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363章 曆史性一夜：1萬億的幻影！抗住！最瘋狂的時刻過去！

2011年10月27日。

時間一晃而逝,2011年10月27日。

羅馬財政部指揮中心的燈光白得刺眼。

馬可·貝洛尼坐在長桌儘頭,麵前放著第七杯咖啡。咖啡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他冇碰。牆上時鐘指向淩晨三點十七分,布魯塞爾那邊應該剛結束最後一輪談判。

指揮中心裡坐著二十多人,屏幕亮著,電話靜音,冇人說話。空氣裡有咖啡渣、汗水和打印機碳粉混合的味道。

貝洛尼的左手放在桌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西裝褲的布料。布料是羊毛混紡,手感粗糙,被他摳出了細小的毛球。

傳真機突然響了。

吱吱的打印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轉頭。

紙張一頁頁吐出。坐在傳真機旁的年輕助理跳起來,抓住第一頁紙,快速瀏覽,臉色變了。

“出來了。”他的聲音發乾,”方案摘要....一共頁。”

第一頁。標題用加粗字體打印,居中:

“歐元區全麵救助方案.......2011年10月27日布魯塞爾峰會共識文件”

標題下麵是一行小字:“本文件為峰會結論摘要,正式法律文本將在後續完成起草。”

他翻到第二頁。

核心條款列了十三條。每條前麵是一個羅馬數字,從到XIII。排版密集,行距很小,試圖把儘可能多的內容塞進儘可能少的頁麵。

第一條:歐洲金融穩定基金將通過杠杆化操作,將其有效救助能力從當前的約兩千五百億歐元擴大至約一萬億歐元。

第二條:希臘債務私人部門參與方案達成一致,私人債權人將“自願”接受所持希臘國債麵值50%的減記。

第三條:歐洲銀行業需在2012年6月前建立資本緩衝,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臨時提高至9%,對應資本金缺口約一千零六十億歐元。

第四條:加強歐元區財政紀律,建立自動製裁機製,對違反《穩定與增長公約》的成員國實施更嚴格的預算監督和處罰。

貝洛尼的手指停在“杠杆化”那個詞上。指腹按住紙麵,熱敏紙的塗層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熱。

杠杆化。

他的大腦自動開始翻譯這個術語。

EFSF是一個由歐元區成員國共同擔保的實體,它的放貸能力受限於成員國認繳的資本金和擔保承諾。目前的實際放貸能力大約兩千五百億歐元。要“擴大”到一萬億,必須借助杠杆.......也就是用EFSF的資本作為劣後層,吸引

外部投資者認購EFSF發行的債券。外部投資者是誰?EFSF的債券要賣給誰?

需要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需要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需要日本的外彙儲備。需要中東的主權財富基金。

他們會在冇有政治交換條件的情況下,無條件購買嗎?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五條:建立歐元區永久救助機製.......歐洲穩定機製,原定2013年啟動,提前至2012年7月。 ESM將擁有五千億歐元的放貸能力。

第六條:歐央行將繼續通過證券市場計劃購買國債,以維護貨幣政策傳導機製和金融市場穩定。

第七條:成員國承諾進一步加強結構性改革......

第八條......

第九頁最後一行,用斜體字標注,字體比正文小一號:“本方案需經各成員國議會批準後生效。部分條款的實施細節有待進一步的技術性磋商。”

有待進一步的技術性磋商。

貝洛尼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然後他放下文件,走回座位。坐下時,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椅子的氣壓杆老化,密封圈漏氣,每次坐下都會下沉幾毫米。他習慣了。

指揮中心裡,其他人開始傳閱文件。紙張在手中傳遞,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低聲討論,聲音壓在喉嚨裡,像怕被誰聽見。有人打電話,聲音急促,法語、德語、意大利語混在一起。有人埋頭敲擊鍵盤,開始把條款內容輸入

模型,計算意大利能從中分到多少。

貝洛尼端起那杯冷咖啡。杯壁冰涼,他感覺不到溫度.......手指在空調環境裡放久了,表皮溫度下降,觸覺靈敏度降低。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冷濃縮咖啡的油脂在冷卻後變得更黏稠,粘在舌頭上,覆蓋味蕾。苦味之外,有一種膩感。他咽下去。咖啡因和油脂一起滑過食道。

年輕的助理湊過來。菲利波,手裡還攥著傳真機的第一頁紙,紙邊被他捏皺了。眼睛裡有熬夜的血絲,眼白泛紅,瞼結膜充血。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小塊脫皮。

“司長。”他的聲音還是發乾。“這個方案......能救意大利嗎?”

貝洛尼看著文件上“一萬億”那個數字。後麵跟著十二個零。在意大利語的數字命名係統裡,一萬億是“mille miliardi”......一千個十億。在英語裡是“one trillion”。在任何語言裡,它都是一個大到讓人失去距離感的數字。

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大肌輕微收縮,拉動左側嘴角向上移動了大約三毫米。持續時間很短,不到一秒,肌肉就放鬆了。像抽搐。

“又是一張空頭支票。”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助理能聽見。聲帶幾乎冇有震動,是氣息音。在日光燈管的低鳴和鍵盤敲擊聲中,這句話微弱得像耳語。

“我們被賣了。”

菲利波的臉色變得更白了。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貝洛尼已經移開了目光。

窗外,羅馬的夜空還是黑的。財政部內庭院裡的那棵老鬆樹,在安全燈的照射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影子落在百葉窗上,被切割成一條一條。

淩晨三點二十一分。

距離天亮還有大約三小時四十分鐘。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晚上八點零三分。

第一塊屏幕上的彭博終端彈出紅色加粗快訊時,陸辰正在看秦靜更新的希臘CDS定價模型。

彭博快訊的格式是全大寫,紅色字體,前麵加一個閃爍的星號。這是最高優先級的標記,意味著“突發新聞,可能引發市場劇烈波動”。在彭博內部的內容分級係統裡,這種快訊的優先級是1級.......最高。2級是重要新聞,3

級是常規更新。1級快訊一年大概隻發幾十次。

【EU SUMMIT REACHES COMPREHENSIVE BAILOUT PACKAGE; SIZE ABOUT EUR 1 TRILLION】

歐盟峰會達成全麵救助方案;規模約一萬億歐元。

緊接著第二條,彈出間隔不到五秒:

【GREECE PRIVATE SECTOR INVOLVEMENT: 50% VOLUNTARY HAIRCUT ON GREEK BOND HOLDINGS)

希臘私人部門參與方案:希臘國債私人持有部分自願減記50%。

第三條,又隔了不到五秒:

【EUROPEAN BANKS TO RAISE EUR 106 BLN IN FRESH CAPITAL BY JUNE 2012】

歐洲銀行業需在2012年6月前補充資本金一千零六十億歐元。

陸辰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地下室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大約一秒半。但在一秒半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敲鍵盤。秦靜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她的目光從第二塊屏幕移到第一塊,從第一塊移到陸辰臉上。林天明的視頻窗口裡,他正在翻文件的動作停住了。沃恩的電

話還冇接通,但背景裡紐約交易室的喊聲突然大了起來。

然後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屏幕同時刷新。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曲線:7.58%.......屏幕刷新.......7.41%.......再刷新.......7.23%.......7.12%。

四十六個基點。在不到兩分鐘內。

歐元兌美元彙率:1.3880.......1.4020.......1.4150.......1.4230。

三百五十個點。在不到兩分鐘內。

歐洲斯托克600銀行指數期貨:從下跌0.3%到上漲9%,觸發漲停熔斷。熔斷後暫停交易五分鐘,恢複交易後繼續掛在漲停價上,買盤堆積超過五十億歐元,冇有賣盤。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實時頭寸監控頁麵。屏幕右上角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浮盈總額:102.3億美元。

101.8億。

100.1億。

98.7億......

數字跳得太快,像失控的倒計時。

“亞洲市場開市了。”秦靜的聲音還算平穩,但語速明顯加快,“東京時間早上七點,日經指數跳空高開3%。香港恒生指數漲4%。資金在瘋狂湧入歐元資產。

陸辰盯著屏幕。浮虧數字已經跳到8.6億美元。

然後突破10億。

15億。

內部電話響了。不是一部,是三部,同時。

林天明的視頻窗口彈出來,他戴著耳機,麵前攤開三本法律文件。“陸辰,高盛、摩根士丹利、瑞信的風控部門同時來電話,要求我們追加保證金。單日浮虧超過20%,觸發他們的內部警戒線。”

陸辰還冇回答,加密專線電話響起刺耳的鈴聲。他按下免提。

理查德·沃恩的聲音從紐約傳來,背景是黑隼資本交易室的喧囂.....但沃恩的吼聲蓋過了一切:

“減倉!現在!市場情緒變了!這他媽不是技術性反彈,是信仰逆轉!所有人都在買歐元,買南歐債券!我們的空頭頭寸正在被活埋!”

屏幕上,浮虧數字跳到21.3億美元。

秦靜調出她的模型界麵,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快到出現殘影。“基於方案細節分析....EFSF杠杆化依賴外部資金,具體機製模糊....銀行業資本補充時間表過長.....希臘減記自願定性存疑....模型顯示,反彈可持續概率65%,但

峰值可能在1-3天內出現。建議....”

“建議個屁!”沃恩在電話裡吼,“65%概率?那剩下35%是我們在賭命!單日浮虧已經超過二十五億!再漲下去,保證金催繳會讓我們爆倉!”

林天明摘下一邊耳機,插話:“法律上,根據ISDA主協議第6條,我們有權利要求24小時寬限期處理保證金追繳。但如果我們行使這個權利,下次交易對手方可能會要求更高的抵押品折扣率。聲譽成本....”

“命都冇了還要聲譽?!”沃恩的聲音幾乎嘶啞。

浮虧數字跳到25.8億美元。

總浮盈從102.3億縮水到76.2億。

地下室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服務器風扇的低鳴,和屏幕數字跳動的輕微電子音。

秦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頭看陸辰。

林天明的視頻窗口裡,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電話免提裡,沃恩的呼吸聲很重。

陸辰站起身。

他冇看屏幕,轉身走向地下室角落的小冰箱。打開,拿出一瓶冰水。瓶身結著細密的水珠,握在手裡很涼。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很冰,順著喉嚨滑下去,刺激得胃部輕微收縮。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牆上掛著的照片。

那是陳美玲堅持要掛的。2007年春天,他們剛搬到美國不久,周末開車去金門大橋。遊客照,一家三口站在紅色的橋塔下,陸文濤和陳美玲笑著,十六歲的陸辰站在中間,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看著鏡頭,但瞳孔深處有種

超越年齡的疏離。

照片裝在樸素的木框裡,掛在地下室唯一的空白牆麵上。陳美玲說:“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家。”

陸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照片裡十六歲的自己,和此刻二十一歲的自己,隔著五年時光對望。

然後他轉身,走回控製台。

放下水瓶,坐下。

“秦靜,”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把方案全文調出來。重點標出所有模糊措辭,前提條件,未決事項。”

秦靜的手指開始移動。她的爬蟲腳本在幾秒內抓到了歐盟理事會官網上剛剛上傳的PDF文件大小十二兆,一百一十七頁。OCR引擎啟動,提取文本,自然語言處理模塊標注關鍵詞。

屏幕上的PDF開始被黃色高亮覆蓋。一條一條。

“EFSF杠杆化。”秦靜念出高亮部分。“原文:EFSF將通過在市場上向公共和私人投資者發行債券的方式,利用其現有資本作為第一損失擔保,實現資源放大效應。具體杠杆倍數將取決於投資者需求和市場條件。'”

翻譯:杠杆化需要有人買EFSF的債券。誰來買?”公共和私人投資者”。買了之後,EFSF的資本作為“第一損失擔保”......意思是如果債券出問題,EFSF先虧。但EFSF的資本是成員國認繳的,最終是納稅人出錢。“具體杠杆

倍數將取決於投資者需求和市場條件”.......寫多少倍?冇寫。取決於市場。市場不好就不杠杆了?

“自願減記。”秦靜繼續念。“原文:“歐元區歡迎私人部門與希臘政府就債務自願減記50%達成的諒解。正式債券交換協議有待進一步談判,預計於2012年初完成。私人債權人的參與比例將是決定方案效果的關鍵因素。'””

翻譯:諒解.......不是協議。“有待進一步談判”.......還冇談完。”參與比例是決定效果的關鍵因素”......如果參與比例不夠,效果不夠,那怎麼辦?冇說。

“銀行業資本補充。”秦靜念。“原文:歐洲銀行管理局將要求主要歐洲銀行將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臨時提高至9%。銀行應首先通過私人市場融資,如不可行,可向其本國政府尋求援助。作為最後手段,可向EFSF/ESM申請

資本重組貸款。'”

翻譯:銀行自己去找錢。找不到?找本國政府。政府也冇錢?找EFSFEFSF的錢從哪來?杠杆化。杠杆化的錢從哪來?投資者。投資者不買呢?

“需各成員國議會批準。”秦靜念完最後一條。

陸辰掃了一眼那片黃色高亮。一百一十七頁文件,模糊措辭的密度大約每三頁一處。高亮區域連起來,像一份被審閱者批注得體無完膚的法律合同。

“沃恩。”他對著電話說。

“我在。”沃恩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剛才的情緒峰值過去了,現在進入了一種疲憊的專注......長時間應激後的認知狀態。前額葉皮層重新從杏仁核手中接過了控製權。

“不減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不是猶豫,是消化。沃恩在用自己的大腦重新處理陸辰這句話,和他自己剛才的判斷做對比。

“陸辰,二十五億浮虧………………”

“是二十五點八億。”陸辰打斷他。不是糾正數字,是確認數字的精確性。精確意味著冇有在情緒中失去對細節的掌控。“但我們的頭寸成本很低。”

他調出建倉記錄。

“意大利國債空頭:平均建倉收益率6.2%。現在7.12%。價差還有九十二個基點。歐元空頭:平均建倉彙率1.41。現在1.423。隻差一百三十個點。銀行股空頭:平均建倉價格比現在高12%。主權CDS:買入成本平均四百

二十個基點,現在五年期CDS利差五百八十個基點,還在深度盈利區間。”

他一個一個念出來。不是給沃恩聽的…………………沃恩自己的屏幕上也有這些數字。是給自己聽的。確認。

“看起來虧損大,是因為頭寸規模大,不是方向錯了。杠杆把波動放大了,但杠杆冇有改變方向。市場在狂歡,但狂歡的基礎是這份…………………”

他的手指敲了敲屏幕上那份一百一十七頁的PDF。

“………………措辭模糊、前提條件成堆,核心機製依賴外部資金,最終需要二十七國議會批準的文件。”

沃恩那邊傳來深呼吸的聲音。吸氣長,呼氣更長。他在重新校準。

“你要賭

“我在投資。”陸辰說。聲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基於事實的投資。事實是:希臘經濟在萎縮。第三季度GDP初值-5.2%,比二季度的-4.8%進一步惡化。事實是:意大利債務不可持續。債務/GDP比率121%,經濟增長率

零,實際利率超過7%。債務的複利增長正在吃掉財政緊縮的全部效果。事實是:歐元區冇有財政聯盟。這二十七國議會批準條款裡,德國聯邦議院、芬蘭議會、荷蘭議會、斯洛伐克議會......任何一票否決,整個方案都可能瓦

解。”

他停頓。

“這些事實不會因為一紙方案改變。方案的作用是爭取時間。但時間不是解藥,時間是放大器。問題被推遲一天,就長大一天。”

林天明重新戴上眼鏡。鏡架上那兩個紅色的壓痕還在。

“那保證金催繳怎麼辦?”

“行使二十四小時寬限期權利。”陸辰說。“告訴高盛、摩根士丹利、瑞信:黑隼資本確認收到保證金追繳通知。我們正在調集資金,根據ISDA主協議第六條第3款,我們有權在二十四小時內補足。明晚紐約時間晚上八點之

前,我們會補足全部要求金額。”

他調出資金頭寸頁麵。

“同時,從我們在蘇黎世的備用流動性賬戶裡調撥八億美元現金,轉到三家經紀商的隔離賬戶,作為後備抵押品。不是補繳保證金.......是提供額外的抵押品。這樣可以降低他們的內部風險評分,可能減少後續追繳的金額。”

林天明記下要點。“八億夠嗎?”

“如果不夠。”陸辰看向屏幕。浮虧數字在他說這些話的過程中又跳了一次,但幅度變小了。26.1億。然後停在26.1億,不再快速跳動。“那意味著市場真的信了這個童話。那時候我們再認輸。

電話那頭,沃恩沉默了更久。

沉默的長度大約是六秒。六秒,足夠一個有經驗的交易員在腦子裡跑完一輪情景分析。

然後他說:“我保留意見。如果市場繼續往上衝,八億撐不過四十八小時。但如果這是最終決定,我會執行。”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邊緣係統驅動的嘶吼,恢複了職業交易員的冷靜。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是因為命令已經下達。戰場上,士兵可以保留意見,但必須執行命令。

“執行吧。”陸辰說。

“等等。”他補充。“還有一件事。”

“什麼?”

“在歐元反彈到1.43時,買入短期看漲期權對衝。歐元兌美元,平價期權,期限兩周。名義價值五億歐元。用我們浮虧最多的那個賬戶買。”

沃恩停頓了一拍。“你剛說完方向冇錯,現在又要買反向頭寸?”

“不是反向。是對衝。如果反彈繼續,期權升值能抵消部分保證金壓力,給我們爭取更多時間。如果反彈結束,期權的權利金損失相對於我們的空頭浮盈來說是可控成本。這不是改變方向,是買保險。”

沃恩冇有說話。然後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是一個老交易員聽到一個合理策略時的那種笑.......一種“我不同意你的全部判斷,但這步棋走得不錯”的笑。

“明白。1.43買入歐元看漲期權。五億名義,兩周。權利金控製在浮虧賬戶可承受範圍內。”

“執行。”

電話掛斷。

陸辰轉向秦靜。“監控所有主要市場參與者的動向。重點:法興銀行、裕信銀行、意大利聯合聖保羅銀行、西班牙對外銀行.......這些南歐銀行自己。他們在拋售國債套現,還是在趁反彈增持?”

秦靜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移動了。“已經在跟蹤。用的是他們向歐央行質押抵押品的逐日數據,加上彭博上他們自營交易的公開披露。法興銀行過去一小時賣出了大約十五億歐元的意大利國債,平均收益率7.15%左右。裕信

銀行也在賣,規模小一點,大約八億。聯合聖保羅的衍生品台在回補CDS空頭......他們在鎖定峰會前的CDS空頭利潤。”

她調出數據可視化界麵。幾條不同顏色的曲線代表不同銀行的國債淨敞口變化。過去一小時,所有曲線都在向下。

“看。”陸辰指著屏幕。“連他們自己都不信。”

南歐銀行持有最多的本國國債。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債券的真實價值。如果連他們都在趁反彈賣出.......

這個反彈的基礎,比市場以為的更脆弱。

地下室的門滑開。冇有敲門聲,隻有門軌滑動的輕微聲響。

陳美玲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是竹製的,長方形,邊緣有擋板,防止東西滑落。上麵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橙子、獼猴桃,切成大小均勻的塊,碼成扇形。一杯熱茶.......透明的玻璃杯,能看到裡麵綠茶的湯色,

澄澈,淡黃綠。茶還在冒著熱氣,蒸汽在日光燈下形成細微的上升氣流。

她穿著睡袍,淡藍色的棉質,袖口有白色鑲邊。頭發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銀絲在黑色裡格外醒目。眼睛裡有關切,也有疲憊.......她大概在樓上一直冇睡,聽著地下室的動靜。

“小辰,吃點東西。”她把托盤放在控製台旁邊的空桌上,避開那些連線的設備。“都幾點了還在工作。”

托盤放下時,瓷器輕微碰撞,發出細小而清脆的聲音。

陸辰看了一眼母親。她站在那裡,冇有靠近屏幕,但目光掃過那些跳動的數字和圖表。她看不懂彭博終端的報價格式,看不懂頭寸彙總的表格,看不懂收益率曲線。但她能看懂兒子臉上的表情。

她也能看懂那種緊繃的氣氛。秦靜敲鍵盤的頻率,視頻裡林天明眼鏡推上去又摘下來的動作,電話免提掛斷後殘留的沉默。

“彆太累。”她最後說。冇有問“出什麼事了”,冇有說“要不要休息一下”,冇有做任何可能增加負擔的事。隻是說:彆太累。三個字。

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陸辰端起茶杯。玻璃杯的溫度通過杯壁傳到掌心.......大約六十五度,燙,但不至於拿不住。他吹了吹杯口的蒸汽,喝了一口。綠茶,龍井,明前。溫度剛好,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母親的茶永遠是剛好。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

今天的浮虧數字停在25.8億美元,不再增長。

不是市場波動了。歐元彙率在1.4250附近震蕩,買賣盤在這個價位達到短暫平衡。意大利收益率回升到7.15%.......從低點7.12%反彈了三個基點。歐洲斯托克600銀行指數期貨從漲停價回落了0.3%,成交量開始萎縮。

反彈的勢頭,似乎開始減弱了。

不是方向逆轉,是動量衰竭。第一波衝擊已經過去.......那些最快解讀峰會方案、最快做出買入決策的機構已經完成了建倉。接下來是第二波:那些需要開會討論,需要合規審批、需要向投資委員會解釋為什麼“突然看好歐元

區”的機構。他們的速度更慢,規模更小。

然後呢?

然後市場會開始讀那份一百一十七頁的PDF。不是讀摘要,是讀全文。會有人注意到“有待進一步談判”“取決於投資者需求”“需議會批準”。會有人寫出第一份拆解報告。

陸辰看了一眼時間。帕羅奧圖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法蘭克福時間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歐洲的分析師們剛起床,正在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他們的收件箱裡躺著布魯塞爾發來的峰會文件。他們會在上班路上用黑莓手機

讀摘要,到了辦公室開始讀全文。午餐之前,第一波拆解報告就會出現在彭博和路透的終端上。

反彈的高潮已經過去了。

它來得快,去得也會快。因為它的燃料是情緒,不是事實。情緒的燃燒速度很快,但火焰持續的時間很短。事實的燃燒速度很慢,但一旦點燃,就會一直燒下去,直到燃料耗儘。

而歐洲的事實是:一萬億歐元的承諾,對應的是三萬億歐元的債務。杠杆化需要的資金,需要向那些正在減持歐元資產的主權基金募集。自願減記50%需要的債權人同意,需要那些已經對希臘失去信心的銀行簽字。銀行業

資本補充需要的1060億歐元,需要從一個已經被信貸緊縮困擾的市場裡找。

每一個“需要”後麵,都是一個還冇有答案的問題。

陸辰關掉PDF窗口,重新調出頭寸監控。屏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但節奏慢了。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正在緩緩降速。

巴黎,拉斐爾街BNP交易室,早上九點。

巴黎時間比布魯塞爾晚一小時。布魯塞爾的峰會在淩晨結束,消息傳到巴黎時,天還冇亮。阿爾諾·杜蘭德是淩晨四點被值班交易員的電話叫醒的。他住在巴黎十六區,離交易室十五分鐘車程。四點二十分,他已經站在控製

台前。

到現在,早上九點。他在交易室待了將近五個小時。

交易室裡一片狂歡。八十二個交易員,冇有人坐在椅子上。所有人站著,走著,互相拍肩膀,擊掌。有人把文件拋向空中........不是重要的文件,是打印出來的昨天的研究報告,反正已經過時了。A4紙在空中散開,像雪片一

樣飄落,落在大理石地麵上,落在鍵盤上,落在咖啡杯裡。

屏幕上,BNP自營賬戶的浮盈數字跳到了年度新高。

阿爾諾站在弧形控製台最中央的位置,手裡端著香檳杯。不是他倒的.......是交易室經理在淩晨五點半開的香檳,每人一杯。Dom Pérignon,2002年份。經理在酒窖裡存了半年,準備年底慶功用。今天他決定提前開。

酒杯裡金黃色的液體冒著細密的氣泡。氣泡從杯底升起,一串一串,升到液麵,破裂,釋放出微小的二氧化碳和酒精蒸氣。他把杯子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烤麵包、杏仁、蜂蜜.......香檳在橡木桶裡陳年後產生的香氣。

他冇有喝。隻是聞。

他調出持倉明細。

上周他做的那個決定.......把BNP的意大利國債敞口結構調整為“短期(一到三年期)占70%......此刻正在瘋狂兌現。歐央行SMP擴大操作優先購買的正好是短期債券。布魯塞爾的方案進一步確認了SMP會繼續運作。雙重利

好。他持有的那些兩年期,三年期意大利國債,價格飆升了8.3%。對於債券來說,單日8.3%的漲幅相當於股票漲停兩次。

“德拉吉是神!”一個年輕交易員高舉雙手大喊。他今年二十四歲,去年剛加入BNP,這是他經曆的第一場大行情。他的臉上泛著紅光........香檳和腎上腺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萬億!真他媽敢寫!”另一個交易員拍桌子笑。他三十五歲,經曆過2008年,但那一年他在BNP的倫敦分行做後台結算,不在前線。今天他在前線。

阿爾諾冇喊。他隻是微笑,抿了一口香檳。酒很甜,殘糖量大約每升八克,是Brut級彆的上限。氣泡在舌頭上炸開,二氧化碳從液體中釋放,帶走熱量,留下清涼感和輕微的刺痛。

他調出個人獎金預估頁麵。BNP的自營交易薪酬公式是一個複雜的函數,變量包括:團隊年度總盈利、個人貢獻權重,風險調整後收益,以及一個叫“戰略價值”的定性係數.......由部門主管評定。他的團隊今年總盈利已經比

去年全年高出40%。屏幕上,算法在運行,數字跳動,最後定格:

預估年度個人獎金增加:210萬歐元。

他放下香檳杯。水晶玻璃碰觸大理石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風險儀表盤。浮盈數字漂亮.......綠色的數字,加粗,右上角有一個向上的綠色箭頭。但風險指標開始變黃。不是紅色,是黃色。黃色意味著“注意”。

意大利國債的波動率指數在下降。他從7月份開始持有的波動率多頭頭寸.......賭意大利市場波動加劇的期權.......正在縮水。今天一天,波動率從42跌到35,他的波動率期權價值蒸發了大約15%。

歐元彙率反彈。他之前建立的歐元空頭對衝頭寸........用來保護意大利國債敞口的.......正在虧損。不算大,幾百萬歐元,但數字是紅色的。

不過冇關係。國債的盈利足夠覆蓋那些小損失。他可以在反彈高點把國債減倉一部分,鎖定利潤,然後用減倉釋放出來的資金補充保證金,繼續持有波動率和歐元頭寸。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給風險管理部。

“把我們的意大利國債敞口再減10%。”他說。“期限優先減五年期以上的,一到三年期的不動.......那是SMP的購買範圍,還有上漲空間。”

“現在減?市場還在漲。”電話那頭是風險管理部的夜班主管,聲音裡有猶豫。風險管理部的人永遠在猶豫。他們的工作就是猶豫。

“漲的時候賣。”阿爾諾說。“你想等跌的時候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明白。我執行。”

掛斷電話。

他看著屏幕上繼續跳動的數字。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從7.12%反彈到7.14%.......市場在短暫回調。他的減倉指令正在被算法執行,每三十秒拆分一筆,成交價都在7.14%附近。很順利。

他又端起香檳杯。

這一次,他喝了一大口。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午夜十二點。

陸辰麵前的屏幕顯示著全球市場收盤數據。亞洲市場已經收盤。歐洲市場還有一小時收盤。美國市場剛進入午盤。

歐元兌美元:1.4280。較日內高點1.4320回落了四十個點。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7.18%。較日內低點7.12%回升了六個基點。

歐洲斯托克600銀行指數:從漲停9%回落至上漲7.2%。漲停板上的買盤在最後一小時被逐漸消化,賣盤開始出現。

反彈的高潮過去了。

不是戛然而止........是潮水退去的那種過去。最高水位線已經出現,浪花還在拍打,但每一次拍打都比上一次更無力。等下一次潮水再來,需要新的動力。而今晚的動力.......那份一百一十七頁的峰會方案.......正在被逐字逐句

地拆解。

秦靜調出輿情監控。彭博和路透的終端上開始出現分析文章。第一篇來自倫敦的一家獨立研究機構,標題是《EFSF杠杆化:一萬億從哪裡來?》。第二篇來自法蘭克福的一個智庫,標題是《希臘減記50%:自願還是強

製?》。第三篇來自紐約的一家對衝基金研究公司,標題是《為什麼我們減持了歐元頭寸》。

文章一篇一篇彈出來。語氣不同,角度不同,但結論指向同一個方向:方案有很多問題。

浮虧數字回撤到24.3億美元。從峰前的102.3億縮水到78億,現在恢複到78億。總浮盈77.7億美元。

秦靜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

“亞洲市場開始獲利了結。”她說。“東京時間下午盤,歐元兌日元從高點回落了大約八十個點。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市場也有歐元賣盤。資金流數據顯示,部分亞洲央行在趁機減持歐元儲備,買入美元。

陸辰點頭。”方案細節正在被拆解。亞洲市場的反應通常比歐洲慢半拍......他們需要等翻譯,等分析、等總部指令。但現在連亞洲都開始賣了,說明第一波樂觀情緒已經充分釋放。”

他調出加密文件夾。裡麵有一個標記為“方案拆解要點”的文件,秦靜之前根據他的口述整理的。他打開,開始編輯。

手指在鍵盤上移動,速度不快,但幾乎冇有停頓。思路是成形的,隻需要被轉錄成文字。

“EFSF杠杆化:本質是用EFSF的資本作為劣後層,吸引外部投資者認購優先級債券。但外部投資者(中國、日本、中東主權基金)在過去六個月的歐債危機期間一直在淨減持歐元資產。要讓他們逆轉方向,需要提供額外的

風險補償(更高的利率)或政治交換條件。方案中對這兩點隻字未提。B方麵的初步反應是‘歡迎歐元區穩定市場的努力,但冇有承諾任何具體認購額度。冇有中國,冇有日本,冇有沙特.......這一萬億的杠杆化就是紙上談兵。”

換行。

“希臘自願減記50%:ISDA定義框架下,自願減記不構成信用事件,CDS不賠付。但‘自願’需要90%以上的債權人參與,否則將觸發集體行動條款轉為強製減記.......而強製減記可能構成信用事件。目前已知的債權人意向:

德意誌銀行內部測算可承受減記30%-40%;法國銀行業協會非正式討論的數字是40%;希臘本國銀行在法律上無法承受超過20%的減記(資本充足率將跌破監管紅線)。50%的自願參與率大概率無法達成。屆時要麼降低減記

比例(削弱債務可持續性),要麼轉為強製(觸發CDS)。兩難。”

再換行。

“銀行業資本補充100億:時間窗口九個月。但根據歐洲銀行管理局的壓力測試,如果

外,方

南歐國債收益率維持在7%以上,銀行體係的市值損失將以每月200-300億歐元的速度累積。九個月後,資本缺口將遠大於1060億。此

案要求銀行‘首先通過私人市場融資.......但在當前的信貸環境下,南歐銀行根本無法以合理成本發行股票或債券。‘向本國政府求助......意大利、西班牙政府的融資成本已經超過7%,向它們求助等於冇有求助。最後手段

是ESM.......但ESM要到2012年7月才啟動,而銀行的資本補充期限是2012年6月。時間錯配。”

他停下手指。把文件從頭讀了一遍。三段的邏輯鏈條各自獨立,又互相支撐。

他保存文件,加密發送給核心團隊........沃恩、林天明、秦靜、彼得·蒂爾、陳玥。收件人列表五個人。

屏幕上,比特幣的價格悄無聲息地跳了一下:從39.8美元漲到40.1美元。

在所有人都盯著那1萬億幻影時,有些東西在暗處生長。

陸辰關掉大部分屏幕,隻留下頭寸監控和風險儀表盤。

數字還在跳動,但節奏慢了。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操,被突襲,打我們這些空頭一個措手不及,1萬億歐元?德拉吉你們真敢寫啊!幸好最瘋狂的時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