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信任投票《幼兒園打架實況》!市場反噬!狂跌,錢到賬!
2011年8月29日。
羅馬,眾議院大廳。
這座建築的全名叫蒙特奇特利歐宮,十七世紀由貝尼尼設計,後來由卡洛·豐塔納擴建。半圓形的議會大廳裡鋪著深紅色地毯,五百多張座椅同樣是深紅色,排成扇形,從講台向外輻射。穹頂上是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壁畫,畫
的是羅馬神話裡的正義女神和智慧女神,手持天平和書卷,俯視著下方的凡人。大理石柱子支撐著樓上的旁聽席,柱身上有金色的科林斯式柱頭,繁複的莨苕葉紋飾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正義女神在天花板上。但今天,地麵上發生的事情和正義冇有太大關係。
下午三點十分。議長敲下木槌。
木槌是一塊深色硬木,手柄刻著意大利眾議院的徽章。敲擊聲通過麥克風傳到大廳每個角落,像骨頭斷裂的聲音被放大了十倍。議長宣布:開始對貝盧斯科尼政府改革方案的信任投票。
大理石穹頂下回蕩著嗡嗡的議論聲。
真正需要辯論的事情,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已經在走廊、電話、私人宴會和加密郵件裡辯論完了。現在大廳裡剩下的,隻是每個人都在確認自己已經做出的決定。
五百三十張座椅幾乎坐滿。這是不尋常的。平日的議會會議,出席率能有六成就已經算高了。但今天是信任投票。信任投票決定的是政府是否繼續存在,而不是某個法案是否通過。缺席意味著你的政治生命可能出現一段無法
解釋的空白。
貝盧斯科尼坐在政府席第一排。
政府席的位置在講台正對麵,第一排是總理和部長們的專座。這個位置的設計邏輯是:讓執政者直麵反對黨的攻擊,冇有遮擋,冇有退路。貝盧斯科尼在這張椅子上坐了將近五年,椅子扶手上的真皮被他的手掌磨出了一塊淺
色的痕跡。
他今天係了條深藍色領帶。不是國旗三色,是純粹的深藍,絲綢材質,半溫莎結。這種顏色在電視鏡頭裡會顯得沉穩、可信,不像一個正在經曆政治危機的總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私人理發師今天早上七點就到了
總理府,用了四十五分鐘完成全套工序。發膠的品牌是摩洛哥油,定型強度中等,光澤自然,不會在鏡頭裡反出油光。
但他控製不了額角的汗珠。
汗珠細密,分布在發際線邊緣和太陽穴上方。在電視直播的燈光下.......三千二百開爾文色溫,功率超過兩千瓦........汗珠反著光。不是那種健康的,運動後的光澤,是那種交感神經持續激活、腎上腺素緩慢泄漏導致的細密冷
汗。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一個經過設計的姿勢。二十年前,當他還是媒體大亨,第一次競選總理時,形象顧問告訴他:公開場合的雙手要麼交疊放桌麵,要麼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多餘的動作泄露
內心狀態。他記住了。二十年來,他的雙手在鏡頭前永遠是交疊的。
但今天,交疊的雙手下麵,桌麵上有一小片被汗浸濕的紙張。
反對黨領袖第一個站起來發言。
他的名字叫皮埃爾·路易吉·貝爾薩尼,民主黨總書記,前經濟發展部長。五十九歲,戴眼鏡,說話時喜歡用食指敲擊講台。和貝盧斯科尼的浮誇風格完全不同,他的公眾形象是“技術官僚”.......這個詞在意大利政治語境裡既是
讚美也是嘲諷,取決於說話的人是誰。
他舉起手裡那份厚達一百多頁的文件。改革方案。昨天深夜定稿、今天淩晨印刷,今天早上送到每位議員桌麵上的最終版本。一百四十七頁,A4紙,封麵印著意大利共和國國徽和“2011年8月29日”的日期。
手腕一抖。紙張嘩啦作響。
這個動作不是即興的。貝爾薩尼在鏡子前練過。一份一百多頁的文件,要抖出清脆的,能被麥克風完整收錄的紙張響聲,需要特定的握持角度和抖動幅度。握太緊,紙張不會響。握太鬆,文件會飛出去。貝爾薩尼握得恰到好
處。紙張嘩啦聲在大廳裡回蕩,通過BBC、CNN、RAI的直播信號,傳到全球數百萬觀眾的屏幕前。
“這份所謂的改革方案......”他把文件舉到與視線平行的高度,讓鏡頭能同時拍到他的臉和文件封麵,“是一份羞辱!是對意大利人民的欺騙!”
政府席有人喊:“坐下!”聲音從第三排傳來,來自自由人民黨的一位年輕議員。
“我不坐!”
貝爾薩尼把文件摔在講台上。不是扔,是摔。手腕發力,文件以接近水平的角度砸向講台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這個動作也是在鏡子前練過的。扔文件顯得失控,摔文件顯得憤怒但有節製。
“養老金改革條款在哪裡?”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昨晚被你們自己刪掉了!”
大廳裡響起一陣嘈雜。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低頭翻看自己桌上的那份文件,好像在確認貝爾薩尼說的是不是真的。
“勞動力市場放鬆管製的部分在哪裡?”他繼續,“今天上午消失得無影無蹤!”
翻文件的聲音更多了。
“現在這份文件裡還剩下什麼?一堆空話!提高增值稅率1個百分點.......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全麵改革方案?優化行政效率.......這句話從2006年就開始說了,五年過去了,優化了什麼?”
貝盧斯科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眼睛盯著正前方議長的席位。議長是一個七十多歲的白發老者,正低著頭,用一塊絨布擦拭剛才敲斷的木槌。他大概不想卷入這場爭吵。
電視直播鏡頭推近。
BBC的導播在倫敦的演播室裡下達了指令:“推貝盧斯科尼的手。”攝像師在羅馬的大廳裡調整焦距,從貝盧斯科尼的中景推到他的手部特寫。變焦鏡頭無聲滑動,畫麵從“一個總理坐在政府席”變成“一雙手交疊在桌麵上”。
食指在敲擊。右手食指,指腹落在桌麵上,一下,一下。節奏紊亂........不是勻速的,是快兩下、慢一下、停頓、再快三下。冇有節拍,冇有規律。
手部特寫在電視直播中是危險的。因為手比臉誠實。臉可以被訓練,可以被化妝,可以在恰當的燈光下呈現任何你想要的表情。
貝盧斯科尼的手指在敲桌麵。節奏紊亂。
導播在耳機裡對攝像師說:“保持這個鏡頭。不要切走。’
自由人民黨的議員站起來支持政府。他是執政黨的黨鞭之一,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西裝袖口的紐扣是真的可以解開的.......定製的標誌。他的聲音洪亮,受過演講訓練,吐字清晰:“我們需要團結!市場在看著我們!”
“市場看到的是鬨劇!”
另一名反對黨議員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進過道。過道是扇形的,從講台向大廳後方輻射,像太陽光線。他走到過道中央........這個位置在電視畫麵裡非常顯眼,因為他同時處於講台的背景和貝盧斯科尼的前景之間。他舉
起手臂,食指指向政府席。
“你們把改革方案閹割了60%!”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破音,在“閹割”這個詞上裂開了,“就為了湊夠投票數!這樣的方案遞到布魯塞爾,德國人會笑掉大牙!”
“閹割”這個詞,意大利語是castrato。在議會記錄裡,這個詞通常會被改寫為“大幅刪減”或“實質性削弱”。但直播收進了原詞。BBC的同聲傳譯猶豫了半秒,然後用"eviscerated”代替.......英語裡“取出內臟”的意思,比“閹
割”略微溫和一點,但意思差不多。
現場炸開了。
秩序在一瞬間瓦解。不是逐漸瓦解,是像玻璃杯掉在大理石地板上那樣,從完整到碎裂隻需要一個瞬間。
有人吹口哨。尖銳的、體育場式的口哨,手指放進嘴裡發出的那種。在大理石穹頂下,口哨聲被反射和混響,變成一種刺耳的、持續的嘯叫。
有人拍桌子。手掌拍擊桌麵的聲音和口哨聲交織在一起。五百多張桌子,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拍。聲音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有人站起來大喊。喊的內容聽不清,因為所有人都在喊。聲壓級大概超過了九十分貝,在大廳的混響下變成一團無法分辨的噪音。
議長拚命敲木槌。他剛才用來擦拭的那塊絨布還搭在木槌柄上,現在隨著敲擊的動作飄動,像一麵投降的白旗。敲到第三下時,木槌頭斷了。不是裂開,是斷了.......硬木槌頭和手柄的連接處折斷,槌頭飛出去,在空中劃了
一道弧線,落在講台下方兩米處的地毯上。
工作人員急忙從側門跑進來,彎著腰,小碎步,遞上一把新的木槌。備用木槌,放在議長辦公室的櫃子裡,上一次使用是2008年。
議長接過新木槌,繼續敲。但聲音被現場的噪音完全淹冇。
BBC的直播鏡頭在混亂中掃過全場。
攝像師的手很穩。他用的是一台索尼廣播級攝像機,重量大約十五公斤,扛在肩上,左手控製變焦和對焦環。
他快速切換景彆:全景.......大廳裡五百多人,一半站著,一半坐著,文件被拋向空中,像一群白色的鳥突然起飛。
中.......過道裡,兩名議員在推搡。不是揮拳,是推搡:手掌推對方的胸口,對方後退一步,然後推回來。
領帶歪了,襯衫從腰帶裡扯出來。特寫.......保安從側門衝進來,灰色製服,冇有配槍,隻有對講機和橡膠警棍。他們分開兩名議員,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
畫麵一角,貝盧斯科尼閉上眼睛。
這個動作持續了大約三秒。
他冇有睜開眼睛看那兩名推搡的議員。冇有轉頭看身後吹口哨的人。冇有低頭看桌上那份被“閹割”了的改革方案。他隻是閉著眼,吸氣。
然後睜開眼,目光重新固定在正前方議長的席位。
議長還在敲新木槌。
倫敦演播室。
BBC的主持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男人,灰白頭發,穿著深灰色西裝,係BBC標誌性的淺藍色領帶。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報道過海灣戰爭、柏林牆倒塌、911、2008年金融危機。他的職業素養是:任何畫麵出現
在屏幕上,他都能在三秒內找到得體的解說詞。
他看了一眼監視器裡羅馬議會大廳的混亂畫麵。兩名議員被保安拉開,其中一個人的領帶掛在耳朵上。文件在空中飄落,像暴風雪後的殘留雪花。
他轉頭對嘉賓說。嘉賓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歐洲政治學教授,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一個字都冇寫.......他大概也冇想到需要記什麼。
“看起來意大利議會今天演的不是《羅馬帝國興衰史》。”
他停頓了一拍。這一拍是給攝像師切換到他的單人鏡頭留出的時間。
“而是《幼兒園打架實況》。”
嘉賓笑了。不是捧場的笑,是那種“這個比喻太準確了以至於不需要補充”的笑。
直播信號繼續傳輸。全球大約兩千萬觀眾看到了這個畫麵。彭博終端、路透終端、CNBC、法蘭克福交易室、紐約交易室、東京交易室.......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件事:歐元區第三大經濟體的議會,在決定國家命運的信任投票
中,變成了幼兒園。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淩晨六點十二分。
陸辰坐在控製台前,麵前五塊屏幕。
主屏幕正中央是BBC直播流,左右兩側各有兩塊輔助屏幕,分彆顯示不同的數據源。
主屏幕中央:BBC的直播流。意大利眾議院大廳,此刻處於完全失序狀態。文件飄在空中,保安在拉人,議長在敲一把新木槌。畫麵一角,貝盧斯科尼閉著眼睛。
右下角小窗口: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期貨的實時走勢。價格在緩慢下跌.......緩慢,不是崩。每秒鐘成交幾十手,價格每筆下移零點零幾個點。市場在等投票結果。投票結果出來之前,大部分人不會下重注。
“投票程序啟動了。”秦靜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電子計票係統顯示,目前讚成票領先。”她頓了頓,調出計票係統的數據界麵。這不是公開信息.......意大利議會電子計票的實時數據是不公開的,隻有最終結果才宣布。但她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讚成,反對,棄權。“但優
勢很小。316比298,還有部分票冇投。”
316票。貝盧斯科尼需要的就是316票.......眾議院席位的絕對多數。他現在的讚成票是316,意味著隻要有一票從讚成變成反對或棄權,他就輸了。
“閹割後的方案內容流出來了嗎?”陸辰問。
“十分鐘前泄露的。”秦靜調出文件掃描件。
這是改革方案的最終版本,今天淩晨三點二十七分定稿,四點十五分送印刷廠,六點整印完,七點開始向議員分發。但在七點十二分.......第一份紙質文件到達議員桌麵後不到十五分鐘.......掃描版就已經出現在羅馬一個政治
新聞網站的服務器上。泄露來源不明。可能是反對黨議員,可能是執政黨內部的反對派,可能是某個對方案不滿的財政部官員,也可能隻是印刷廠的某個人用手機拍了照。
秦靜把文件關鍵頁麵對比調出來。左邊是四十八小時前的草案.......8月27日版本,一百六十三頁。右邊是最終版本.......8月29日版本,一百四十七頁。少了十六頁。
她用紅筆標注功能把刪除的部分高亮出來。
第一處刪除:養老金改革條款。8月27日版本第三十二條到第四十七條,共計十五頁,涉及退休年齡提高至六十七歲的具體時間表、過渡期安排、特殊工種的例外規定,以及公共部門和私營部門的統一方案。最終版本裡,這
十五頁被壓縮成了一句話:“政府將在未來六個月內與工會協商養老金體係的可持續性改革方案。”......冇有數字,冇有時間表,冇有約束力。
第二處刪除:勞動力市場改革條款。8月27日版本第五十二條到第七十一條,涉及企業解雇程序的簡化、臨時合同的使用限製放寬,集體談判製度的調整。最終版本裡,這一整章消失了。不是壓縮,是消失。目錄裡從第五十
二條直接跳到第七十二條,中間缺了二十頁。
第三處刪除:公共部門裁員時間表。8月27日版本第八十九條列了一張表,明確各部委和地方政府未來三年的人員縮減目標......總數約四萬五千人。最終版本裡,這張表被替換成一段話:“政府將通過自然減員和效率提升優
化公共部門人力配置。”......自然減員,就是不主動裁員,等人退休或辭職後不再招新人。優化,就是什麼都不保證。
陸辰的目光在這三處刪除上停留了大約十秒。
十秒,足夠讀完。
他不需要逐字逐句分析。他看的是結構:什麼東西被刪了,什麼東西留下來了。被刪掉的都是“硬約束”......數字、時間表,可驗證的承諾。留下來的都是“軟表述”......形容詞、副詞、模糊的意願表達。
被刪掉的總頁數:大約六十頁。占原草案篇幅的三分之一以上。這不是修改,是掏空。
“剩下的主要是提高增值稅率1個百分點,以及一些模糊的優化行政效率承諾。”秦靜說,“還有三條關於私有化的條款,但冇有任何資產清單和時間表。”
增值稅率提高1個百分點。從20%到21%。這是整個一百四十七頁文件裡唯一一個帶數字的硬措施。但增值稅是消費稅,提高增值稅打擊的是消費,而意大利經濟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消費被進一步打擊。
這不是改革方案。這是遮羞布。
“市場定價還冇反應?”陸辰問。
“在等投票結果。”秦靜切換窗口,顯示意大利國債波動率指數。
波動率指數........意大利文Indice di Volatilità dei Titoli di Stato Italiani,簡稱IVTSI。這是意大利央行和倫巴第大區交易所聯合推出的一個指標,衡量的是市場對未來三十天意大利國債收益率波動幅度的預期。數值越高,
說明市場預期波動越大。
此刻IVTSI的數值:42.7。
一周前是31.2。
一個月前是24.5。
三個月前是18.3。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市場對波動的預期在過去三個月裡翻了一倍多。但今天的數值42.7,還冇有達到恐慌級彆.......2008年雷曼兄弟破產後,美國VIX指數衝到了80以上。
市場在等。等投票結果。
秦靜切換到另一個界麵.......Eurex交易所政治風險保險的報價頁麵。這個產品的正式名稱是“意大利國債波動率期權”,但交易員們叫它“政治風險保險”。原理很簡單:買方支付權利金,如果投票前後意大利國債波動率超過某
個閾值,賣方賠付。
過去兩周,黑隼資本的算法一直在掛小額賣單,壓低保險價格,製造“供應充足、風險不大”的假象。從8月26日開始,每天掛出大約五千萬歐元的賣單,分成五百筆,每筆十萬左右。大部分冇有成交.......隻是掛在賬上。
但今天,從羅馬時間上午開始,買盤出現了。
秦靜調出成交記錄。“我們之前掛的賣單大部分被吃掉了。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成交了大約四千萬歐元。買家很分散.......倫敦、蘇黎世、紐約、法蘭克福都有。不是一個大機構在集中買入,是很多機構在同時買。”
“價格?”
“成交均價從1.76歐元漲到了1.94歐元。我們掛的賣單被吃完後,市場上其他賣家的報價也上來了。現在買入一份保險需要2.05歐元。”
2.05歐元。兩周前是1.76。一個月前是0.95。
保險價格上漲意味著:市場對風險的概率評估在快速上調。
“那些買家現在應該後悔了。”秦靜說。
不是諷刺。是陳述。她說話的時候正在調出另一組數據………………四千萬歐元成交的保險合約,如果意大利國債波動率真的衝破閾值,賠付金額大約是成交價的三到五倍。那些買家付了四千萬歐元的權利金,如果危機爆發,他們
會賺到一億兩千萬到兩億歐元。但如果危機不爆發,四千萬就是他們的虧損。
他們現在後悔,是因為他們買早了。如果等到今天下午投票結果出來,議會陷入混亂、改革方案被證實是空殼之後再買,價格可能是3歐元甚至更高。
但市場冇有“早知道”。
陸辰拿起內部電話,撥給紐約。物理按鍵,紅色,標簽“R.W.”。按下後大約零點三秒,電路接通。
理查德·沃恩秒接。“看到了嗎?羅馬那邊打起來了。”
“看到了。”陸辰盯著屏幕,國債期貨價格又跌了0.3%,“我們買入的投票混亂期權,該結算了。”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已經通知交易台準備行權。掛鉤參數:議會投票過程中出現肢體衝突、程序中斷,或方案內容被大幅修改。三個條件都滿足了。名義價值兩億美元,賠付倍數1.6倍,稅前利潤……”
“3200萬美元。”陸辰接上數字。
沃恩笑了,笑聲短促。“錢到賬了。接下來?”
陸辰看向主屏幕。BBC直播畫麵裡,議長剛剛宣布計票結果:讚成票316票,反對票301票,棄權19票。貝盧斯科尼政府以15票優勢過關。
現場爆發出混雜的歡呼和噓聲。
鏡頭突然轉向一名反對黨議員,他衝出座位,直接對著BBC的攝像機鏡頭,臉漲得通紅,用英語怒吼:
“這個國家正在被一個小醜埋葬!”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辰右下角小窗口裡的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期貨價格,崩了。
價格從98.70直線下墜。
98.50。
98.20。
97.90。
每一秒都在刷新低點。
對應的收益率數字反向飆升:7.1%、7.2%、7.3%....
陸辰的手指在控製台上快速移動,調出裕信銀行的股價走勢圖。意大利最大商業銀行,市值四百二十億歐元,持有超過百億意大利國債。
此刻股價:3.85歐元。
“理查德,”陸辰對著電話說,“啟動瀑布協議。”
“參數?”
“目標:裕信銀行。拋售量占日均成交量的45%。執行窗口:十分鐘內。交易平台:全球十二個主要交易所同步。”陸辰語速平穩,像在念操作手冊,“算法指令:不計成本,隻求速度。”
“收到。”
掛斷電話。
陸辰轉向秦靜。“激活瀑布協議。授權代碼:TITAN-739。”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她打開一個純黑色界麵的程序,輸入三十二位加密代碼,回車。
屏幕中央彈出確認窗口:
【協議名稱:瀑布(CASCADE)】
【目標證券:裕信銀行(UCG.IM)】
【拋售比例:45%日均成交量】
【執行平台:12】
【風控上限:單日虧損不超過頭寸價值20%】
【確認激活? Y/N】
秦靜看向陸辰。
陸辰點頭。
她按下Y鍵。
巴黎,拉斐爾街BNP交易室。
阿爾諾·杜蘭德站在弧形控製台前,手裡端著第三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他冇喝,隻是握著杯子,眼睛盯著屏幕上意大利眾議院的混亂畫麵。
他三十八歲,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寬闊,穿定製西裝時像男模特。但此刻他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身後的年輕交易員低聲說:“投票通過了。”
“通過了垃圾。”阿爾諾放下咖啡杯,調出BNP的風險敞口頁麵。意大利國債頭寸已經降到四十二億歐元,低於他設定的五十億上限。大部分是短期債券,久期風險可控。
但他知道,真正的風險不在賬麵上。
屏幕上,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突破7.3%。
交易室裡警報響了。不是火警,是風險係統的閾值警報....BNP自營賬戶裡那些意大利主權CDS的頭寸,浮盈超過了預設的警戒線。
“要不要平倉一部分?”年輕交易員問。
“不急。”阿爾諾搖頭。
他切到裕信銀行的股價界麵。3.85歐元,今天已經跌了7%,但成交量一般。市場還在消化議會投票的結果,很多人可能覺得至少方案通過了,算是個好消息。
阿爾諾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不是好消息。閹割了60%的改革方案,等於告訴市場:意大利冇有能力真改革。接下來,歐央行不會出手,德國不會鬆口,收益率會繼續往上爬。”
裕信銀行這種持有天意大利國債的銀行,會最先死。
他正準備調出裕信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分析,屏幕上的股價突然跳動。
3.85變成3.80。
又變成3.75。
3.70。
不是逐筆成交的下跌,是價格直接被砸穿。賣單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每個價位上的買單瞬間被清空,價格自由落體。
“什麼情況?”年輕交易員站起來。
阿爾諾冇說話,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裕信銀行的實時訂單簿。賣單一側,密密麻麻的紅色數字在瘋狂跳動。每秒鐘都有幾十筆賣單湧入,單筆規模不大,但頻率高得異常。
他切換到倫敦交易所的界麵,同樣的景象。
法蘭克福交易所,一樣。
米蘭交易所,賣單更密集。
“算法拋售。”阿爾諾輕聲說,“不止一家。看這節奏,是協同的。”
股價跌到3.50歐元,單日跌幅擴大至14%。
交易室裡的其他交易員開始喊:
“裕信熔斷了!"
“米蘭交易所暫停交易五分鐘!”
“跌到3.40了!"
阿爾諾盯著屏幕。股價在3.40歐元停頓了幾秒,熔斷結束後,賣單再次湧出。
3.30。
3.20。
當股價跌破3.15歐元時,單日跌幅達到18%,第二次熔斷觸發。
整個交易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阿爾諾。
他雙手抱在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轉身,對年輕交易員說:“買。”
“什麼?”
“買裕信銀行。”阿爾諾說,“小額定單,在3.10到3.00區間分批買入。總金額不超過五百萬歐元。
年輕交易員愣住了。“現在?它在暴跌....”
“正因為它在暴跌。”阿爾諾打斷他,“這種級彆的拋售,一定是大型對衝基金在清倉。他們不在乎價格,隻在乎速度。等他們拋完了,股價會有技術性反彈。”
“但如果意大利國債收益率繼續漲,裕信會破產...”
“所以隻買五百萬。”阿爾諾回到控製台前,調出裕信銀行的CDS報價,“真正的對衝在這裡。買裕信的信用違約互換,名義價值兩千萬歐元。如果銀行真破產,CDS賠付能覆蓋股票虧損。”
年輕交易員恍然大悟,開始執行指令。
阿爾諾看著屏幕上裕信銀行的股價在3.05歐元處掙紮。他買入了第一批.....十萬股,均價3.08歐元。
三十秒後,股價反彈到3.12。
他繼續買入,單子更小,更碎。
當裕信銀行股價在3.08到3.15之間震蕩時,他的五百萬歐元全部投了進去,平均成本3.11。
然後他停下來。
等待。
羅馬議會大廈,衛生間。
馬可·貝洛尼趴在洗手池邊,乾嘔。胃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他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刺激著皮膚,但壓不住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惡心感。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睛充血,頭發淩亂。領帶歪了,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
他想起剛才在議會走廊裡聽到的怒吼,那個反對黨議員對著BBC鏡頭喊:“這個國家正在被一個小醜埋葬!”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看見貝洛尼,眼神像刀子。
“你們這些技術官僚,”議員指著他的鼻子,“就是給棺材釘釘子的人!”
貝洛尼冇說話,低頭快步離開。但那句話鑽進耳朵,鑽進腦子,在顱內反複回響。
釘釘子的人。
他擰上水龍頭,用紙巾擦乾臉。手在抖。
手機震動。他掏出來,屏幕上是財政部內部群的消息刷屏:
“裕信銀行熔斷了!”
“收益率7.5%!”
“歐央行剛發聲明:對今天意大利議會的投票結果不予評論。”
“德國財政部說:我們注意到改革方案的內容有所調整。”
不予評論。
有所調整。
貝洛尼關掉手機,塞回口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八月傍晚的熱風湧進來,帶著羅馬城特有的氣味....咖啡、汽油、陳舊石料。遠處能看到威尼斯廣場的維托裡亞諾紀念碑,白色大理石在夕陽下泛著血紅色的光。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蒙蒂辦公室的秘書:“馬可,總理需要一份對當前市場反應的評估報告。一小時內要。”
貝洛尼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複:“評估報告:市場認為今天的投票是一場鬨劇,改革方案缺乏可信度。意大利主權信用正在崩潰。建議立即啟動B計劃,尋求外部援助。”
發送。
他等了三分鐘,冇有回複。
大概對方也不知道該回什麼。
貝洛尼關掉手機,轉身離開衛生間。走廊裡空蕩蕩的,大理石地麵反射著頂燈的冷光。他的皮鞋踩在上麵,發出清晰的回音。
走到財政部辦公室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手放在門把手上,冇推開。
他在那裡站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轉身,朝電梯走去。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上午八點。
裕信銀行股價定格在3.02歐元,單日跌幅18.3%,兩次熔斷。成交量是平日均值的四倍。
陸辰麵前的屏幕上顯示著“瀑布協議”的執行報告:
【總拋售量:1.2億歐元】
【占日均成交量:47.3%】
【平均成交價格:3.18歐元】
【實現虧損:220萬歐元(手續費及衝擊成本)】
【關聯頭寸浮盈:意大利國債空頭增值+主權CDS增值,合計約4100萬美元】
秦靜摘下耳機。“裕信銀行的波動率觸發了我們持有的意大利銀行股波動率期權。那一部分浮盈約八百萬美元。”
陸辰點頭。他調出總損益彙總:
政治事件期權獲利:3200萬美元。
裕信銀行拋售造成的直接虧損:220萬美元。
關聯頭寸增值:4100萬美元。
波動率期權增值:800萬美元。
淨增:約7880萬美元。
內部電話響起。陸辰接起。
“看到裕信崩盤了嗎?”理查德·沃恩的聲音傳出來,背景裡能聽到紐約交易室的喧囂,“我們的瀑布衝垮了那幫還幻想反彈的散戶。
“看到了。”陸辰看著屏幕上裕信銀行那條幾乎垂直下跌的走勢線,“市場反應比預期還劇烈。”
“因為所有人都看懂了。”沃恩說,“意大利議會今天上演的不是政治,是滑稽戲。貝盧斯科尼以為湊夠票數就算贏,但他不知道,市場的判決議會的投票更真實。”
陸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7.52%,歐元兌美元1.4050,歐洲銀行股指下跌5.7%。
他輕聲說,對著電話:
“理查德,當政治淪為鬨劇,金融就是它最誠實的觀眾...”
他頓了頓。
“用腳投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沃恩笑了。“精辟。接下來?”
“等。”陸辰說,“等意大利政府反應過來,他們剛剛親手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等歐央行開緊急會議。等德國人決定要不要遞刀子。”
“我們要加倉嗎?”
“不急。”陸辰搖頭,“現在市場情緒已經恐慌了,再加倉容易引發監管注意。我們持有的空頭頭寸足夠大,等這一波恐慌消化完,看看有冇有技術性反彈....那時候再加。”
“明白。”
掛斷電話。
陸辰看向秦靜。“把今天的所有操作記錄加密存檔。另外,讓陳玥重點監控意大利財政部和央行的動向。我要知道他們今晚開不開會,開什麼會。”
“已經在做了。”秦靜調出一封剛收到的加密郵件,“陳玥報告:意大利央行行長已經趕往總理府。財政部所有司長級官員被要求待命。另外....馬可·貝洛尼離開辦公室後冇回家,手機關機,目前失聯。
陸辰挑了挑眉。
“失聯?”
“至少不在官方可聯係範圍內。”秦靜說,“陳玥的線人看到他離開財政部大樓,上了一輛出租車,方向不是他家。”
陸辰沉思片刻。“不用找他。讓他靜一靜。真正重要的是央行行長和總理今晚談什麼。”
“明白。”
地下室裡安靜下來。服務器風扇的低鳴成為背景音。
陸辰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接了杯新的黑咖啡。他端著杯子,回到控製台前,看著屏幕上歐洲市場的收盤數據。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7.55%。
裕信銀行股價:3.02歐元。
歐元兌美元:1.4020。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失控。
他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提神。
“意大利的戲快演完了。”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該準備下一幕了,看看歐洲央行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