一支鋼筆。
等所有人都說完,她才開口:“五百萬美元,20%股權。但我們加三個條件。”
所有人看向她。
“第一,董事會席位。不是觀察員,是正式席位,我親自出任。”陳美玲語速平穩,“第二,未來融資的優先認購權——如果公司需要更多錢,我們有權利按比例跟投,保持股權不被稀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頓了頓:“如果公司未來被收購或上市,我們有權將股權轉換為收購方或上市主體的股份,而不是隻拿現金退出。”
艾琳·卡特迅速記錄:“第三條很罕見。”
“因為這不是財務投資。”陳美玲說,“彼得說得對,這是戰略布局。如果DeepMind真能做到通用AI,它的價值不會局限在一家公司裡....它會變成基礎設施,變成新世界的操作係統。我們要的不是現金回報,是在那個操作係
統裡的股權。”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邁克·羅斯最先點頭:“我同意。但這需要很強的談判能力....創始團隊現在很缺錢,但也很珍視控製權。”
“所以我去談。”陳美玲站起身,“艾琳,幫我安排明天和哈薩比斯的視頻會議。邁克,準備投資協議草案。秦靜,謝謝你今晚的技術分析。’
“應該的。”秦靜說。
會議結束,人們陸續離開。秦靜收拾東西時,陳美玲叫住她:“小秦,等一下。”
秦靜轉身。
陳美玲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陸辰最近壓力很大吧?”
秦靜猶豫了一下:“他一直那樣,看不出來。”
“我是他母親,我能看出來。”陳美玲輕聲說,“他最近睡得很少,話也更少了。我知道他在做大事,但......有時候我希望他能像個普通十八歲男孩,而不是每天麵對國家破產、市場崩潰這種事。”
秦靜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多幫幫他。”陳美玲回頭看她,眼神裡有罕見的柔軟,“他信任你。在那些數字和模型背後,如果有個人能讓他偶爾放鬆一下...也好。”
“我會的,陳阿姨。”
秦靜離開後,陳美玲獨自留在書房。她打開手機,相冊裡有很多陸辰的照片:十六歲剛到美國時青澀的樣子,十七歲在國會聽證會上冷靜陳詞的樣子,十八歲在家族會議上部署戰略的樣子......
每一張,他都比實際年齡成熟十年。
有時她會想,如果當年冇有同意讓他操作那些股票,如果他冇有賺到第一桶金,如果他現在隻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但人生冇有如果。
她收起手機,撥通了倫敦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戴密斯·哈薩比斯年輕的聲音傳來:“您好,我是戴密斯。”
“哈薩比斯博士,我是陳美玲。”她聲音溫和但堅定,“關於DeepMind的投資,我想和您聊聊我們對人工智能未來的共同願景....”
窗外的雨停了。夜色降臨,帕羅奧圖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晚上7:30,柏林,康德大街“橡木”餐廳
餐廳是典型的老柏林風格:深色橡木牆壁,黃銅吊燈,皮製座椅。客人不多,安靜私密。
漢斯·伯格到的時候,彼得·蒂爾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水,正在看手機。
“抱歉,遲到了五分鐘。”漢斯坐下。
“冇關係。”彼得微笑,“我剛在回複郵件。矽穀永遠不分時差。”
侍者過來,兩人點了餐:漢斯要了豬排配酸菜,彼得點了鮭魚沙拉。等餐時,彼得直接切入主題:“伯格先生,我聽說您參與了朔伊布勒部長那份備忘錄的起草。”
漢斯眼神警惕起來:“你從哪裡聽說的?”
“學術圈有自己的渠道。”彼得避重就輕,“我感興趣的是其中的理念...痛感理論。你認為市場懲戒是改革的必要前提?”
漢斯沉默了幾秒。侍者送來了麵包和黃油,他撕下一小塊,慢慢塗抹。
“從經濟學原理來說,是的。”他終於開口,“如果錯誤行為冇有後果,人們會重複錯誤。希臘違反了《馬斯特裡赫特條約》的財政紀律,如果不付出代價,其他國家也會效仿。歐元區需要的是規則,不是施舍。”
“但代價可能超出預期。”彼得說,“如果市場恐慌失控,如果危機蔓延到西班牙、意大利....整個歐元區可能崩潰。”
“那就說明歐元區本身的設計有問題。”漢斯語氣硬了起來,“一個無法執行紀律的貨幣聯盟,不如冇有。如果崩潰是不可避免的,早崩潰比晚崩潰好....至少能減少資源浪費。”
彼得看著他。這個三十六歲的德國經濟學家臉上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堅定,像中世紀的修士相信地球是平的,無論看到什麼證據都不動搖。
“我欣賞你的原則性。”彼得說,“但現實中,政治很少按原則運行。朔伊布勒的痛感理論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實際操作中,痛苦會落在普通人身上.....希臘的退休老人拿不到養老金,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家庭失去房子。這些痛
苦,真的能換來真正的改革嗎?”
漢斯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報告:希臘失業率已突破12%,青年失業率超過30%。如果再加緊縮,社會動蕩幾乎是必然的。
但他還是說:“短痛為了長痛。”
“或者短痛變成長痛,然後變成永久創傷。”彼得切開鮭魚,“伯格先生,我來自矽穀。我們那裡信奉的哲學是:快速試錯,快速迭代。如果你發現一個係統有問題,你不是讓它崩潰,而是修複它,升級。歐元區也許需要的
是升級,不是崩潰。”
“怎麼升級?”
“更緊密的財政聯盟、銀行聯盟、政治聯盟。或者.....”彼得頓了頓,“承認多樣性,允許部分國家暫時退出,等條件成熟再回來。靈活性,而不是僵化的紀律。”
漢斯搖頭:“那會變成自助餐歐元區...各國隻想要好處,不想要義務。最終還是會崩潰。”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餐點陸續送來,刀叉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彼得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在寫一篇論文,關於歐元區危機管理的。”
“你怎麼知道?”漢斯警覺。
“學術圈很小。”彼得微笑,“能給我看看嗎?也許我們能合作發表——我的智庫可以提供數據和模型支持。”
漢斯猶豫了。他的論文裡包含了《有序解體框架推演》的部分內容,那是極其敏感的東西。但彼得·蒂爾的智庫確實有頂尖的研究能力,如果能得到他們的幫助.....
“我可以發你摘要。”他最後說,“完整版需要保密。”
“理解。”彼得舉起水杯,“為了學術。”
漢斯也舉起杯子。
兩人碰杯,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漢斯心裡清楚,這頓晚餐不是學術交流。彼得·蒂爾背後有資本,有政治網絡,有明確的議程。他接近自己,要麼是想影響德國政策,要麼是想獲取內部信息。
或者兩者都有。
晚餐結束時,彼得遞給他一張名片:“任何時候想討論,隨時聯係我。”
漢斯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走出餐廳時,柏林還在下雨。漢斯撐開傘,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彼得·蒂爾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為他拉開車門。
上車前,彼得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算計。
車開走了。
漢斯站在雨裡,手裡攥著那張名片。紙張邊緣有些鋒利,割得手指微微發疼。
晚上9:00,帕羅奧圖地下室
陸辰收到彼得發來的晚餐總結:
“漢斯·伯格是純粹的規則主義者,堅信紀律高於一切。但他的堅定中有裂縫...當我提到普通人承受的痛苦時,他動搖了。他正在寫一篇敏感論文,可能涉及歐元區解體情景。已建立初步聯係,後續可深入。”
陸辰回複:“保持聯係,但不要太緊。理想主義者的崩塌需要時間。”
發完信息,他調出鳳凰基金的投資檔案,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DeepMind。裡麵隻有一份文件:投資條款清單草案。
他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投資額:500萬美元
股權比例:20%
董事會席位:1席(陳美玲)
優先認購權:是
股權轉換權:是
很標準的早期投資條款,但第三條的股權轉換權是神來之筆......如果DeepMind真如記憶中那樣成為AI巨頭,這個條款會在未來某天價值連城。
他關掉文件夾,打開加密通訊錄,找到一個標注為倫敦-技術的聯係人,發送信息:
開始監控DeepMind團隊的所有公開學術產出和技術進展。優先級:A。
幾秒後,回複來了:收到。已建立監控檔案。
陸辰關掉係統。
地下室裡隻剩下主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全球市場概覽:周日晚上,亞洲市場還冇開盤,歐洲北美都在休息。數字靜止不動,像冬眠的野獸。
但這隻是表象。
布魯塞爾的會議還在繼續,德國人在製定懲戒方案,希臘人在計算還能撐幾天,市場在等待4月20日的審判。
他們已經買下了未來一年的痛苦保險。
他起身走到窗邊。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
手機震動,陳美玲的信息: DeepMind投資確定了。哈薩比斯接受了所有條款。他說,他想建造能理解世界的人工智能。我告訴他,我們想投資能改變世界的技術。
陸辰回複: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