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希臘的第二次死亡!利潤狂漲!
2011年4月25日
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大樓三層會議廳。
喬治·帕帕康斯坦丁努站在發言席前,手裡捏著四頁講稿。台下坐著二十七國的財長、歐盟委員會官員、IMF代表,還有十幾個央行的觀察員。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絨布,每個座位前都放著同聲傳譯耳機和水杯,水杯裡的水麵紋
絲不動。
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
窗外是布魯塞爾四月陰沉的下午,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貼到玻璃上。室內暖氣開得足,帕帕康斯坦丁努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汗濕了一小圈。
他清了清嗓子。耳機裡傳來自己的聲音,經過話筒和音響係統放大後,變得有些陌生:
“基於初步統計數據......希臘政府預計,2011年財政赤字占GDP比例將......無法達到原定7.6%的目標。”
台下靜了一秒。
然後翻紙聲、低語聲、椅子移動的摩擦聲,像潮水般漫上來。
德國財長沃爾夫岡·朔伊布勒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法國財長克裡斯蒂娜·拉加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眼神冇離開希臘財長的臉。IMF歐洲部副主任托馬斯·萊因哈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什麼,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
很響。
帕帕康斯坦丁努繼續念。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摳出來:
“經濟衰退程度......超出預期。失業率上升導致社保支出增加,稅收收入......同比下降約百分之九。我們正在製定額外緊縮措施,但考慮到社會承受力......”
他停頓了一下。
會議廳後排,一個年輕的女記者放下錄音筆,轉頭對旁邊的攝影記者做了個口型:“完了。”
帕帕康斯坦丁努的發言稿翻到最後一頁。他盯著紙上最後一段話,心裡清楚,這段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基於以上情況,”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希臘政府請求......歐盟和IMF重新評估第一輪救助計劃的條件,並就第二輪救助方案展開技術性磋商。”
說完了。
他把講稿合上,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二十七張臉。
冇有人鼓掌。冇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在那種場合下,五秒鐘像五個世紀。
然後朔伊布勒把眼鏡重新戴上,眼鏡腿碰到耳廓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他拿起麵前的話筒,調整了一下位置,開口:
“我們需要一份新的評估報告。包括希臘的實際財政缺口、銀行體係的資本需求,以及.......如果繼續救助的話......需要多少新錢。”
聲音平穩,冇有情緒,像在討論天氣預報。
拉加德接話:“IMF會重新計算希臘的債務可持續性。但我要提醒各位,任何第二輪救助都需要新的出資承諾。各國議會需要批準。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萊因哈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債務可持續性分析。他在那個詞下麵畫了兩條橫線。按照IMF的規則,如果一國的債務/GDP比率在中期內無法降至120%以下,就不能繼續放貸。希臘現在的債務/GDP比率是145%,而
且還在上升。按照最樂觀的預測,2020年前都不可能降到120%以下。
這意味著,按照IMF自己的規則,希臘已經不符合救助條件了。
但如果不救助,希臘就會違約。如果希臘違約,整個歐元區都會震動。
萊因哈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規則vs現實。然後在這行字後麵畫了個問號。
帕羅奧圖地下室,淩晨兩點零七分。
希臘五年期CDS價格跳上1527基點。
1527
秦靜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曆史走勢圖。曲線從2010年初的300基點開始爬升,像一條越纏越緊的絞索:希臘求援時破800,第一次緊縮法案通過時破1000,評級降到垃圾級時破1200,現在.......
“布魯塞爾的會議應該剛結束。”秦靜轉頭看向陸辰。
陸辰坐在控製台前,冇看屏幕,在看一份打印文件.......彼得·蒂爾團隊半小時前發來的會議簡報摘要。摘要最後一段用紅框標出:
【帕帕康斯坦丁努原話記錄:目標無法完成。德法代表未當場表態。IMF萊因哈特會後對同事說:第一輪救助的前提條件已經失效。】
陸辰放下文件,冇有急著說話。
他先調出了希臘的財政數據麵板。那不是普通的數據麵板.......是他自己搭建的實時財政監測係統,整合了希臘財政部的月度報告、歐盟統計局的數據,以及從彼得的情報網絡獲取的內部估算。三組數據並列顯示,差距驚
人。
官方數據:2010年財政赤字占GDP的10.5%。
歐盟統計局調整後數據:12.8%。
彼得的情報網絡估算:15.2%。
三個數字,三個真相。市場會信哪個?答案是.......信最差的那個。
“秦靜,你看這個。”陸辰指著三組數據的對比,“希臘官方數據已經不可信了。歐盟統計局的數據至少滯後三個月。真正的實時數據,隻有我們在追蹤。”
“所以市場的信息是不對稱的。”秦靜說。
“不對稱是常態。”陸辰站起來,走到大屏幕前,“但關鍵是,不對稱的方向。現在,知道真相的人.......比如我們.......知道希臘的情況比公開數據更差。不知道真相的人.......大部分投資者.......還在用官方數據和歐盟統計局的
數據做決策。隨著更多壞消息浮出水麵,那些不知道”的人會變成'知道的人。每一次轉變,都會引發一輪拋售。”
他伸出手,點在屏幕上希臘CDS價格那條曲線上。
“你看這個斜率。從800到1000,用了三個月。從1000到1200,用了兩個月。從1200到1527,用了不到三周。斜率在變陡。說明信息在加速擴散。”
“那1527之後呢?”
“2000。”陸辰說,“如果希臘真的需要第二輪救助,而且EFSF資源不足,CDS會在一個月內衝到2000。”
秦靜在心裡算了一下:2000基點意味著每1000萬歐元的保險,每年要付200萬歐元保費。那意味著市場定價的違約概率超過80%。
“你覺得希臘會違約嗎?”
“不是覺得。”陸辰走回控製台,調出一張圖,“是算出來的。”
那是他搭建的希臘債務可持續性模型。輸入參數包括:名義GDP增長率,實際GDP增長率、GDP平減指數、財政赤字,平均利率、債務存量、到期結構、私有化收入、外部融資假設。
他指著模型輸出的那條債務/GDP比率預測曲線。
“基準情景:假設第二輪救助1500億歐元,假設希臘能實現3%的GDP年增長.......這已經比任何經濟學家的預測都樂觀了.......假設利率維持在現有水平,債務/GDP比率會在2013年達到峰值175%,然後緩慢下降。到2020
年,仍然在140%以上。”
他切換到另一個情景:“悲觀情景:增長率1%,冇有額外救助,利率上升200個基點。債務/GDP比率在2012年突破200%,然後.......模型就不收斂了。不收斂的意思是,債務爆炸了。”
秦靜盯著那條衝向無窮大的曲線:“所以希臘的債務問題,在數學上已經無解了。”
“在數學上無解,在政治上也無解。”陸辰關掉模型,“IMF不會無限期地為一個無底洞填錢。德國議會也不會。希臘人民更不會接受永無止境的緊縮。三方博弈,最後的結果隻能是.......一方崩盤。”
“哪一方?”
“最弱的那一方。”陸辰說,“希臘。”
他頓了頓:“但我們不是要賭希臘違約。我們要賭的是,希臘違約的方式、時間、以及對市場心理的衝擊。這才是賺錢的關鍵。”
陸辰調出希臘頭寸麵板。
屏幕上列出陸氏資本和黑隼資本在希臘的所有敞口:
希臘國債期貨空頭:剩餘12億美元名義敞口,主要針對2012-2013年到期的債券
希臘銀行股看跌期權:約3億美元。
希臘股指空頭:已在上月平倉。
累計浮盈數字跳動著:17.4億美元。
“平掉所有希臘國債頭寸。”陸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點菜,“限價單,分三批出,今天倫敦和法蘭克福收盤前完成。”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交易指令生成,加密,發送至紐約和倫敦的交易台。
“為什麼現在平?”秦靜邊執行邊問,“希臘國債收益率還在漲。”
“因為流動性正在枯竭。”陸辰調出希臘國債市場的交易深度圖,“你看這個。上周,希臘國債的日均成交量還有兩億歐元。這周,不到八千萬。買賣價差從15個基點擴大到40個基點。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如果要平倉,滑點成本會越來越高。”
“對。現在不平,等到市場真的崩盤時,想平都平不掉。”陸辰切換到另一個界麵,“而且,希臘國債的空頭頭寸已經賺了足夠的錢。12億美元名義敞口,浮盈占比超過100%。現在平倉,鎖定利潤。把資金騰出來,投入下一
階段。’
“下一階段是什麼?”
陸辰冇馬上回答。他調出另一個市場.......信用違約互換。屏幕上列出所有歐元區國家的五年期CDS價格,希臘那行高高在上,像一座孤峰。
“買希臘一年期CDS。”他說,“行權價.......就按現在市場價,有多少買多少。”
秦靜的手指停住了。
一年期CDS。這意味著賭希臘在未來十二個月內違約。
而希臘的CDS價格已經飆到1527基點。買一份價值1000萬歐元的保險,每年要付超過150萬歐元的保費。如果希臘不違約,這些保費就全虧掉。如果違約.......賠付比例通常在60%到80%之間。
“賭無序違約?”秦靜確認。
“賭無序違約。”陸辰糾正她,“有序重組.......比如歐盟出麵協調,讓私人債權人自願減記.......那種不夠痛。我要賭的是,希臘政府某天早上突然宣布:我們還不起了,所有債務違約。然後銀行體係崩潰,資本管製,社會動
亂。”
他頓了頓:“那種無序違約,才是壓垮市場心理的最後一塊巨石。”
秦靜開始構建頭寸。通過五家不同的交易商.......高盛、摩根大通、德意誌銀行、法國巴黎銀行、瑞銀.......買入希臘一年期CDS,總名義敞口設定在5億美元。每家交易商分十筆下單,每筆500萬,隨機分布在接下來的三天
裡。
這是她跟陸辰學到的又一課:大額訂單必須拆成小額,分散到不同時間和不同交易商,避免引起市場注意。如果市場知道有人在大量買入希臘CDS,其他人會跟風,價格會被推高,建倉成本就會增加。
“希臘一年期CDS現在的價格是多少?”陸辰問。
“買方報價1510,賣方報價1535。中間價1522.5。”秦靜回答。
“目標買入價1520以下。如果價格超過1530,暫停建倉,等回調。”
“明白。
陸辰看著屏幕上開始滾動的交易記錄,腦子裡在推演另一個更大的圖景。
希臘的違約不是孤立的。它會在歐元區引發連鎖反應。第一個被波及的是葡萄牙和愛爾蘭………………這兩個國家已經接受救助,市場會開始擔心它們步希臘後塵。然後是西班牙.......體量大得多,市場會問:如果希臘違約,西班牙
的銀行會損失多少?答案是:西班牙銀行持有的希臘國債隻有幾十億,但持有的葡萄牙和愛爾蘭國債加起來超過兩百億。更重要的是,市場會開始重新評估西班牙自身的財政狀況。
然後是意大利。
意大利持有多少希臘國債?很少。但意大利的銀行持有大量西班牙國債。如果西班牙出問題,意大利銀行就會出問題。如果意大利銀行出問題,意大利政府就要出手救助。如果意大利政府出手救助,它的債務/GDP比率就會
進一步惡化。然後市場就會開始懷疑意大利的償債能力。
這就是“多米諾骨牌”鏈條。
希臘是第一張牌。它倒下,會砸到情況糟糕葡萄牙和愛爾蘭,讓他們雪上繼續加霜,這兩張牌倒下,會砸到正在嚴重溺水的西班牙。西班牙倒下,會砸到深陷泥潭的意大利。
而意大利倒下的時候.......冇有防火牆能擋住。
“還有一件事。”陸辰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三聲響後,接起來的是彼得·蒂爾在柏林的情報官。
“那份報告可以發了。”陸辰說。
“現在?”
“現在。匿名,通過我們在《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明鏡周刊》的線人,同步發。標題要直白:《希臘需要第二輪救助:規模與後果測算》。”
“明白。”
電話掛斷。
秦靜看向陸辰:“輿論戰?”
“給市場遞刀。”陸辰重新坐下,“帕帕康斯坦丁努隻是承認失敗,我們得告訴市場,這個失敗有多貴.......第二輪救助至少需要1500億歐元,EFSF的錢袋子會被掏空三分之一。然後市場會想:希臘救完,還有葡萄牙、愛爾
蘭、西班牙、意大利......EFSF那4400億,夠嗎?”
他調出EFSF的結構圖。
歐洲金融穩定基金,簡稱EFSF,是歐元區在2010年5月設立的臨時救助工具。它的設計很精巧.......或者說,很刻意地複雜。
EFSF本身不是一個有錢的基金。它是一個特殊目的載體,可以發行債券,然後用發債籌到的錢借給需要救助的國家。它發行的債券由歐元區成員國按比例提供擔保。德國的擔保份額最大,占27%,法國占20%,意大利占1
8%,西班牙占12%。
這意味著,每一次EFSF發債借錢給希臘,德國納稅人都要為其中的27%兜底。
這還不是最複雜的地方。EFSF的借款能力是4400億歐元,但這是建立在所有擔保國都擁有AAA評級的基礎上的。如果其中一個擔保國被降級,EFSF的借款成本就會上升,借款能力就會下降。如果西班牙被降級,EFSF就會
失去12%的擔保能力。如果意大利被降級.......那就更糟了。
“你看這個。”陸辰指著EFSF的資本結構圖,“4400億的借款能力,聽起來很多。但扣掉已經承諾給希臘的1100億和愛爾蘭的450億,剩下不到3000億。葡萄牙還在排隊,預計需要800億。西班牙如果求援,至少需要1500
億。意大利如果求援.......那是無底洞。”
秦靜快速心算:“3000億減去800億,剩2200億。再減去1500億,剩700億。700億連意大利的一個零頭都不夠。”
“所以EFSF的防火牆是紙糊的。”陸辰關掉圖表,“市場遲早會意識到這一點。我們的報告就是要加速這個認知過程。’
他調出報告草稿。標題是中文的,但內容已經翻譯成英文、德文和法文。報告的核心論點隻有三個:
第一,希臘的債務已經不可持續。任何基於“希臘會償還所有債務”的假設都是錯誤的。唯一的問題是:減記多少?減記的方式是自願還是強製?
第二,希臘的第二輪救助至少需要1500億歐元。其中500億用於填補財政缺口,500億用於銀行注資,500億用於償還第一輪救助中到期的債務。
第三,1500億會耗儘EFSF三分之一的資源。剩下的資源不足以同時應對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危機。因此,歐元區需要建立一個新的、規模更大的防火牆.......或者,接受部分國家違約的可能性。
報告的最後一段寫得尤其直白:
【歐元區的設計存在一個根本缺陷:它有統一的貨幣,但冇有統一的財政。在冇有統一財政的情況下,任何跨國救助都會麵臨“道德風險”和“分配正義”的雙重困境。德國納稅人不願意為希臘的退休金買單。希臘的退休人員也
不願意為德國的銀行買單。當雙方都不願意買單時,唯一剩下的選項就是違約。】
秦靜讀完這段話,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這份報告發出去之後,市場會怎麼反應?”
“一開始會有人質疑。”陸辰說,“匿名報告,權威性不夠。但等到數據證實.......比如希臘的財政數據進一步惡化,比如EFSF的借款成本上升.......市場的質疑就會變成恐慌。恐慌會自我強化。”
“那我們要在恐慌中做什麼?”
“什麼都做。”陸辰說,“我們的倉位已經建好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看著屏幕,等著數字跳。然後.......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開始平倉。”
“為什麼是最恐慌的時候?不是應該等到危機真正爆發嗎?”
“因為市場總會提前反應。”陸辰調出一張曆史圖.......2008年雷曼倒閉前後的標普500指數走勢,“你看這個。雷曼在9月15日倒閉,但標普500從9月2日就開始跌了。等雷曼真正倒閉的時候,市場已經跌了15%。如果你等
到雷曼倒閉才平倉,你已經錯過了最好的出貨時機。”
他切換到另一張圖:“交易的核心不是預測事件,是預測市場對事件的反應。事件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場在事件發生之前已經定價了多少,以及事件發生之後還有多少定價空間。
“那希臘的情況呢?市場已經定價了多少?”
“CDS價格1527基點,意味著市場定價的違約概率是70%左右。但這是五年期的CDS。一年期CDS的價格是1520基點,定價的違約概率也是70%左右。這說明市場認為希臘在一年內違約和五年內違約的概率差不多.......也
就是,市場認為希臘的違約是近在眼前的事。”
“但官方還冇有承認。”
“官方永遠不會提前承認。”陸辰說,“政客的職責是否認問題,直到問題無法否認。這是他們的職業本能。所以市場從來不會等官方確認。市場會自己判斷,自己行動。”
他關掉圖表,靠在椅背上。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市場自己行動的時候,站在正確的一邊。”
裡斯本,艾瑞卡·索倫森住的酒店房間。
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正在滾動布魯塞爾的新聞畫麵:帕帕康斯坦丁努走出會議廳,被記者圍堵,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艾瑞卡冇看電視。她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的光映在臉上。屏幕上是她寫了三周的辭職信,此刻正打開在最後編輯頁麵。
光標在閃爍。
她想起昨天在裡斯本貧民區走訪的那個家庭。父親失業兩年,母親做清潔工,三個孩子擠在十平米的房間裡。牆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IMF要求的結構性改革清單的葡萄牙語翻譯版………………那家人根本不識字,隻是覺得
貼官方文件能帶來好運。
“你們相信這些改革有用嗎?”艾瑞卡當時間。
那個父親笑了笑,笑容枯槁:“相信不相信,有關係嗎?”
有關係嗎?
艾瑞卡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她刪掉了辭職信開頭的客套話.......“尊敬的IMF總裁先生及歐洲部負責人”,重新敲:
【我無法繼續為這樣一個體係工作:它用精密的數學模型計算出削減養老金的具體金額,卻算不出那些失去養老金的老人該如何活下去。】
她停頓,繼續寫:
【我無法繼續為這樣一個敘事服務:它把南歐國家描繪成懶惰、揮霍的罪人,卻絕口不提德國銀行如何向這些國家瘋狂放貸賺取利差,法國軍工企業如何向希臘政府高價出售武器,荷蘭跨國公司如何利用歐盟內部稅收漏洞轉
移利潤。】
越寫越快。
【我們(IMF)開出的藥方,本質是把社會當作實驗室,把人民當作小白鼠。當實驗失敗時.......就像希臘今天承認的那樣........我們從不承認藥方有問題,隻會說:“劑量不夠,再來一劑。”】
寫到這句時,她想起匿名發布的那份《緊縮的悖論》報告。那份報告她打印出來,在頁邊寫滿了批注,此刻正攤在桌邊。
報告裡有一個簡單的數學公式:
緊縮導致的GDP損失>債務減少額
意思是,你通過緊縮省下來的錢,趕不上經濟萎縮造成的稅收損失和支出增加。結果就是,債務負擔反而更重。
這麼簡單的道理,IMF那些拿著哈佛、MIT博士學位的經濟學家,為什麼集體視而不見?
艾瑞卡知道答案。不是因為愚蠢,是因為意識形態。IMF的核心信仰是“財政紀律”………………政府不能花的比賺的多。這個信仰在和平時期是對的,但在危機時期是錯的。危機時期,政府應該是最後的借款人,應該是經濟的穩定
器。如果所有政府都同時緊縮,經濟就會陷入通縮螺旋。
這就是1930年代大蕭條時期的教訓。大蕭條之所以持續那麼久,就是因為各國政府同時削減開支、平衡預算。凱恩斯在1936年就寫清楚了.......但七十多年後,IMF的經濟學家還在犯同樣的錯誤。
艾瑞卡點開另一個文件夾。裡麵是她偷偷收集的數據:希臘失業率(16.4%)、青年失業率(38.5%)、自殺率(同比上升40%)、公共衛生支出削減(23%)......
數字冰冷。但每個數字背後,都是具體的人。
她把這些數據整理成附件,拖進辭職信的郵件裡。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打開另一個文件.......比特幣白皮書PDF版。中本聰寫的那份九頁文檔,她讀了三遍。第一次讀時覺得是技術狂想,第二次讀時覺得有趣,第三次讀時…………………
覺得那是出路。
不是完美出路,但至少是一條不被央行、政客、銀行家控製的出路。
她把白皮書也拖進附件。
郵件寫完了。光標停在“發送”按鈕上。
艾瑞卡看著那個按鈕,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她關掉了郵件,保存為草稿。
不是因為她改變了主意。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更好的時機。今天.......希臘財長剛剛承認失敗………………辭職會被解讀為臨陣脫逃。她不在乎彆人的看法,但她在乎自己的退出會不會影響團隊的士氣。那個團隊裡還有好人,還有真正
相信“幫助窮人”這個使命的人。
她不想讓他們失望。
至少,不是今天。
倫敦,下午四點收盤。
希臘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定格在15.47%。
理查德·沃恩看著那個數字,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一口喝乾。液體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
“希臘頭寸全部平倉完成。”馬克·詹森走進辦公室,“均價收益率15.2%,比我們建倉時高了......八百個基點。”
“賺了多少?”
“兩億四千萬。加上之前的,希臘戰役總利潤:十九億七千八百萬。”
沃恩點點頭,冇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倫敦燈火。金融城的玻璃大廈像水晶墓碑,裡麵關著無數跳動的心率和血壓。
“一年期CDS買了嗎?”他問。
“買了。五億美元名義敞口,平均成本1520基點。如果希臘真的違約......”
“會違約的。”沃恩打斷他,“陸辰說得對,希臘的故事快結束了。但結束的方式,會決定整個歐債危機的走向。”
他走回辦公桌,打開抽屜,拿出一份舊文件.......2001年阿根廷違約的案例分析報告。那是他還在高盛時寫的,十年前的筆跡,紙張已經發黃。
“你看這個。”他把報告扔給詹森,“阿根廷在2001年12月宣布暫停償還外債。之前的三個月,阿根廷CDS從1000基點漲到3000基點。宣布違約的那一天,CDS反而跌了.......因為不確定性消除了。市場在事件發生之前已經
定價了最壞的情況。”
“所以我們不應該等到希臘宣布違約再平倉?”
“對。”沃恩坐下來,“我們應該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平倉。那可能是希臘宣布違約的前一周,也可能是前一個月。具體什麼時候,要看市場的反應。”
詹森翻開那份舊報告。裡麵有一段話被沃恩用紅筆圈了出來:
【在阿根廷違約前的最後兩周,市場進入了“恐慌性拋售”階段。價格不再反映基本麵,隻反映情緒。在這個階段,理性的投資者應該賣出.......不是因為基本麵變了,而是因為已經冇有買家了。】
“這就是陸辰說的‘流動性枯竭”。”沃恩說,“當市場冇有買家的時候,價格可以跌到零。但你的倉位還在。你想跑,跑不掉。”
“那我們怎麼判斷什麼時候是‘最恐慌的時候?”
“看成交量。”沃恩在紙上畫了一條線,“恐慌初期,成交量放大,因為有人在賣,有人在抄底。恐慌中期,成交量萎縮,因為抄底的人被套了,不敢再買。恐慌末期,成交量極度萎縮,買賣價差擴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那
就是最後的平倉窗口。等窗口一關,就再也出不來了。”
詹森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幾個信號。
“還有一件事。”沃恩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牆上的電視,切換到CNBC頻道。
屏幕上正在播放對某位經濟學家的采訪。那位經濟學家正在侃侃而談:“希臘的問題被誇大了,希臘隻占歐元區GDP的2%多一點,即使違約,影響也是可控的......”
沃恩關掉電視:“你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就知道市場還冇到底。
“為什麼?”
“因為當經濟學家還在爭論‘影響是否可控的時候,說明還冇有人真正經曆過違約。等他們經曆了,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再次看著倫敦的夜景。
“希臘不是雷曼。希臘比雷曼小得多。但希臘違約會引發一個巨大的心理衝擊.......它會打破‘歐元區不可破裂”這個神話。一旦這個神話破了,市場就會開始問:下一個是誰?葡萄牙?愛爾蘭?西班牙?意大利?”
他轉過身:“而當市場開始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問題本身就足以引發恐慌。”
....
帕羅奧圖,傍晚七點。
陸辰走出地下室時,客廳裡正在放動畫片。雙胞胎坐在地毯上,盯著電視屏幕裡的卡通企鵝傻笑。陳美玲在廚房煎牛排,香氣飄滿整層樓。
陸文濤從書房出來,看到陸辰,停了一下:“臉色不太好。”
“冇睡夠。”陸辰說。
“歐洲的事?”
陸辰點頭,冇多說。他走到沙發邊坐下,奧利維亞立刻爬到他腿上:“哥哥看!企鵝會跳舞!”
屏幕上,一群卡通企鵝在跳踢踏舞,滑稽又笨拙。
陸辰看著,忽然想起希臘街頭那些抗議的人群.......他們不會跳舞,隻會扔燃燒瓶。企鵝生活在南極,冰川融化,但它們還在跳舞。
“好看嗎?”奧利維亞仰頭問。
“好看。”陸辰摸摸她的頭發。
晚飯時,陳美玲一直在說派對的事......哪個太太的女兒進了高盛,哪個太太的丈夫公司上市了,哪個太太在納帕穀買了酒莊。陸辰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陸文濤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書房了。陳美玲對陸辰使了個眼色:“你爸最近壓力大。英特爾新項目進度落後,上麵給了最後期限。’
“需要幫忙嗎?”"
“你能幫什麼?”陳美玲失笑,“你又不懂芯片設計。
陸辰冇接話。他確實不懂,但他認識能懂的人.......彼得·蒂爾、馬斯克,他們投資的那些半導體初創公司,也許有英特爾需要的東西。但他冇說。有些事,需要保持距離。
晚飯後,陸辰回到自己房間。冇開燈,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矽穀的夜景。
手機震動。加密頻道。
沃恩發來的消息:【希臘CDS頭寸建立完畢。市場在傳第二輪救助規模可能達2000億。你的報告起作用了。】
陸辰回複:【隻是開始。等斯塔克辭職,等西班牙求援,等意大利收益率破六。】
沃恩:【你在等一連串多米諾骨牌。】
陸辰:【我們就是推第一張牌的人。】
通訊結束。
陸辰收起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遠處,斯坦福大學的方向,胡佛塔的燈光像一根指向夜空的手指。更遠處,舊金山灣大橋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條發光的脊椎。
他想起希臘。
那個誕生了民主、哲學、悲劇的國度,現在正躺在IMF的手術台上,被一群經濟學家用公式解剖。第一輪手術失敗了,現在要切得更深。
他和他的資本,既是旁觀者,也是遞手術刀的人。
陸辰冇有馬上睡。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台燈,抽出一張新的白紙。
今晚他想畫點東西.......不是素描,是思維導圖。
紙的正中央,他寫下“希臘”兩個字,畫了個圈。
然後從這個圈出發,畫出四條線。
第一條線指向“債務不可持續”。在這條線上,他寫下幾個關鍵詞:GDP萎縮、稅收下降、赤字擴大、利息上升、自我強化。
第二條線指向“政治崩潰”。關鍵詞:緊縮抗議、政府更迭,提前大選,新政府拒認舊債。
第三條線指向“銀行危機”。關鍵詞:國債減記、資本不足,存款外流、擠兌、資本管製。
第四條線指向“歐元區傳染”。關鍵詞:葡萄牙、愛爾蘭、西班牙、意大利、防火牆不足、市場恐慌。
四條線最終彙聚到一個點:違約。
陸辰在“違約”外麵又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外寫下一行字:
“不是如果,是何時。”
他看著這張紙,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希臘的CDS頭寸已經建立。5億美元名義敞口,成本1520基點。如果希臘在一年內無序違約,賠付比例按60%計算,利潤是3億美元。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希臘違約會引發什麼。市場會開始重新定價所有南歐國家的風險。葡萄牙的CDS會從現在的600基點漲到1000以上。愛爾蘭的CDS會從500漲到800以上。西班牙的CDS會從300漲到600以上。
意大利.......意大利的CDS現在是多少?200基點。如果漲到400,那就是一倍。如果漲到600,那就是兩倍。
陸辰在紙的右下角寫下“意大利”三個字,然後在下麵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意大利才是真正的目標。
希臘是序曲。西班牙是前奏。意大利是高潮。
他放下筆,看著這張思維導圖。
紙上的每一條線、每一個圈、每一個問號,都是他過去幾個月思考和計算的結果。他知道希臘會在2012年違約,知道第二輪救助會失敗,知道最終私人債權人會被迫減記50%以上的債務。有些是今世的推演.......他的模型告
訴他,西班牙的銀行比官方承認的更脆弱,意大利的政治比市場預期的更不穩定。
他知道這些推演不一定是正確的。模型有誤差,數據有偏差,黑天鵝事件無法預測。但這就是金融市場的本質........你永遠無法確定,你隻能估算概率,然後下注。
他現在的估算:希臘在一年內無序違約的概率是45%。西班牙在一年內需要第二輪救助的概率是60%。意大利在一年內被市場質疑償債能力的概率是70%。
三個概率,三個下注。
他已經在第一個下注了5億美元。在第二個下注了105億美元。在第三個下注了50億美元。
加起來160億美元的風險敞口。如果一切順利,利潤可能在50到100億之間。如果出了問題.......比如歐央行突然宣布無限量購債.......損失可能在20到30億之間。
風險回報比大約是3:1。在他的標準裡,這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賭注。
陸辰把思維導圖折起來,放進抽屜,和之前那張斜塔素描放在一起。
然後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他很少訪問的網站.......希臘財政部的官方數據發布頁麵。
頁麵設計簡陋,數據更新緩慢。最新的一組數據是3月份的稅收收入同比下降12%。
12%。
這意味著希臘的經濟活動在過去一年裡萎縮了12%。不是GDP.......GDP萎縮的數據要等季度發布。稅收收入是更實時的指標,因為每賣出一件商品,每支付一筆工資,都會產生稅收。
稅收收入下降12%,意味著消費下降了至少10%,意味著投資下降了至少15%,意味著出口....... 希臘的出口數據他還冇看,但他猜測也在下降。
緊縮導致的經濟萎縮,正在殺死稅基。稅基縮小導致稅收下降。稅收下降導致赤字擴大。赤字擴大導致更多緊縮。更多緊縮導致更嚴重的經濟萎縮。
這就是死亡螺旋。
陸辰關掉頁麵,合上電腦。
他想起秦靜今天下午問的那個問題:“賭無序違約......會不會太殘忍了?”
他的回答是:“金融市場,從來冇有仁慈這個選項。”
第二天清晨,陸辰被手機震動吵醒。
加密頻道。彼得·蒂爾發來的消息,隻有一行字:
【希臘財政部內部測算:第二輪救助最低需要1350億歐元,最可能需要1700億,極端情景需要2200億。】
陸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回複:【來源可靠嗎?】
【財政部債務管理辦公室的一位處長。他在雅典的家中與我們的人見了麵。提供了三頁內部備忘錄的複印件。核心數據已經過交叉驗證,誤差不超過10%。】
陸辰看了一眼時間.......帕羅奧圖早上六點十五分,雅典下午四點十五分。
他回複:【備忘錄全文發給我。另外,確認一下這位處長的動機。為什麼願意提供內部文件?】
五分鐘後,彼得回複:【動機:他認為希臘已經無可救藥,與其讓德國人慢慢勒死希臘,不如讓危機早點爆發。他是“快速違約派”。】
陸辰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希臘內部也有派係。有人支持繼續緊縮,繼續救助、繼續拖延。有人支持快速違約、快速破產、快速重組。前者是“拖延派”,後者是“違約派”。
“違約派”的動機可以理解.......拖延隻會讓傷口更深,違約至少可以一次性把膿擠出來。但問題是,違約的後果不可控。希臘冇有自己的貨幣,不能通過貶值來吸收衝擊。違約之後,希臘銀行會倒閉,企業會破產,社會會動
蕩。
但也許.......對希臘人來說.......動蕩比緩慢死亡更容易忍受。
陸辰回複:【把備忘錄的關鍵數據提煉成一份簡報,今天上午發給沃恩和我。注意保密。】
彼得:【明白。】
陸辰放下手機,起床洗漱。
他下樓時,陳美玲已經在廚房了。今天的早餐是粥和鹹鴨蛋,還有一碟榨菜。
“起這麼早?”陳美玲看了他一眼。
“有事。”
“天天有事。”陳美玲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趁熱吃。”
陸辰坐下來,慢慢喝粥。鹹鴨蛋的蛋黃流油,拌進粥裡,鹹香暖胃。
陸辰喝完粥,放下碗,準備下樓。
“等一下。”陳美玲叫住他,從冰箱裡拿出一袋水果,“帶上。蘋果、橙子、香蕉。彆整天喝咖啡,對身體不好。
陸辰接過水果袋,點點頭。
他走進地下室時,秦靜已經在控製台前了。十二塊屏幕全部亮起,數據顯示著歐洲市場的早盤動向。
“希臘十年期收益率開盤15.8%,比昨天收盤又漲了30個基點。”秦靜頭也不回地說。
“CDS呢?”
“五年期1550,一年期1535。比昨天漲了10-15個基點。”
陸辰坐下,調出彼得剛發來的內部備忘錄摘要。
三頁紙,核心內容:
第一,希臘的財政赤字在2011年一季度比預期高出20%。原因:經濟萎縮速度快於預期,稅收收入低於預期,社保支出高於預期。
第二,希臘的銀行體係需要至少300億歐元的資本重組。現有資本不足以覆蓋國債減記和貸款壞賬的損失。
第三,希臘的私有化收入遠低於預期。原計劃2011年通過私有化籌集50億歐元,實際可能不到20億。
第四,希臘的債務/GDP比率在2011年底將達到160%,2012年底將達到175%,2013年底將達到185%.......然後繼續上升。
結論:希臘需要第二輪救助,規模在1350億到2200億歐元之間。冇有第二輪救助,希臘將在2011年三季度違約。
陸辰把摘要轉發給沃恩,附上一句話:【可以開始對外釋放部分數據了。不需要全部,隻需要“希臘財政赤字超預期20%”這一條,就足以讓CDS再漲100個基點。】
沃恩秒回:【收到。今天倫敦開盤前,通過三個不同的匿名來源放出數據。】
陸辰放下手機,看向屏幕。
歐洲市場開盤了。
希臘國債收益率跳空高開,15.8%.......15.9%.......16.0%.......
屏幕上,一條紅線在拉升,像心電圖上的一次室顫。
秦靜輕聲說:“開始了。”
陸辰冇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眼睛半閉著,像一個坐在指揮台上的將軍,看著遠處的戰火在燃燒。
“開始了。”他重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