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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盎格魯的幽靈貸款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2010年5月20日,淩晨2:15,都柏林郊外,科克郡

月光穿過雲隙,在愛爾蘭南部的丘陵地上投下片片銀斑。陳玥把租來的豐田轎車停在廢棄農舍三百米外的土路邊,關掉車燈,讓眼睛適應黑暗。

她在這裡等了四十七分鐘。

手機屏幕在手套箱的陰影裡亮起加密信息:衛星圖像確認,半徑一公裡內無熱源信號。可行動。

陳玥回複確認,從後座取出工具包:軍用級手持金屬探測器、折疊工兵鏟、防水密封袋、高強度頭燈。她換上黑色衝鋒衣和登山靴,檢查了腰間的格洛克26手槍.....這是彼得·蒂爾通過特殊渠道提供的,理論上隻在極端情況

下使用。

推開車門,大西洋沿岸的夜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鹹腥和泥炭的氣息。她扣上風衣帽兜,沿著路邊緣快速移動,靴子踩在濕潤的草地上幾乎無聲。

農舍是十九世紀石砌建築,屋頂塌了一半,窗戶像空洞的眼眶。根據布萊恩·奧康納給的坐標,U盤埋在屋後那棵枯死的橡樹下,東北方向三米,深度四十厘米。

金屬探測器在距離樹乾三米處發出蜂鳴。

陳玥跪下來,用工兵鏟小心挖掘。泥土濕潤鬆軟,帶著蚯蚓和腐爛根莖的氣味。三十厘米深時,鏟尖碰到了硬物....一個軍用規格的防水金屬盒,二十公分見方。

她取出盒子,打開頭燈。盒子密封條完好,表麵冇有腐蝕痕跡。密碼鎖是四位數字,布萊恩給的提示是:“我女兒生日月份加日期。”

陳玥輸入0215....2月15日。鎖扣彈開。

裡麵躺著三樣東西:一個 Kingston 32GB加密U盤,一份紙質文件袋,還有一枚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舊版員工徽章。

她先把U盤插入隨身攜帶的離線筆記本電腦。係統提示輸入密碼....另一組數字:我入職年份加離職年份。

她輸入19982009。

文件夾打開了。

淩晨3:40,同一輛車內。

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照亮陳玥專注的臉。她快速瀏覽著U盤裡的文件,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第一個文件夾:內部會議錄音_2008年9月

音頻文件標注日期:2008年9月28日,周日晚上11點.....距離愛爾蘭政府宣布銀行擔保隻剩48小時。

陳玥點擊播放。經過降噪處理的錄音裡,幾個男人的聲音在爭吵:

聲音A(被標注為CEO大衛·德拉蒙德):“財政部要求我們提供真實的不良貸款估算。如果我交這份報告上去,他們不會給擔保。整個銀行會在一周內擠兌崩潰。”

聲音B(首席風險官):“但如果我們隱瞞,等到擔保通過後問題暴露,那就是欺詐。股東、債權人、政府......所有人都可以起訴我們。”

聲音A:“起訴需要證據。我們有兩套賬簿:公開的那套,還有真正的‘影子賬冊’。隻要影子賬冊不曝光,公開數據就是合法的。”

聲音C(法律顧問):“技術上可行。但參與的人必須絕對可靠。審計師那邊怎麼辦?”

聲音A:“普華永道的合夥人是我高爾夫球友。他會簽字,前提是我們給他的數字看起來合理。”

聲音B:“這是犯罪。”

聲音A:“這是生存。愛爾蘭的生存,這家銀行的生存,還有你們所有人的工作。選擇吧:要麼按我的計劃做,大家還能領幾年高薪;要麼銀行倒閉,你們帶著失敗者的標簽滾蛋。”

長時間的沉默。

然後聲音C說:“影子賬冊的存放位置?”

聲音A:“我的私人保險箱,隻有我和你知道密碼。每月更新一次,紙質記錄,不連任何網絡。

錄音結束。

陳玥感到胃部發緊。這不是猜測,不是分析,是直接的犯罪證據....銀行高管在政府救助前係統性隱瞞風險。

她打開第二個文件夾:幽靈貸款清單

Excel表格,列標題包括:貸款編號、借款人、金額(歐元)、抵押物描述,估值日期,當前市場估值、狀態備注。

陳玥滾動瀏覽。清單超過三百行,單筆金額從五百萬到兩億不等。借款人大多是房地產開發商的殼公司,抵押物是各種在建項目,規劃用地,商業中心。

但狀態備注一欄觸目驚心:

借款人已破產,抵押物半成品,無買方

土地規劃許可已過期,無法續期

項目所在地發現考古遺址,開發永久擱置

抵押物已由其他債權人查封

借款人失蹤,地址無效

總計金額:87億歐元。

這些貸款在公開財報中大多被歸類為正常類或關注類,撥備率不足10%。但實際上,按照備注裡的描述,它們永遠不可能被償還...是真正的幽靈貸款,存在於賬麵上,但對應的資產和還款能力都已消失。

陳玥深吸一口氣,打開第三個文件夾:政治關聯貸款

這個文件夾小得多,隻有十七筆貸款,但借款人姓名讓她瞳孔收縮:

某執政黨資深議員的兄弟

財政部某副部長的表親

中央銀行某董事的兒子

兩家主要報紙出版人的商業夥伴

三位高等法院法官的家族企業

金額合計:3.2億歐元。

備注顯示:這些貸款從未被催收,利息經常延期或豁免,抵押物估值明顯高於市場價。

她關掉電腦,靠在座椅上。

月光從車窗斜射進來,在副駕座位上切出冷白的光帶。

證據確鑿,價值連城。

也危險至極。

手機震動,陸辰發來信息:情況?

陳玥用加密線路直接撥打衛星電話。三聲後接通。

“拿到了。”她聲音平靜,“會議錄音證明高層故意隱瞞。幽靈貸款清單87億歐元,基本無法收回。還有政治關聯貸款3.2億歐元,明顯優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證據可信度?”

“極高。錄音裡有具體人名和決策細節,可以與公開信息交叉驗證。貸款清單有借款人、金額、抵押物描述,可以通過土地登記和破產記錄核實。”

“政治關聯部分呢?”

“更敏感,但也可核實。”陳玥說,“布萊恩提供了這些借款人的公開身份信息,與貸款記錄匹配。如果我們匿名泄露給調查記者,他們會挖出更多細節。”

陸辰停頓了一下:“支付布萊恩第一期款項。告訴他,如果願意在必要時匿名作證,尾款可以提高到400萬歐元。”

“他可能會要求政治庇護。”

“可以安排。通過彼得在加拿大的關係。”

“明白了。”陳玥看了眼時間,“我天亮前趕回都柏林,開始數據交叉驗證。如果一切順利,72小時內可以完成初步分析報告。”

“注意安全。這些信息一旦曝光,會有人不惜一切代價讓它消失。”

“我知道。”

掛斷電話,陳玥重新啟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鄉村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上午8:30,帕羅奧圖地下室

秦靜戴著降噪耳機,眼睛在三塊屏幕間快速移動。左邊屏幕顯示陳玥剛傳輸過來的幽靈貸款清單數據,中間是愛爾蘭房地產價格指數和開發商破產數據庫,右邊是她自己編寫的交叉驗證程序界麵。

程序正在運行第三輪匹配。

“第一個交叉驗證點:土地登記。”秦靜對陸辰說,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傳來,“清單上有47筆貸款的抵押物是具體地塊。我調用了愛爾蘭土地登記處的公開數據庫....其中39塊地確實登記在對應借款人名下,但估值遠低於貸

款金額。平均折扣率:58%。”

陸辰站在她身後,看著屏幕上的紅色警示條不斷彈出。

“第二個點:開發商破產狀態。”秦靜繼續,“清單上有89個借款人是房地產開發公司。我對比了愛爾蘭公司注冊辦公室的破產公告....其中72家已在2009-2010年間進入破產管理或清算程序。”

“意味著這些貸款已經實質性違約。”

“對。但盎格魯愛爾蘭銀行在2019年財報中,隻將這89筆中的11筆歸類為不良,其餘都是關注甚至正常。”秦靜調出財報截圖,“這是明顯的會計欺詐。”

程序運行到第三階段:抵押物當前市場估值。

秦靜接入三家國際房地產評估公司的愛爾蘭數據庫,輸入清單上的項目描述和地點。結果陸續返回:

“都柏林港區商業中心項目:銀行估值1.8億歐元,當前市場估值6200萬歐元,折扣率66%"

“科克市郊住宅項目:銀行估值9500萬歐元,當前市場估值2800萬歐元,折扣率71%”

“高威灣度假村:銀行估值1.2億歐元,項目已停工,土地價值約3500萬歐元,折扣率71%”

“綜合測算。”秦靜調出彙總頁麵,“基於現有可驗證的147筆貸款,占清單總額的62%,抵押物平均估值虛報比例:64%。如果這個比例適用於全部幽靈貸款.....”

她在計算器上輸入:87億歐元×64%=55.68億歐元。

“這是估值虛報部分。”秦靜說,“但實際損失可能更高.....因為很多抵押物根本賣不出去。根據愛爾蘭目前房地產市場的流動性,能變現的價格可能隻有賬麵價值的30-40%。”

她重新計算:87億歐元×70%=60.9億歐元潛在損失。

“這隻是幽靈貸款部分。”陸辰提醒,“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總房地產貸款約370億歐元。如果87億已經爛成這樣,其他部分呢?”

秦靜調出該行貸款組合分布:“按行業標準,銀行通常會先隱藏最壞的部分。如果幽靈貸款是他們藏在影子賬冊裡的,那麼公開賬冊上的貸款質量也不會太好。保守估計,整體不良率可能在30-40%之間。”

她快速計算:370億歐元×35%不良率×70%損失率=90.65億歐元潛在損失。

再加上已經估算的60.9億幽靈貸款損失.....

“總潛在損失可能在150-200億歐元區間。”秦靜得出結論,“而該行總股本隻有40億歐元。這意味著,盎格魯愛爾蘭銀行實際上已經資不抵債,缺口超過100億歐元。”

陸辰盯著這個數字。屏幕上的紅字像在流血。

“驗證完成度?”他問。

“目前可交叉驗證的部分占清單的62%,數據一致性超過95%。”秦靜說,“足夠得出可靠結論。如果要達到司法證據標準,需要更多時間.....但市場不需要司法證據,隻需要合理懷疑。”

“好。”陸辰走到控製台前,接通沃恩的視頻。

紐約時間上午11:30,沃恩在交易室裡,背景是二十多個緊盯屏幕的交易員。

“情報確認。”陸辰開門見山,“盎格魯愛爾蘭銀行隱藏了至少87億歐元的幽靈貸款,實際損失可能超過150億歐元。該行已實質性破產。”

沃恩眼神銳利起來:“時間窗口?”

“陳玥還在繼續驗證,但核心證據已經拿到。”陸辰說,“我們需要在消息泄露前建立足夠頭寸。目標: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CDS、股票、債券,以及愛爾蘭銀行股指數。’

“規模?”

“總資產的20%投入愛爾蘭戰線。”陸辰調出倉位計劃,“其中15%做空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相關資產,5%做空其他愛爾蘭銀行和國債。杠杆:CDS部分30倍,股票部分10倍,債券部分15倍。”

沃恩快速心算:“總風險敞口會超過60億美元。愛爾蘭市場很小,這麼大的頭寸會很快被察覺。”

“所以要分散。”陸辰說,“通過至少十二家經紀商,使用算法拆單,混合真實交易和誘餌訂單。優先建立CDS頭寸....那個市場相對不透明,而且杠杆高。”

“監管風險呢?”沃恩問,“愛爾蘭金融監管局可能突然禁止做空金融股,就像2008年英美做的那樣。”

這時林天明加入通話,他的窗口從百慕大彈出:“法律團隊已經研究過。愛爾蘭目前冇有禁止做空的法規,但監管機構有權在市場異常波動時臨時限製。如果他們要行動,最可能針對裸空。”

“所以我們不裸空。”陸辰說,“所有股票空頭都先借入股票再賣出。CDS部分通過場外交易(OTC),繞過交易所監管。另外,準備法律抗辯理由:如果被質詢,我們主張是基於重大未披露信息的合法投資決策.....銀行隱瞞風

險,我們隻是提前定價。”

林天明點頭:“可以。我們還會準備一份白皮書,詳細列出我們的研究方法和數據來源——當然會隱去情報來源。如果監管機構調查,我們可以出示這份文件,證明我們的交易有堅實的研究基礎,不是市場操縱。”

“很好。”陸辰轉向沃恩,“執行吧。第一階段在一周內完成建倉。注意:如果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CDS價格突破500基點,或者股價單日下跌超過15%,可能意味著消息已經泄露。那時候要加速建倉。”

“明白。”沃恩準備下線,又停頓了一下,“陸辰,如果這個情報曝光....愛爾蘭可能會像希臘一樣需要救助。但愛爾蘭的經濟規模是希臘的兩倍多。”

“所以這是更大的炸彈。”陸辰說,“希臘引爆了財政危機,愛爾蘭將引爆銀行危機。而銀行危機,傳染性更強。”

沉思了一會兒,陸辰看向秦靜:“更新模型。把愛爾蘭潛在救助規模,對歐元區的影響,傳染至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概率....全部重新計算。”

“已經在做了。”秦靜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初步推演:如果愛爾蘭需要救助,規模可能在600-800億歐元之間。這將耗儘EFSF(歐洲金融穩定基金)的大部分資源,讓市場擔心冇有足夠火力應對西班牙或意大利。”

她調出傳染模型圖:“愛爾蘭倒下後,市場會立即審視葡萄牙....它的財政赤字也很高,經濟增長停滯。然後就是西班牙.....真正的巨獸。”

屏幕上,代表危機的紅色從希臘開始,蔓延到愛爾蘭,然後像病毒一樣撲向伊比利亞半島和亞平寧半島。

陸辰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我在想,”秦靜輕聲說,“我們是不是太冷靜了?這些數字背後.....是真實的國家,真實的人。”

“正因為是真實的人,才需要真相。”陸辰冇有轉身,“如果這些銀行的問題繼續被掩蓋,會有更多普通人把錢存進去,更多養老金投資它們的債券,更多納稅人最終為它們的錯誤買單。暴露問題雖然痛苦,但隱瞞的代價更

大。”

秦靜點點頭,冇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重新戴上耳機,沉浸到數據的世界裡。

那裡有清晰的數字、乾淨的邏輯、可驗證的真假。

比現實簡單得多。

下午1:00,馬德裡,CNMV監控中心

哨兵麵前的警報係統已經響了十七分鐘。

紅色警示框在屏幕上閃爍:檢測到盎格魯愛爾蘭銀行CDS異常交易活動....過去兩小時買入保護名義價值增加12億歐元,集中在3-5年期限。

他調出交易數據流。圖表顯示,從今天上午歐洲市場開盤起,陸續有七家不同的經紀商在執行盎格魯愛爾蘭銀行CDS的買入指令。單筆規模不大.....500萬到2000萬歐元不等,但頻率很高,而且方向完全一致。

更關鍵的是:這些交易賬戶中,有三個與他在5月3日報告中標記的賬戶重疊。

那三個他被迫停止調查的賬戶。

哨兵調出曆史記錄。5月3日,這三個賬戶在市場反轉時大量買入希臘CDS。今天,它們在愛爾蘭銀行CDS上做同樣的事情。

模式一致:在市場平靜期悄然建倉,在負麵消息爆發前完成布局。

先知般的精準。

他打開加密日誌,新建一條記錄:

5月20日,13:05。檢測到針對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協同做空活動。參與賬戶與之前標記的希臘交易賬戶重疊。懷疑同一批操盤手正在轉移戰場,從希臘轉向愛爾蘭。

“交易模式顯示內幕信息特征:在市場尚無重大負麵新聞時,集中建立大規模空頭頭寸。”

“愛爾蘭金融監管局尚未察覺。建議跨境預警。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

主管的命令還在耳邊:“停止調查,銷毀記錄。”

但眼前的證據太明顯。如果他什麼都不做,愛爾蘭可能會重蹈希臘覆轍....市場被突襲,監管機構措手不及,最終納稅人買單。

哨兵咬咬牙,打開一個非官方的加密通訊軟件。這是他在前情報部門工作時留下的後門渠道,理論上不該用於公務。

他找到一個標注為都柏林-監管的聯係人,發送加密信息:

匿名提醒:監測到盎格魯愛爾蘭銀行CDS異常交易活動,疑似基於未公開信息。建議貴局審查該行近期披露完整性。消息來源不可追溯,請勿回複。

發送。

然後他清除了所有操作記錄。

屏幕恢複正常監控界麵。警報還在閃,但他已經無能為力。

他能做的,隻有這麼多。

剩下的,看愛爾蘭人自己的警覺性了。

下午3:30,倫敦金融城

中村健一桌上的電話一直在響。

他盯著盎格魯愛爾蘭銀行債券的最新報價:2025年到期的優先無擔保債券,麵值100歐元,報價已跌至65歐元。較上周下跌8歐元,跌幅11%。

而穆迪的評級依然是Baa2,標準普爾依然是BBB。

評級機構在睡覺,市場在尖叫。

電話終於停了,但內線指示燈亮起。秘書的聲音傳來:“中村桑,東京總部投資委員會的緊急視頻會議,五分鐘後開始。”

“知道了。

中村整理了一下領帶,走進視頻會議室。屏幕已經亮起,東京總部投資委員會的七名成員在長桌旁就座,背景是六本木新城森大廈的會議室,窗外是東京灣的景色。

“中村君。”委員會主席,六十五歲的資深董事鬆本開口,“關於愛爾蘭資產,我們需要你的最新評估。

中村調出準備好的報告:“基於市場數據和我們的內部分析,愛爾蘭銀行業風險正在快速上升。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債券價格在過去兩周下跌了18%,CDS價格從300基點升至420基點。市場顯然在定價更高的違約概率。”

“但評級冇有下調。”另一個委員說,“穆迪上周還確認了投資級評級。”

“評級機構的反應通常滯後於市場。”中村儘量保持語氣專業,“2008年雷曼兄弟破產前,評級機構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維持投資級。市場已經用價格投票了。”

鬆本推了推眼鏡:“你的具體建議是?”

中村深吸一口氣:“我認為,我們應該將愛爾蘭資產的評級從戰略持倉下調為戰術持倉,並啟動至少30%的減倉程序。如果情況惡化,可能需要完全退出。”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30%的減倉,按當前市價計算,意味著確認約1.5億歐元的實際虧損。”財務委員說,“這會嚴重影響本季度財報。”

“但如果不減倉,等到愛爾蘭真的出事,虧損可能是現在的三倍甚至五倍。”中村堅持,“希臘的教訓就在眼前:市場從樂觀轉向崩潰,可能隻需要幾周時間。”

“希臘和愛爾蘭不同。”風險管理委員說,“希臘是政府財政問題,愛爾蘭是銀行問題。愛爾蘭政府2008年已經提供了擔保,如果需要,他們會再次救助銀行。”

“愛爾蘭政府的財政空間已經很小。”中村調出數據,“2009年赤字占GDP的14%,債務比率正在快速上升。如果再為銀行注資數百億歐元,主權信用可能被拖垮。”

爭論持續了二十分鐘。

最終,鬆本做出決定:“暫時保持持倉不變,但授權中村君在極端情況下有10%的靈活調整權限。同時,要求信用研究部門在兩周內完成愛爾蘭的深度評估報告。在那之前,不采取大規模行動。”

典型的日本式妥協:不給明確指令,給一點點權限,然後要求更多研究。

中村知道這不夠。兩周?市場可能已經天翻地覆。

但他隻能點頭:“明白了。”

會議結束,屏幕暗去。

中村坐在空蕩的會議室裡,看著窗外倫敦的陰天。

他想起了1997年,日本銀行業危機的那些日子。當時也是這樣的爭論:要不要承認損失?要不要重組?最終,拖延讓問題惡化,讓複蘇推遲了十年。

曆史在重演。

隻是舞台從東京移到了都柏林。

他回到辦公室,輸入交易指令:減持盎格魯愛爾蘭銀行債券5%,約1800萬歐元麵值。

隻有5%,因為總部隻給了10%的權限,他要留一些應對更壞的情況。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賣的這些債券,有一部分被黑隼資本的經紀商買走了。

市場是一個循環:有人賣出恐懼,有人買入機會。

下午5:00,華盛頓,SEC總部

馬庫斯·韋斯特的辦公桌上堆著三摞文件:左邊是正在進行的調查案卷,中間是待審閱的報告,右邊是跨境協作請求。

最上麵一份文件來自SEC歐洲辦公室,標題是:愛爾蘭銀行業潛在披露問題....非正式線索共享」。

文件內容很簡短:

根據與都柏林監管機構的非正式交流,市場參與者對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資產質量表示擔憂。有傳言稱該行存在未充分披露的房地產貸款風險。尚無具體證據,但值得關注。

馬庫斯在文件邊緣用紅筆標注:監控相關做空活動。

他知道陸辰團隊在做空歐洲。他知道黑隼資本在愛爾蘭有頭寸。但他不知道具體細節....那些交易通過層層離岸架構,難以追溯。

不過,這份文件提供了一個線索:如果愛爾蘭銀行真的有問題,而陸辰他們提前做空,那麼他們的情報來源就值得深究。

合法做空冇問題。但如果情報來自銀行內部人士的內幕信息,那就涉嫌內幕交易。

他拿起電話,撥給調查組的下屬:“我需要盎格魯愛爾蘭銀行所有美國存托憑證(ADR)的交易記錄,過去三個月。重點查大額做空訂單的時間點和執行經紀商。”

“明白。時間範圍?”

“現在開始,優先級調高。”馬庫斯說,“另外,查一下黑隼資本近期是否增加了愛爾蘭風險敞口。通過他們的13F報告,機構持倉季度披露和期權交易數據交叉對比。”

掛斷電話,他看向窗外。華盛頓的午後陽光明媚,白宮和國會山的輪廓清晰可見。

在大西洋岸,一場風暴正在愛爾蘭海岸積聚。

不知道風暴有多大。

但有些人已經提前建好了防波堤....並且準備向後來者出售沙袋。

這合法嗎?也許。

道德嗎?難說。

他的工作是執行法律,不是道德審判。

但有時候,這兩者的界限,比想象中模糊。

晚上8:00,帕羅奧圖地下室

第一天的建倉報告出來了。

秦靜彙總數據:“截至收盤,我們建立了盎格魯愛爾蘭銀行CDS頭寸名義價值8億歐元,實際成本約1200萬歐元。股票空頭名義價值5000萬歐元,已借入股票。債券空頭通過總收益互換(TRS)間接持有,名義價值1.2億

歐元。

“市場反應?”陸辰問。

“CDS價格從420基點升至460基點,但市場整體平靜。”秦靜調出新聞監測,“主流媒體還冇有相關報道。隻有少數金融博客提到愛爾蘭銀行股承壓,但歸因於希臘危機的傳染效應。”

“很好。”陸辰說,“我們還有時間。”

“但有個問題。”秦靜調出交易日誌,“今天下午兩點左右,盎格魯愛爾蘭銀行的CDS市場出現一小波反向交易......有人賣出保護,把價格短暫壓低了10個基點。像是....有人在測試市場的深度,或者想看看有冇有人跟風。”

陸辰皺眉:“能追蹤到來源嗎?”

“暫時不能。交易通過瑞士私人銀行執行,客戶信息保密。”秦靜說,“但如果這種反向操作持續,可能會延緩我們的建倉進度,甚至引發市場懷疑。”

“可能是銀行的關聯方在護盤。”林天明加入分析,“或者....其他知道了什麼的機構,在和我們做對手盤。”

陸辰思考片刻:“調整策略。明天開始,CDS建倉轉到場外交易(OTC)市場,找五家關係好的交易商一對一談判。股票空頭繼續,但加入更多誘餌訂單...買一些看漲期權作為對衝,掩飾真實意圖。”

“明白。”

會議接近尾聲。陸辰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愛爾蘭地圖,都柏林的位置被標記為紅色。

“陳玥的驗證進展如何?”他問。

“已完成80%。”秦靜說,“她今天核實了政治關聯貸款中的九筆,全部屬實。其中兩筆貸款的抵押物....都柏林的兩棟寫字樓....目前空置率100%,但銀行估值是市場價的三倍。”

“證據鏈完整了。”

“基本完整。”秦靜停頓了一下,“陸辰,這些信息......我們最終要公開嗎?還是隻用於交易?”

陸辰冇有立即回答。

這個問題他考慮過很多次。如果公開,會加速危機爆發,但可能引發法律風險....信息是通過內部人士獲得的。如果不公開,他們可以悄悄獲利,但問題可能被繼續掩蓋。

“看情況。”他最終說,“如果愛爾蘭監管機構自己發現問題,我們就不需要公開。如果他們繼續掩蓋....也許需要通過匿名分析師報告的方式泄露出去。”

“那布萊恩·奧康納呢?他要求政治庇護。”

“安排。”陸辰說,“告訴陳玥,如果布萊恩願意,可以把他和家人送到溫哥華。彼得在那裡有安全的安置渠道。但要確保他簽署保密協議....永遠不能透露信息源和交易細節。”

“明白。”

所有人下線後,陸辰獨自留在地下室。

他調出盎格魯愛爾蘭銀行CEO大衛·德拉蒙德的公開照片。五十八歲,灰白頭發,定製西裝,笑容自信。2006年,他被《愛爾蘭時報》評為年度商業人物。2007年,他的年薪加獎金是320萬歐元。2008年,他領導銀行接受

了政府擔保。

他的私人保險箱裡,鎖著一份影子賬冊,記錄著87億歐元的幽靈。

陸辰關掉照片。

“人性如此,貪婪時冇有上限,恐懼時冇有底線,金融市場,不過是把這些人性放大,加速,然後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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