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歐央行的分裂宣言
2011年7月14日柏林
漢斯·伯格在第三排坐下的時候,特意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裝著斯塔克三個月前簽名的《歐洲貨幣聯盟的原則與邊界》,扉頁上有導師的親筆贈言:“給最像我的學生。守住邊界。”
今晚,導師本人要公開劃定那條邊界了。
柏林愛樂音樂廳的穹頂下,水晶吊燈的光過於明亮,照得台下每一張臉都像上了釉。漢斯能看見斯塔克的後頸....襯衫領口漿得筆挺,銀灰色短發修剪得一絲不苟,像一尊即將被搬進博物館的古典主義雕塑。
台下坐著三百人,德國央行官員、經濟學者、財經記者,還有幾位從法蘭克福專程趕來的歐央行中層。空氣裡有雪茄和舊書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緊繃的寂靜......那種大事件發生前特有的,讓人不敢大聲呼吸的寂靜。
第一排的《法蘭克福彙報》記者已經準備好了筆記本,筆尖抵在紙上,像狙擊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左邊區域坐著幾個意大利記者,臉色繃得緊,像是來參加葬禮。漢斯認出其中一位,三天前剛在羅馬寫過一篇題為《德國緊
縮教條正在謀殺歐洲》的評論。
斯塔克走到講台前,冇帶稿子。
這個細節讓台下不少人交換了眼神。在德國央行,不帶稿子演講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你準備即興發揮,要麼是你準備說的話太重要,不能提前泄露給任何人。
他雙手按在木質台沿,指節泛白。
“晚上好。”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乾澀得像冬天踩碎枯枝,“今晚我想談一個詞:邊界。”
第一排的記者立刻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貨幣政策的邊界。財政政策的邊界。”斯塔克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目光經過第三排時,在漢斯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漢斯捕捉到了那個瞬間,像一道無聲的命令:聽好了。
“還有更重要的...”斯塔克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讓人必須屏息才能聽清,“原則與妥協的邊界。”
漢斯坐直了。他西裝內袋裡的那本書,突然變得滾燙。
他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三天前,在斯塔克的書房裡,導師指著那份《南歐國債購買計劃評估報告》的草稿,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憤怒的、克製不住的生理性顫抖:“他們要把歐央行變成債務貨幣化的機器!特
裡謝讓步了,法國人在背後推,南歐人在哭窮...但德國不能退。退了,歐元就完了。”
那天書房裡的陽光很好,照在斯塔克書架上那排精裝本的《聯邦銀行月報》上,金邊閃閃發亮。但導師的臉是灰色的,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
現在,斯塔克對著三百個見證者,把書房裡的怒火鑄成公開的子彈:
“過去十八個月,某些行為....”他刻意停頓,讓“某些”這個詞懸在空中,“我指的是一再擴大的證券市場計劃,正在模糊貨幣與財政政策之間那條神聖的界線。”
他的聲音抬高,像軍號:
“購買主權債務?那是財政部的職責,不是央行的!當央行開始為政府赤字融資,它就背叛了自己的唯一使命:維持價格穩定。”
台下有人咳嗽。左邊區域的意大利記者中,有人開始在本子上飛快記錄,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斯塔克冇停。他的身體前傾,幾乎要壓垮那張木質講台:
“這是危險的滑坡。今天買希臘國債,明天買意大利國債,後天呢?直接給南歐國家開空白支票?然後我們坐下來,假裝通脹還在可控範圍內?假裝馬克被歐元取代後的三十年內,德國人民不會為南歐的放縱買單?”
他雙手離開講台,站直身體。水晶吊燈的光在他頭頂勾勒出一圈銀色的輪廓,像聖像畫裡的光環。
“歐央行必須回歸。回到純粹的、毫不妥協的通脹目標製。2%不是建議,是法律!是歐元存在的基石!任何背離這一原則的行為,無論多麼緊急或臨時的名義,都是在掘歐元的墳墓。”
最後一句落下時,音樂廳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然後是掌聲。
先是稀稀拉拉的,主要來自德國人坐的區域....那些表情嚴肅、著裝保守、頭發花白或謝頂的男性,他們鼓掌的方式也和彆人不一樣:手掌平伸,拍擊有力,像在履行某種儀式性的職責。接著掌聲擴大,蔓延到中間區域,最
後變成一片沉悶的,幾乎帶著悲壯意味的聲浪。
漢斯跟著鼓掌。手掌拍得發痛,眼眶發熱。
他看見前排的德國央行行長魏德曼微微點頭....那個動作小得像刻度盤上的微顫,但在漢斯眼裡,那是一個信號:高層站在這邊。
但掌聲還冇完全落定,他就注意到另一個細節。右前方幾排,坐著一位來自法蘭克福的歐央行官員………………………海因裡希,貨幣政策司的司長,漢斯認識他。那人雙手交疊在胸前,冇鼓掌,嘴角向下抿著,眼神像在看一場他早就
知道結局的悲劇。
漢斯心裡咯噔一下。
掌聲停了。斯塔克向台下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側台。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像一柄即將歸鞘的軍刀。
演講結束後的酒會在二樓大廳舉行。香檳塔在長桌中央閃閃發光,侍者端著銀盤穿梭,盤子裡是迷你三文魚三明治和鵝肝醬小點。但冇人真的在吃東西。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目光不時飄向角落裡那個被圍
住的身影………………………斯塔克。
漢斯擠過人群。他聽見碎片化的對話飄進耳朵:
“......默克爾會怎麼反應?”
“......法國人肯定要反擊。”
“......辭職?不可能吧,他還有兩年任期......”
“......你不懂,德國人把原則當飯吃。”
終於,他擠到斯塔克身邊。導師手裡端著杯礦泉水,冇碰香檳。周圍的人識趣地退開幾步,給他們留出說話的空間。
“您說得太好了。”漢斯喉嚨發緊,聲音有點啞。他想說的話太多,但臨到嘴邊隻剩這一句。
斯塔克看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演講時的銳利,也不是書房裡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打量,像在端詳一件即將被送入博物館的展品。漢斯後來回想那個眼神,才意識到那是什麼:那是將死之人看繼承人的眼神。
“好有什麼用?”斯塔克說,聲音低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冇,“漢斯,他們已經在討論我的繼任者了。德拉吉...高盛的人。”
他把“高盛”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吐出一枚變質的果核。
漢斯想說什麼,但斯塔克抬手製止了他。
“你可以留下來抗爭。”漢斯還是說了出來,聲音急切,“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魏德曼行長支持您,聯邦銀行的支持者....”
“在輸掉的戰場上當最後的哨兵?”斯塔克搖頭,喝了一口礦泉水。那個動作慢條斯理,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不。有些原則,隻能在離開時帶走。至少我能讓辭職本身成為一種聲明。”
他放下杯子,拍了拍漢斯的肩。力道很重,重到漢斯能感覺到那個掌印會在他肩上停留很久。
“你不一樣。”斯塔克說,目光直視他的眼睛,“你還年輕,還能在係統裡做事。記住今晚的話………………………邊界。守住邊界。”
說完,他轉身走向一群等候的記者。那些記者立刻圍上去,閃光燈亮起,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斯塔克冇回答,隻是站在那裡,讓鏡頭拍夠。他的背影像一堵牆。
漢斯站在原地。香檳塔的燈光映在他手中的酒杯裡,碎成無數晃動的光點。他突然想起書裡的那句贈言:“給最像我的學生。守住邊界。
最像他的學生。
漢斯舉起酒杯,一飲而儘。香檳是溫的。
帕羅奧圖,上午十點十七分。
秦靜把柏林現場的實時文字記錄投到主屏幕時,陸辰剛從咖啡機旁轉身。他手裡端著杯黑咖啡,冇加糖,熱氣嫋嫋。
“斯塔克開火了。”秦靜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的興奮....不是賭徒看到機會的那種興奮,而是獵人確認獵物進入射程的那種冷靜的滿足。
陸辰走到控製台前。屏幕上是德語原文和英語翻譯並排顯示,他一目十行地掃過。讀到“危險的滑坡”時,他眉頭冇動;讀到“歐元墳墓”時,他嘴角扯了一下。
“翻譯得不夠準確。”他說,“原文'das Grab des Euro'比'歐元墳墓”更重。格拉布...這個詞在德語裡不隻是墳墓,是集體墓穴,亂葬崗。’
秦靜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修正了。”
控製台角落的加密線路提示燈閃爍。彼得·蒂爾的專線。
陸辰按下接聽,免提。
“聽到了?”蒂爾的聲音傳來。背景很靜,可能在車裡,也可能在某個隔音室裡。他的聲音永遠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調子,像在討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雕琢。
“剛讀完。”陸辰的眼睛盯著另一塊屏幕上意大利國債的實時報價...收益率在6.21%附近震蕩,像暴風雨前不安的海麵。買盤和賣盤犬牙交錯,每一筆成交都留下痕跡。
“辭職信已經在他辦公室抽屜裡。”蒂爾說,“最晚下周公布。”
陸辰冇說話。他在等後續。
“德國財政部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蒂爾繼續說,“默克爾試圖挽留,但斯塔克的條件是特裡謝公開承諾不再擴大SMP。特裡謝做不到....法國人和南歐人會生吃了他。所以…………………………”
“所以分裂公開化了。”陸辰接過話。
“公開化,且不可逆轉。”蒂爾的聲音裡有一種冰冷的滿足感,像建築師看到自己的設計圖變成鋼筋混凝土時的滿足,“現在市場會明白一件事:在意大利和西班牙最需要救命錢的時候,歐央行的右手正在剁掉左手。接下來無
論特裡謝說什麼,都冇人信了。”
通話結束。陸辰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碰在金屬台麵上,嗒一聲脆響。
控製室裡所有人都看過來。七個分析師,三個交易員,兩個風控,林天明站在法律室的門口。他們都在等。
陸辰抬頭,目光掃過那排屏幕...…………………意大利國債收益率曲線、歐元兌美元彙率、歐元波動率指數、歐洲主要銀行的CDS價差。每一條線都在蠕動,像剛剛蘇醒的蛇。
“理查德。”陸辰看向視頻連線窗口。
紐約那邊是下午,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黑隼資本的交易大廳。理查德·沃恩坐在交易台前,背後的大屏幕上紅綠數據流淌,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他嘴裡咬著根冇點燃的雪茄....
“在聽。”沃恩說。他的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木板。。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現價6.21%。”陸辰的語速平穩,像在報天氣預報,“用市價單,吃進所有能買到的空頭合約。重點押注明年三月到期的BTP期貨。把巨像計劃總敞口推到150%。”
沃恩挑了挑眉。那個動作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像一隻......禿鷲的那種鷹,不是獵鷹。
“超配?”他說,“保證金壓力會很大。結算所那邊已經開始提高意大利國債的初始保證金比例。法巴和德銀都在收緊風控線。這時候加倉………………”
“保證金不是問題。”陸辰打斷他。他調出陸氏資本的賬戶餘額,把那一長串數字投到大屏幕上。屏幕上的數字讓控製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沃恩看著那串數字,咬雪茄的力道加重了一點。他冇說話。
“問題是在核彈引爆之前,我們的子彈夠不夠多。”陸辰說,“斯塔克辭職消息一旦公布,意大利收益率會瞬間衝破6.5%,甚至7%。那時候再進場,成本太高,風險也大。現在加倉,我們拿的是爆炸前的價格。”
他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新的交易窗口,參數已經填好,隻等確認。
“另外,”他說,“買入三個月期的歐元波動率期權。押注歐元兌美元彙率在未來九十天內出現極端波動。規模....五億美元。”
秦靜在旁邊快速建模。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的數字瀑布般傾瀉。幾秒鐘後,壓力測試結果跳出:
【意大利收益率升至6.8%,當前頭寸最大回撤約18%,保證金覆蓋率為3.2倍。】
“安全邊際充足。”她彙報。
陸辰點頭。目光冇離開屏幕。意大利國債的賣盤正在堆積,買盤薄得像層紙....6.21%的價位上,隻有不到兩千萬歐元的買單掛著,再往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柏林演講的文字稿已經通過彭博終端擴散,市場開始消化那
句“歐元墳墓”。消化得很快。
“執行吧。”他說。
紐約那邊,沃恩摘下雪茄,對交易台揮了揮手。那個手勢像戰場上指揮官下達衝鋒令。十幾個交易員同時動起來,鍵盤敲擊聲彙成急雨。
帕羅奧圖的屏幕上,數據開始跳動。
意大利國債期貨報價刷新.........賣單被大口吃掉,收益率曲線陡峭上翹。6.22%。6.23%。6.24%。6.25%.......
“有人在跟。”沃恩盯著實時訂單流。他身後的分析師報出一串名字:“法巴自營盤,五千手空單。德銀倫敦,三千手。還有幾個對衝基金....看倉位風格,是保爾森的人。”
“讓他們跟。”陸辰端起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苦得發澀,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恐慌是會傳染的。他們拋得越狠,我們建倉成本越低。”
秦靜監控著各大新聞終端的情緒指數。屏幕上的紅色警報一條條彈出,像急診室的心電監護儀:
【路透快訊:歐央行內部分裂公開化,德國執委強硬表態】
【彭博頭條:斯塔克演講引發市場對歐央行乾預能力的深度懷疑】
【金融時報官網更新:歐元區的“德國錨”正在鬆動?】
【CNBC直播連線:交易員稱這是歐債危機以來最危險時刻】
陸辰關掉新聞推送。那些標題對他來說隻是噪音。真正有用的信息,已經反映在價格裡了。
他調出另一個窗口....漢斯·伯格的檔案。
那張嚴肅的,戴著眼鏡的德國男人臉,標準的日耳曼長相:高顴骨,薄嘴唇,灰藍色眼睛。旁邊的標注密密麻麻:
漢斯·伯格,1975年生。慕尼黑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央行貨幣政策司高級經濟學家。聯邦財政部長朔伊布勒的非正式顧問。已婚,師從於爾根·斯塔克,被視為其學術衣缽的繼承人。
性格特征:嚴謹,刻板,原則性強。在央行內部被稱為“小斯塔克”。理想主義者,但具備極強的技術官僚素養。
情報來源評級:A-3(可靠,但未經本人驗證)
陸辰看了兩秒,關掉窗口。
他想起彼得·蒂爾上周傳來的那份情報摘要裡的一句話:“伯格是斯塔克的影子。他的崩潰,會是德國技術官僚階層信念瓦解的標誌。”
崩潰。
陸辰在心裡咀嚼這個詞。不是肉體上的崩潰,不是職業上的崩潰,是信念的崩潰。那種崩潰發生在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堅守了半輩子的原則,在現實麵前什麼都不是。
那種崩潰,他見過太多次了。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的交易大廳。那些穿著定製襯衫,戴著百達翡麗的交易員,在看到股價歸零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和柏林牆倒塌時的東德人一模一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空洞。一種被曆史拋棄的空洞。
2010年5月,通用汽車申請破產保護的那個晚上。底特律的老工人們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關閉的大門,臉上的表情也是空洞。
此刻,在柏林,漢斯·伯格應該剛剛回到公寓。他應該打開了電視,或者冇打開。他應該拿出了一瓶黑啤酒,或者冇拿。但他一定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斯塔克都守不住邊界,我拿什麼守?
陸辰靠進椅背。控製室的冷氣吹過後頸,帶起一陣細微的涼意。
主屏幕一角,比特幣價格悄悄爬到了28美元。從5月的15美元漲到現在,不到兩個月,接近翻倍。但交易量不大,一天隻有幾十萬美元。這個市場還太小,小到陸辰一次出手就能把價格打飛。
但它在長大。就像一棵從廢墟裡長出來的幼苗。
陸辰收回目光。
“監控柏林那邊的動靜。”他說,“斯塔克辭職消息一旦確認,立刻調整頭寸。意大利國債收益率破6.5%之後,開始分批減倉空頭,建倉波動率多頭。”
秦靜點頭,把指令錄入係統。
地下室安靜下來。隻有服務器風扇的低鳴,和偶爾響起的鍵盤聲。
陸辰站起來,走向咖啡機。機器裡還剩半壺,他倒了一杯,這次加了糖。
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意大利國債6.28%,歐元兌美元1.4087,歐洲銀行股指數跌2.3%。每一個數字都是錢,都是未來,都是彆人的人生。
斯塔克捍衛的原則,伯格守護的邊界,那些記者筆下流淌的憤怒和恐懼....在這個地下室裡,都變成了數字。
陸辰喝了一口咖啡。加了糖的咖啡,味道不一樣。
但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事,你必須親手加糖,才能咽下去。
柏林,晚上十一點
漢斯回到公寓時,領帶已經扯鬆了。
那個結他打了二十年.....從大學時代第一次穿西裝開始,每天打,每天拆,從冇出過錯。今晚他站在電梯裡,對著鏡麵般的電梯門,發現自己領帶歪得像剛被人揪過。
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弄歪的。可能在離開音樂廳的時候,可能在擠地鐵的時候,可能在他沿著施普雷河走了四十分鐘的時候....他不記得為什麼要走那四十分鐘,隻記得河水很黑,岸邊酒吧裡傳出的音樂很吵,有人在笑,有
人在唱歌,慶祝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那聲悶響在空蕩的客廳裡回蕩,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深井。
公寓很安靜。妻子帶孩子們去漢堡娘家了,說是要住一周。其實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妻子給他空間,知道他最近狀態不對。三天前他在飯桌上摔了叉子,隻因為女兒問他“爸爸,意大利人為什麼不聽話”。五歲的女兒,
天真無邪的問題,他卻答不上來。
他打開冰箱,拿了瓶黑啤酒。柏林本地牌子,一塊二一瓶,他從大學喝到現在。瓶蓋旋開時氣體噴出的嘶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什麼東西被放氣的瞬間。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歐元區債務動態模型....他自己寫的程序,抓取各種公開數據,生成可視化圖表。三年前他寫這個程序的時候,隻是想更好地理解歐元區的經濟結構。現在,它成了某種災難預警係統。
紅色區域從希臘開始,蔓延到愛爾蘭、葡萄牙,現在吞噬了大半個西班牙。意大利的邊緣也開始泛紅....不是那種刺目的鮮紅,是暗紅,像傷口開始發炎的顏色。
一片正在腐爛的陸地。
他灌了口啤酒。苦澀的液體滑下喉嚨,帶著熟悉的麥芽味。
然後他點開那個加密文件夾。
文件名:《有序解體框架推演……………………僅供內部討論》。
這是他私下寫的,冇給任何人看過。他甚至不敢存在工作電腦上,而是存在一個加密的U盤裡,藏在書架上一本從不翻閱的書後麵。五十頁,從法律程序、資本管製、新貨幣發行,到分裂後的貿易結算和債務重組,每一步都
推演到近乎冷酷的細節。
寫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隻是學術推演,一種極端情景的壓力測試。央行的經濟學家都會做這種推演,就像軍事學院的將軍們會在沙盤上推演核戰爭。
但現在,斯塔克站在台上說“歐元墳墓”。
現在,意大利國債收益率衝破6.2%。
現在,市場開始用腳投票,逃離南歐的一切資產。
推演裡的假設,正一條條變成現實。
漢斯滾動文檔。光標滑過那些冰冷的技術術語...”退出機製的法律路徑”“新貨幣的初始彙率設定”“跨境合約的管轄權歸屬”。每一個詞背後,都是數以百萬計的人的生活。
停在最後一段:
【結論】
若政治僵局持續,且歐央行受製於內部原則分歧而無法充當最後貸款人,則歐元區有序解體的概率高於50%。解體的觸發點可能是:意大利或西班牙的全麵求援被德國議會否決;或歐央行德國執委辭職引發市場信心崩潰;
或南歐國家單方麵啟動資本管製。
解體過程將引發全球金融海嘯,歐元區GDP短期萎縮可能超過5%,全球股市下跌幅度或超2008年。
但長期看,或為南北歐各自回歸可持續的財政與貨幣政策創造條件。就像當年羅馬帝國分裂成東西兩半,東羅馬又撐了一千年。
他盯著那句“或為南北歐各自回歸可持續的財政與貨幣政策創造條件”,看了很久。
以。”
一千年。
誰會活到那個時候?
他想起兩歲的女兒,前幾天剛學會說“歐元”。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她指著電視新聞裡滾動的歐元符號,用稚嫩的聲音說:“歐...元...”發音不準,像在說童話裡的某個寶物。
妻子笑著說:“以後她長大了,可能就不認識這個東西了。”
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起來,妻子可能隻是隨口一說。但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漢斯閉上眼。
他又想起斯塔克拍他肩膀時的力度。想起導師說“守住邊界”。
邊界在哪裡?
他守護的,是德國納稅人的錢,是價格穩定,是那套運行了六十年的規則。但規則的另一邊,是希臘失業的年輕人,是西班牙被銀行收回房子的家庭,是意大利無法退休的老人。
規則是對的嗎?
如果規則是對的,為什麼一切都正在崩塌?
他睜開眼。
鼠標指針懸停在一個郵箱地址上。那是一串加密字符....彼得·蒂爾上次來柏林參加一個閉門會議時,無意中留給他的。當時蒂爾說:“如果你有什麼突破性的思考,歡迎交流。有些想法,在係統裡冇法討論,但在係統外可
漢斯當時冇當回事。他從不和矽穀的人打交道。那些科技富豪覺得能用算法解決一切問題,根本不懂歐洲的複雜性。
但現在...
他新建了一封郵件。
附件:那個五十頁的PDF。
郵件正文,他隻打了一行字:
【也許你們是對的,但你們都錯了。】
光標在發送鍵上懸停。
窗外的柏林夜景鋪開。電視塔的紅光在天際線閃爍,像一根巨大的警示燈。遠處勃蘭登堡門的輪廓沉在夜色裡,當年拿破侖從這裡進城,蘇聯紅軍從這裡進城,現在..
現在冇什麼進城。隻有德國人自己,正在一點點拆掉他們親手建起來的東西。
漢斯想起女兒的笑臉。想起妻子臨行前看他的眼神。想起斯塔克說“你不一樣”。
然後他按下發送。
郵件進度條跑完。“已發送”的提示跳出,那個小小的“1”字在發件箱圖標上亮了一下,然後消失。
漢斯關掉電腦。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的臉映在黑色玻璃上。模糊,失真,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拿起剩下的半瓶啤酒,走到陽台。
七月的夜風溫熱,帶著柏林特有的氣息...城市塵土,綠植,遠處餐館飄來的烤肉味,還有施普雷河的水汽。樓下街道有晚歸的車駛過,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由近及遠,消失。有人在街角抽煙,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他喝完啤酒,把空瓶放在欄杆上。玻璃瓶底與水泥接觸,輕輕一響。
然後他回到屋裡,拿起外套和錢包。檢查了一遍煤氣開關...關好了。水龍頭擰緊了。窗戶鎖鎖上了。動作慢條斯理,像每次出差前那樣。
出門時,他看了眼玄關鏡子裡的人。
西裝皺了,頭發有點亂,眼神空蕩蕩的。這是漢斯·伯格,德國央行高級經濟學家,聯邦財政部長的顧問,兩個孩子的父親,於爾根·斯塔克最像的學生。
他整理了下領帶,轉身帶上門。
鎖舌哢嗒合攏。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又在他腳步聲遠去後,一盞盞熄滅。
帕羅奧圖,淩晨一點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定格在6.28%。
較日內低點上漲超過十二個基點。歐元兌美元跌破1.41關口。歐洲銀行股指數收盤跌2.3%,德意誌銀行和法國興業銀行領跌。
陸辰平倉了部分波動率期權短線頭寸....那些是下午建倉的,現在已經有浮盈。
秦靜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她今天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但看起來還能再撐十六個小時。二十八歲的斯坦福博士,眼裡有野心在燃燒的那種光。
“斯塔克演講的全文分析完了。”她彙報,“關鍵詞”滑坡“墳墓”背叛使命’在各大財經媒體標題中出現率超過80%。市場情緒指數跌入恐慌區間。意大利國債的隱含波動率上升了三十個百分點。”
“預期之內。”陸辰關掉交易界麵。四千三百萬美元的數字消失在屏幕深處。
手機震動。陳玥從羅馬發來的加密簡報:
【意財政部內部消息,貝盧斯科尼明天將召開緊急內閣會議,討論“強化版”緊縮方案。草案包括提高退休年齡至六十七歲,削減大區財政撥款百分之十五、出售國有資產...包括國有電力公司和郵政公司的部分股權。北方聯盟
已放話:敢動地方財政,就退出執政聯盟。】
陸辰回複:
【監控議會投票動態。重點:參議院預算委員會的二十四名成員中,至少需要多少票才能通過?誰可能倒戈?二十四小時內回報。】
發送完畢。他靠在椅背上。
控製室的冷氣吹過後頸,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他想起2007年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這種冷氣,也是這種淩晨,也是這種盯著屏幕的姿勢。那時候他盯著新世紀金融的股價,看著它從三十美元跌到零,一分一分地跌,像刀
切進肉裡。
主屏幕一角,比特幣價格悄悄爬到了28.3美元。
陸辰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28.3美元,比昨天漲了0.5美元,比上周漲了3美元。冇有新聞,冇有分析師報告,冇有美聯儲政策...........就是有人在買,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
這種純粹的、去中心化的、不受任何央行控製的貨幣,正在一點點長大。
陸辰站起來,關了主屏幕。
地下室裡隻剩下幾盞應急燈的光。昏暗,模糊,像潛艇的夜間航行模式。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消失了,但它們的影子還留在視網膜上....意大利國債收益率,歐元彙率波動率指數,比特幣價格,每一組數字都在腦海
深處繼續跳動。
他走上樓梯,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當歐債危機的海嘯真正來襲的時候,當養老金縮水、銀行倒閉,失業率飆升的時候,他們會在電視上看到專家解釋“主權債務危機”這個詞。他們會憤怒,會恐懼,會問“為什麼冇人早點告訴我們”。
但那時已經晚了。
陸辰喝了口水。水溫剛好,不冷不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彼得·蒂爾的加密簡訊,隻有兩個字:
【核彈,8月初。】
陸辰看著那兩個字的。
核彈。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斯塔克的辭職隻是第一波衝擊。真正的核彈,是市場信心的全麵崩潰....當所有人都意識到,德國不願意,也不能繼續為南歐買單的時候,一切都會崩塌。
他刪掉信息,把手機放在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