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希臘的第二次選舉!堅定持有到底!
2012年6月17日。
雅典,07:00。
投票站設在雅典市立第三小學的教學樓裡。鐵柵欄門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影子,把排隊的選民切成明暗相間的條紋。
兩個穿製服的警察靠在牆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清晨的空氣裡一明一滅,手指被尼古丁成淺黃色。
他們的配槍掛在腰帶上,槍套的按扣冇扣.......是習慣。在這個國家,警察的槍更多是裝飾,真正開過火的冇幾個。
第一波選民已經來了。大多是老人,脊背微駝,手裡捏著淡藍色的選民卡。卡片的邊緣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這已經是2010年危機爆發以來的第三次全國大選了。有人拄著拐杖,有人被兒女攙著胳膊,有人獨自站在隊
伍裡,和前後的人隔著半臂的距離,不說一句話。
索菲亞·卡瓦拉站在街角的麵包店屋簷下。屋簷很窄,隻夠擋住早晨斜射的陽光,擋不住什麼彆的東西。她手裡拿著一份《每日報》,頭版是三張照片並列。
新民主黨領袖安東尼斯·薩馬拉斯,六十一歲,哈佛商學院畢業,祖父是希臘著名作家。照片裡的他穿著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卷到小臂,背景是一麵希臘國旗。競選口號印在照片下方:“留在歐元區,穩定複蘇”。他的承
諾是嚴格執行救助協議,用緊縮換信任,用信任換時間。
激進左翼聯盟領袖亞曆克西斯·齊普拉斯,三十八歲,土木工程師出身,學生運動起家。照片裡的他也冇打領帶,但襯衫是黑色的,背景是一麵揮舞的紅旗。競選口號:“撕毀備忘錄,終結緊縮”。他的承諾是拒絕三駕馬車的
條件,重新談判債務,恢複養老金和最低工資。至於拒絕之後歐元區會不會把希臘踢出去......他說,他們不敢。
泛希臘社會運動黨領袖埃萬蓋洛斯·韋澤洛斯,五十五歲,憲法學教授,曾任財政部長.......正是他在2010年簽署了第一份備忘錄。照片裡的他是三張臉裡唯一打領帶的,深藍色,溫莎結。競選口號:“中間道路,修
改但不推翻協議”。
他的民調支持率隻有12%,夾在兩個極化陣營中間,像被兩扇正在合攏的門夾住的手指。
三張照片下麵是一行加粗標題,72號字體,黑色油墨,占了三欄。
“今日決定.......歐元區還是德拉克馬?”
索菲亞把報紙對折,再對折,塞進背包側袋。紙張折疊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麵包店老板科斯塔斯探出頭。五十多歲,禿頂,圍裙上沾著麵粉和黃油漬。手裡端著一個鐵盤,剛出爐的黃油麵包排列整齊,熱氣在晨光裡升騰成白色的霧。黃油融化在麵包表麵,亮晶晶的,像一層薄薄的釉。
“索菲亞,不去投票?”
老板認得她。這幾個月她常來買麵包,不是買一個兩個,是十個八個。然後分裝成小袋,送到社區裡那些獨居老人家裡。老人們的子女大多去了德國、英國、澳大利亞.......希臘的年輕人像從漏水的桶裡往外流,留不住。
“不去。”
她從包裡掏出錢包。錢包是棕色的皮革,邊緣磨得發白,用了至少五年。
“給我十個麵包,老樣子,分開裝。”
科斯塔斯邊裝袋邊搖頭。紙袋在他手裡發出窸窣的聲音。
“我今早四點就起來了。烤了三爐。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自問自答。
“因為等結果出來,無論誰贏,總有人要上街砸東西發泄。麵包至少能填飽肚子。砸東西的人吃飽了,砸得少一點。”
他把裝好的兩袋麵包遞過來。紙袋沉甸甸的,袋底滲出溫熱的油漬,在棕色紙麵上出深色的圓形印記。
索菲亞接過。指尖觸到紙袋的溫度,隔著紙,隔著油,暖意傳過來。
她轉身走向地鐵站。經過投票站門口時,隊伍裡的老人正在緩慢往前挪。一個老婦人從隊伍裡側過頭看她.......七十多歲,頭發染成不自然的深棕色,發根已經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她的眼神和索菲亞的視
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老婦人點了點頭,不是打招呼,是某種確認.......確認索菲亞也是去投票的。
索菲亞移開視線,加快腳步。冇看投票站第二眼。
帕羅奧圖,22:00。
秦靜麵前的六塊屏幕全部顯示紅色。
不是那種警報的紅色,是金融終端裡代表“下跌”的顏色.......在這個語境下,是歐元在漲,她的空頭頭寸在虧。紅字在深色背景上跳動,像切開皮膚後滲出的血珠。
第一塊屏幕:歐元兌美元,1.4680。旁邊是過去兩小時的走勢圖,那條線從1.4400起步,像被彈射器彈出去,幾乎垂直上升。1.4500,1.4580,1.4650,1.4680。每一個整數關口都被輕易擊穿,幾乎冇有像樣的抵抗。
第二塊屏幕: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5.15%。旁邊畫著當日跌幅........35個基點。債券收益率下跌意味著價格上漲,意大利國債正在被瘋狂買入。買入的人是誰?亞洲的央行、中東的主權基金、北美的養老金.......那些
在恐慌時第一個跑,在狂歡時第一個衝回來的錢。
第三塊屏幕:西班牙十年期,5.98%。-45個基點。跌幅比意大利還大,因為西班牙是下一個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如果希臘退出歐元區,西班牙就是下一個。現在希臘“選擇留下”,西班牙的違約概率瞬間打折。市場在重新
定價。
第四塊屏幕:希臘五年期CDS,1800基點。-40%。CDS是信用違約互換,本質是違約保險。保費從3000基點跌到1800基點,意味著市場認為希臘短期違約的概率從“幾乎是必然”降到了“有可能”。但1800基點仍然意味
著,市場認為希臘在未來五年內違約的概率超過70%。隻是比上周的90%好了些。
第五塊屏幕:陸氏資本的持倉麵板。歐元空頭、意大利-德國利差空頭、西班牙國債空頭、西班牙銀行股空頭......四類頭寸,合計名義敞口超過一百五十億美元。旁邊是實時浮虧數字。
第六塊屏幕:那個數字。
-14.52億美元。
而且是跳動的。每一次刷新,數字都會變。不是往小變,是往大變。
秦靜調出新聞推送流。路透社、彭博社、道瓊斯、金融時報、德國商報、西班牙國家報.......六家主流媒體的頭條在同一分鐘彈出。
“出口民調:新民主黨以29.7%得票率領先,激進左翼聯盟26.9%。”
“希臘選擇留在歐元區!”
“退出風險驟降,市場狂歡!”
“歐元衝向1.47,空頭遭血洗!”
“薩馬拉斯:希臘將履行承諾,留在歐元區。”
每一條標題後麵都跟著感歎號。不是一條兩條,是全部。金融媒體用感歎號的頻率和危機的嚴重程度成正比.......危機越深,感歎號越多。
沃恩的視頻身影切進來。
畫麵裡的他坐在紐約交易室的工位上。身後的屏幕也是一片紅。他的襯衫領口扯開,最上麵的紐扣不知去向,領帶歪在一邊。眼睛布滿血絲.......紐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他從早上六點開始盯盤,盯了十一個小時。
“14.5億浮虧!還在擴大!”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不是驚慌,是那種“我已經把所有能分析的東西都分析過了現在隻剩腎上腺素”的狀態。
“我們要不要減倉?”
陸辰從控製台前站起身。
他冇有看那六塊屏幕。不是刻意不看,是數字已經在他腦子裡了。1.4680的彙率,5.15%的意大利收益率,5.98%的西班牙收益率,-14.52億的浮虧........他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看過無數次,每一次數字刷新,他都看過。
看過,然後記住。記住,然後繼續看下一個。
他手裡拿著剛打印出來的出口民調詳細數據。十六頁,每頁三欄,字體很小。秦靜在打印前用熒光筆標注了關鍵數字。陸辰的目光冇有停在得票率上.......29.7%26.9%,市場已經消化了這個信息。他的目光停在第七頁,
一個被秦靜用黃色熒光筆塗了兩道的數字。
新民主黨支持者的年齡分布。
60歲以上選民:支持率48%。
18-30歲選民:支持率19%。
48%對19%。差距29個百分點。
“年輕人用腳投票。”他放下數據,調出另一張表。秦靜的數據庫裡有一個專門的文件夾,標簽是“南…………………人口與社會指標”。他點開希臘青年失業率的曆史數據。2008年:22%。2010年:32%。2012年5月最新數據:5
2.8%。歐盟二十七國裡最高。比西班牙的51.6%還高,比意大利的36%高出將近一半。
52.8%。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超過一半的希臘年輕人冇有工作。不是“找不到好工作”,是“冇有任何工作”。他們每天早上醒來,冇有地方可去。他們的父母用削減後的養老金養著他們,用從藥房排隊買來的降壓藥維持血壓,然後在晚餐桌上沉默地
咀嚼麵包和橄欖。
這些人投票了嗎?
投了。19%投給了新民主黨.......那個承諾“嚴格執行緊縮”的黨。另外超過70%的希臘年輕人投給了激進左翼聯盟或者其他反緊縮政黨。
但60歲以上的老人,48%投了新民主黨。因為老人有養老金,養老金靠歐元計價。如果希臘退出歐元區恢複德拉克馬,養老金會以新貨幣重新計價………………貶值多少?30%?50%?冇有人知道。但老人們知道,他們的積蓄,
他們一輩子的勞動成果,會在彙率轉換的那個瞬間蒸發掉近一半。
所以老人們投票“留下”。
年輕人投票“撕毀”。
一代人的裂痕,刻在出口民調的百分比裡。
秦靜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她的眼睛也布滿血絲。帕羅奧圖時間是晚上十點,她從早上六點開始監控歐洲市場,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
“市場在定價‘最壞情況避免。”她的聲音比平時沙啞,連續說話太多,聲帶乾了。“希臘退出歐元區的概率,從上周五的45%驟降到15%以下。風險資產全線反彈。不是基本麵改善了,是尾部風險被移除了。”
“反彈能持續多久?”陸辰問。
秦靜調出壓力測試模型。這個模型是她自己寫的,用了三個月時間,上千行代碼。輸入參數包括彙率、利率、利差、波動率、相關性矩陣。輸出結果是不同情景下的浮盈浮虧推演。
她輸入當前市場水平:歐元彙率1.47,意大利收益率5.15%,西班牙收益率5.98%,希臘CDS 1800基點。
模型運行了七秒。七秒裡,處理器在計算上百條蒙特卡洛模擬路徑,每一條路徑對應一種市場演化的可能性。
輸出結果彈出來。
情景一(概率35%):市場維持當前水平一周。陸氏資本總浮盈將從峰值102億美元縮水至78億美元。縮水24億。
情景二(概率40%):歐元繼續上衝突破1.50,意大利收益率跌破5%,西班牙收益率跌破5.5%。浮盈將跌破70億美元,最低可能觸及65億。
情景三(概率25%):市場在短暫狂歡後回落,歐元回撤至1.45以下,收益率回升。浮盈反彈至85億美元以上。
“70億是心理關口。”林天明的視頻身影出現在另一塊屏幕上。他的背景是紐約的辦公室,窗外是曼哈頓的夜景。他冇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卷著,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法律文件。“低於這個數字,我們有三家主要經紀商會要求
追加保證金。高盛、摩根大通、德意誌銀行.......它們的風控部門有內部預警線。根據主經紀商協議第七條第三款,如果淨值跌破初始保證金的150%,它們有權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補繳現金或等值證券。
他翻了一頁文件。
“我們目前的淨值是初始保證金的約165%。離150%還有十五個點的緩衝。但如果歐元衝到1.50,緩衝可能被吃穿。屆時需要動用家族信托的現金儲備。我做過壓力測算.......最多需要追加約八億美元。
陸辰走回控製台,調出希臘的債務可持續性分析圖。這張圖他看過無數次,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第一次救助的時候。
圖上最刺眼的是那條紅線:債務占GDP比率。2007年,107%。2009年,130%。2011年,160%。2012年預計,167%。《馬斯特裡赫特條約》規定的上限是60%。希臘是它的將近三倍。
旁邊是經濟萎縮幅度:2009年-3.1%,2010年-4.9%,2011年-7.1%,2012年預計-6.4%。連續四年萎縮,累計萎縮超過20%。這意味著希臘的經濟體量比危機前小了五分之一。
再旁邊是財政赤字:稅收收入從2008年的峰值下降了25%,不是因為稅率降低了,是因為經濟萎縮導致稅基蒸發。同時支出.......養老金、公務員工資、醫療支出.......被三駕馬車強行壓縮,但壓縮的速度趕不上稅收崩潰的
速度。
這張圖上的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向下。
“新民主黨的競選承諾是什麼?”陸辰問。
秦靜調出薩馬拉斯的公開演講摘要。她有一個文檔,記錄了過去三周所有希臘政黨領導人的重要表態,按時間、場合、核心主張分類。
“承諾一:與三駕馬車重新談判救助協議,爭取更人道的緊縮條件。具體包括.......將財政調整的期限從兩年延長到四年,將削減養老金的幅度從15%降低到10%,保留最基本的醫療支出底線。”
“承諾二:在嚴格執行改革的前提下,爭取延長還款期限。目前希臘對三駕馬車的貸款平均期限是十五年,薩馬拉斯希望延長到三十年,並降低利率。
“承諾三:刺激經濟增長,創造就業。通過放鬆對旅遊和航運業的管製,吸引外資,推動私有化。”
陸辰聽完,冇有評價。
“三駕馬車會答應重新談判嗎?”
加密線路裡傳來彼得·蒂爾的聲音。背景有輕微的電流乾擾聲,他可能在某個信號不太好的地方。
“柏林剛發來的非正式簡報。來源是德國財政部一個中級官員,和我的線人有定期溝通。”
蒂爾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德國財政部對新民主黨的表態,內部解讀是‘戰術性妥協”。他們的判斷是.......薩馬拉斯知道他無法真正改變核心緊縮條款,但他需要向國內選民展示‘我儘力了。默克爾辦公室的立場是:可以討論延長還款期限,可以討論降
低部分利率,但絕不能放鬆核心緊縮條款。勞動力市場改革、養老金體係調整、增值稅上調.......這三條是紅線。”
“為什麼是這三條?”
“因為這三條是德國聯邦議院批準救助的前提條件。默克爾需要向德國選民證明,希臘在‘痛改前非’。如果這三條鬆動了,德國議會的票數就不夠了。下次救助撥付可能通不過。”
陸辰放大歐元兌美元的實時訂單流。
屏幕上,每一筆超過一千萬歐元的買單都會被標注出來。過去兩個小時,買單洶湧.......不是零星的,是成批的。主要來自三類賬戶:亞洲主權基金,中東石油資本,北美養老金。這三類資金的共同特征是:規模大,反應
慢,追漲殺跌。它們在恐慌時最後跑,在狂歡時最早衝回來。
賣單零星。偶爾有幾筆,規模都不大,像是做市商在履行報價義務,不是主動做空。
“這是基於’最壞情況避免'的反彈。”陸辰轉向沃恩的視頻身影,“不是基於‘美好未來到來”的反轉。”
沃恩皺眉。他的眉頭在視頻壓縮後顯得有些模糊,但皺眉的動作是清晰的。
“區彆是什麼?"
“避免最壞情況,意思是‘不會死'。市場從定價‘可能死’變成定價’暫時不會死’。這是一個從極度恐慌到中度恐慌的過程,所以反彈猛烈。但“暫時不會死’不等於'會好起來。”
陸辰調出希臘的社會指標。
“希臘的緊縮地獄才剛剛開始。新民主黨上台後,第一件事就是推動新一輪財政緊縮.......削減養老金、裁公務員、提高稅收。這些措施會在未來六到十二個月內生效。屆時經濟會進一步萎縮,失業率會進一步上升,街頭抗
議.......會再次升級。”
他翻到下一頁。
“退出風險冇有消除,隻是推遲。推遲到什麼時候?下一輪談判破裂,或者下一筆救助貸款撥付失敗,或者街頭抗議升級到政府控製不住。這三個時點,任何一個都可能再次引爆。”
“時間窗口?”
“三到六個月。”
陸辰調出希臘的社會動蕩指數圖表。這是秦靜用機器學習模型做的......輸入罷工次數、抗議規模、警察出動頻次、社交媒體情緒關鍵詞頻率,輸出一個0到100的指數。指數超過80,意味著社會處於臨界狀態。
2010年5月,第一次救助協議簽署,指數衝到92。
2011年10月,第二次救助談判期間,指數衝到95。
2012年2月,新一輪緊縮通過議會,指數衝到97。
現在是6月。指數回落到72.......因為選舉期間各黨派暫停推動緊縮,社會暫時喘息。
但圖表上的預測線顯示:如果新民主黨上台後按承諾推動新一輪緊縮,指數將在9月到10月之間再次突破90。
“任何一個時點。”陸辰說,“都可能再次引爆。”
他敲擊鍵盤,調出持倉麵板的總覽頁麵。
浮虧數字已經變成了-14.68億美元。歐元繼續在1.47上方緩慢攀升,每一次小幅回落都被新的買單接住。
沃恩的視頻畫麵裡,他在咬一支筆的末端。不是寫字的筆,是一支圓珠筆,筆帽已經被咬得變形了。
“我們在西班牙國債上賺了九億多。在Bankia和銀行股上賺了十幾億。LTRO套利賺了幾億。加起來,浮盈超過百億。”他的聲音低下來,“現在浮虧十四億。不是說不能承受。但………………”
他冇說完。
陸辰替他說完。
“但問題是:我們賭的到底是什麼?是希臘退出歐元區?還是希臘永遠好不起來?”
沃恩沉默。
陸辰調出兩張圖,並列在屏幕上。
第一張:歐元兌美元彙率,從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前的高點1.60,到2010年希臘危機爆發時的1.20,到2011年歐債危機全麵蔓延時的1.30,再到現在的1.47。一條漫長的、充滿波折的下行曲線,中間有無數次的反
彈.......每一次反彈,都是“危機暫時緩解”帶來的空頭回補。每一次反彈之後,都是更深的下一次下跌。
第二張:希臘的失業率。2008年7.8%,2009年9.5%,2010年12.7%,2011年17.7%,2012年4月22.6%。一條持續向上的曲線,冇有任何反彈,冇有任何喘息。
“市場今天在慶祝什麼?”陸辰指著第一張圖上的反彈,“在慶祝希臘不會立刻退出歐元區。不會立刻退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緊縮會繼續。緊縮繼續意味著什麼?”
他指向第二張圖。
“意味著失業率會繼續上升。從22.6%到25%,到30%。年輕人失業率從52.8%到60%。”
他放下激光筆。
“所以今天市場的狂歡,是在慶祝希臘選擇了一條通往更深地獄的道路。隻是這條地獄的路比較慢,不是明天就到底,是走一年、兩年、三年才到底。市場喜歡的不是地獄,是慢。”
沃恩手裡的圓珠筆掉在桌上。
“所以我們的頭寸......”
“持有。”陸辰說,“所有頭寸。一張合約不減。”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日曆。
6月28日,歐盟峰會。峰會核心議題:如何應對西班牙救助後的連鎖反應。德拉吉預計將施壓各國領導人,推動建立銀行聯盟和財政聯盟。但默克爾會同意嗎?不會。至少現在不會。
9月12日,德國憲法法院對ESM的裁決。如果裁決ESM部分條款違憲,整個歐元區的防火牆將出現法律真空。德拉吉的OMT將無法啟動。
10月,希臘與三駕馬車的新一輪談判預計破裂或勉強達成協議。無論哪種結果,都會引發新的市場動蕩。
“未來三到四個月,歐元會麵臨至少三輪壓力測試。今天的反彈,是基於‘最壞情況暫時避免的定價。但當市場發現‘暫時”兩個字的分量時…………………”
他指向屏幕上的歐元彙率,那條線正在1.4720附近震蕩。
“…………………這條線會怎麼走,就不是今天衝進來追漲的這些人能決定的了。”
他停頓了一下。
“必要時候,加倉。”
伯羅奔尼撒半島 11:30
橄欖樹林在六月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索菲亞·卡瓦拉蹲在梯子上,手裡的鋸齒狀小刀熟練地劃過橄欖枝。青黑色的果實簌簌落入掛在樹枝下的帆布網兜裡。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在滿是灰塵的臉上劃出幾道痕跡。她身上穿著舊工裝褲,袖子卷到肘部,手臂被橄欖枝葉劃出細小的血痕。
樹下,農場主老尼科斯坐在地上休息,從水壺裡倒出一杯渾濁的土茴香酒,抿了一口。他七十多歲,皮膚像曬乾的核桃,眼睛深陷但眼神清亮。
“城裡現在怎麼樣?”他抬頭問。
“在投票。”索菲亞又割下一串橄欖,“很快就有結果了。”
尼科斯哼了一聲:“我活了七十二年,投了二十多次票。每次都說要改變,每次最後都一樣。”他指了指周圍的橄欖樹,“隻有它們不會騙人。春天開花,秋天結果,乾旱了就枯萎。簡單。”
索菲亞從梯子上下來,坐在他旁邊的樹蔭裡。網兜裡已經裝了大半,青黑色的果實堆在一起,散發出一股微澀的清香。
“你不去投票?”她問。
“我的票早在三十年前就投完了。”尼科斯又抿了一口酒,“1974年,軍政府倒台後的第一次選舉。我走了八公裡山路去鎮上,投給那個說要給農民土地的人。”他頓了頓,“後來他把土地賣給了德國遊客,蓋了度假酒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支手卷煙,點燃。煙霧在午後的熱空氣裡緩慢升騰。
“所以現在,”他吐出一口煙,“我隻相信土地。”
索菲亞從背包裡拿出麵包,分給他兩個。尼科斯接過,掰開,裡麵是融化的黃油。
“你那個合作社診所,”他邊吃邊問,“還開得下去嗎?”
“勉強。藥是誌願者從國外捐的,醫生輪流值夜班。上周有個糖尿病老人,胰島素用完了,我們連夜開車去塞薩洛尼基才買到。”
尼科斯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遝舊德拉克馬紙幣.....希臘加入歐元區前的舊貨幣,紙張已經泛黃發脆。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他說,“他死前跟我說:孩子,錢會變,政權會變,但土地永遠在。”
他把紙幣重新包好,塞回懷裡。
“你今天不投票,”他看著索菲亞,“是因為不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索菲亞望向遠處的山巒。橄欖樹林沿著山坡延伸,銀灰色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翻動,像一片安靜的海洋。
“我信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她說,“土地,橄欖樹,合作社診所裡的藥,麵包店早上烤的第一爐麵包。”
她站起身,重新爬上梯子。
小刀劃過橄欖枝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奧斯陸 14:00
莉娜·索爾伯格麵前的視頻會議屏幕上,挪威主權財富基金的ESG委員會六名成員全部在線。窗外是北歐六月明亮的天光,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凝重。
“希臘選舉結果初步明朗。”首席倫理顧問調出新聞簡報,“新民主黨獲勝,意味著現有救助協議大概率會延續。市場反應強烈,風險資產反彈。”
環保組織創始人接著發言:“但緊縮條款將繼續惡化希臘的社會環境。醫療係統崩潰,教育預算削減,失業率攀升....這些都與我們的社會影響準則嚴重衝突。”
前聯合國官員點頭:“去年我們清空了所有希臘資產,是基於人道主義風險考量。現在政治風險暫時降低,但社會風險依然極高。”
莉娜等所有人說完,才打開麵前的文件夾。裡麵是一份十頁的投資建議草案,標題:“對希臘有限度恢複投資的可行性研究....聚焦農業與旅遊業”。
“我同意社會風險依然很高。”她調出草案的摘要頁麵,“但完全回避意味著我們放棄了通過資本影響改善的可能性。GPFG的規模賦予了我們責任....不僅是規避風險的責任,還有在可控範圍內引導資本流向的責任。”
她放大希臘經濟結構圖。農業占比8.5%,旅遊業占比16%,合計近四分之一。這兩個行業相對依賴本土資源,受國際金融市場波動影響較小。
“我提議:恢複對希臘的小額投資,僅限農業和旅遊業。首批額度五千萬歐元,分三年撥付。投資標的需滿足:一、至少50%的員工為本地雇傭;二、采用可持續生產方式;三、利潤的20%需再投資於社區發展項目。”
屏幕上,委員會成員的表情各異。有人皺眉,有人沉思。
“五千萬歐元,對我們來說是九牛一毛。”莉娜繼續,“但對希臘的某個橄欖油合作社,或者某個島嶼的家庭旅館,可能是生存下去的關鍵。更重要的是....”
她調出一份調查報告,標題:“資本撤離對南歐中小企業的毀滅性影響”。
“...當國際資本全部逃離時,那些本來可以活下去的企業也會窒息。我們撤出,是基於道德;但適度的,有條件的回歸,是基於更高的道德。”
會議安靜了幾分鐘。
最終,前聯合國官員緩緩點頭:“可以試點。但必須設立嚴格的監督機製,每季度審計,一旦發現資金挪用或社會影響惡化,立即終止。”
“同意。”環保創始人補充,“農業項目必須通過有機認證,旅遊業項目需有明確的生態保護計劃。”
莉娜在會議記錄上標注:“決議通過....恢複希臘小額投資,額度五千萬歐元,限農業旅遊業,附加嚴格監督條款。”
散會後,她獨自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窗外奧斯陸港口的船隻緩緩進出。
“五千萬歐元。
對GPFG來說,是總資產的0.003%。”
“但對希臘,可能是某個村莊的灌溉係統,某個小島的海水淡化設備,或者某個合作社診所下一年的藥品儲備。
資本的責任,有時不在於賺多少。在於在崩塌的世界裡,留下幾根不至於徹底斷裂的支柱。”
帕羅奧圖,次日02:00。
歐元兌美元彙率衝上1.4750。年內新高。
浮虧數字停在-14.68億美元,終於不再擴大。不是市場不漲了,是漲勢暫時衰竭.......1.4750是一個技術阻力位,大量賣單堆積在這個位置。做市商在試探,買方在喘息。
秦靜摘下眼鏡。鼻梁上有兩個淺淺的紅色壓痕。她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球乾澀,眼皮沉重。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咖啡喝了六杯,眼睛盯了屏幕十八個小時。她的角膜上可能已經出現了乾燥斑.......盯屏幕太久,眨眼
次數減少,淚膜破裂。
她麵前攤著三份分析報告。打印出來的,紙麵上畫滿了她的批注。
第一份:希臘債務可持續性更新預測。核心結論:即使新民主黨完全執行緊縮條款,希臘的債務/GDP比率也要到2020年才能降至120%以下.......這是IMF設定的“可持續”閾值。前提是經濟從2014年開始恢複增長。但希臘
經濟已經連續萎縮了四年,什麼時候能恢複增長?冇有人知道。
第二份:新民主黨執政風險評估。核心發現:新民主黨在議會的席位勉強過半數.......聯合泛希社運後,擁有162席,比半數多出12席。但泛希社運是一個正在瓦解的政黨,內部派係林立,隨時可能分裂。薩馬拉斯的執政聯
盟極其脆弱。任何一次緊縮投票,都可能因為幾個議員的倒戈而失敗。
第三份:歐元反彈的技術性分析。核心指標:RSI,相對強弱指數.......過去二十四小時從45飆升至82。超過70就是超買區域。歐元期貨的淨多頭頭寸,過去二十四小時增加120%,創三年新高。這意味著大量投機性資金追
漲買入。在技術分析的語言裡,這叫“擁擠的多頭”。擁擠的多頭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當趨勢逆轉時,踩踏會非常慘烈。
秦靜把第三份報告的最後一頁推到陸辰麵前。那一頁上,她用紅筆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四個字:“極度超買”。
“市場情緒已經到了狂熱的邊緣。”她的聲音沙啞,“大量散戶在追漲。歐洲的交易平台數據顯示,過去二十四小時,零售外彙交易者的歐元多頭開倉量是平日平均的五倍。上一次出現這種級彆的散戶追漲,是2011年4月………………
歐元在1.48見頂,然後跌到1.20。
陸辰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紅色記號筆。
白板上是他過去幾周畫的時間線。從5月25日Bankia公告開始,到6月4日西班牙正式求援,到6月9日德拉吉的沉默,到今天.......6月17日希臘選舉。
他在“希臘第二次選舉”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四個字:市場狂歡。
然後在箭頭下方,用紅色筆寫:
“反彈邏輯:希臘退出歐元區風險驟降,最壞情況避免。風險資產重估。空頭回補。散戶追漲。”
停頓。
換藍色筆。在下麵寫:
“但希臘的根本問題一個都冇有解決。”
第一點:債務占GDP比率167%,且仍在上升。緊縮越深,經濟萎縮越深,債務比率越高。這是數學。
第二點:經濟連續四年萎縮,累計萎縮20%。稅收崩潰,投資消失,人力資本外流........超過四十萬希臘年輕人離開國家,去德國、英國、澳大利亞找工作。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會再回來。
第三點:青年失業率52.8%。超過一半的年輕人冇有工作。這不是經濟問題,是社會穩定的問題。當一個社會超過一半的年輕人冇有希望時,會發生什麼?曆史已經給出了無數答案。
第四點:緊縮條款未變。薩馬拉斯可以談判還款期限,可以談判部分利率,但他改變不了核心......養老金要繼續砍,公務員要繼續裁,稅收要繼續漲。
第五點:退出風險隻是推遲。不是消除。
他放下筆,轉身看向中央屏幕。歐元彙率在1.4750附近震蕩,每一次小幅回落都被新的買單接住,但推高的幅度越來越小。多頭正在耗儘力氣。
然後他走回控製台,調出希臘的宏觀經濟數據圖表。
GDP增長率:2007年+3.5%,2008年-0.2%,2009年-3.1%,2010年-4.9%,2011年-7.1%,2012年預計-6.4%。六年前,希臘經濟還在增長。六年後,萎縮了五分之一。
通貨膨脹率:12%。不是官方CP........官方CPI隻反映合法渠道的商品價格。12%是灰色經濟中的實際物價漲幅,包括黑市藥品、走私燃油、以物易物的食品。在雅典某些社區,一盒降壓藥的黑市價格是官方價格的三倍。
政府債務餘額:3050億歐元。其中欠三駕馬車約2200億,欠私人債權人約850億。私人債權人在今年3月的債務重組中已經被減記了53.5%,實際損失超過75%。現在持有希臘國債的,主要是歐洲各國政府和IMF.......也就
是各國的納稅人。
旁邊是索菲亞博客的最新文章截圖。發布於四小時前,她值完夜班回到公寓後。
標題:“當政治家在慶祝勝利時,我們在數藥瓶裡還剩幾片藥。”
正文開頭:今天,雅典在投票。電視裡,薩馬拉斯說希臘選擇了希望。齊普拉斯說鬥爭將繼續。韋澤洛斯說中間道路是唯一道路。而在合作社診所,我在數藥瓶。降壓藥,還剩三十二片。胰島素,還剩七支。抗生素,斷貨
兩周了。下一次捐贈什麼時候到?不知道。政治家在慶祝勝利。我們在數藥片。
兩張圖,並列在屏幕上。
左邊是由數字構成的國家:GDP增長率、債務比率,失業率、通貨膨脹率。每一個數字都是真實的,每一個數字都是冰冷的。
右邊是由活生生的人構成的社會:老人在藥房門口排隊,年輕人在打包行李離開國家,農民在收割祖先留下的橄欖樹,麵包師在淩晨四點烤第一爐麵包。
陸辰看著這兩張圖。
“莉娜·索爾伯格呢?”他問。
秦靜調出GPFG的公開信息監控記錄。
“今日14:00,GPFG的ESG委員會召開緊急會議。15:30會議結束。15:45,GPFG官網發布簡短聲明:‘基於對希臘最新政治經濟形勢的評估,GPFG決定恢複對希臘的有限度投資,首批額度五千萬歐元,限定於農業和旅遊
業。投資將附帶嚴格的社會影響評估條款。'”
欖油。
“明智的選擇。"
陸辰放大希臘農業產值的細分數據。這張表秦靜上周剛更新過。
橄欖油出口:2012年第一季度,出口量同比增長3%,出口額同比增長8%。為什麼經濟萎縮,橄欖油出口還能增長?因為德國和英國的消費者在降級消費.......他們減少了高端意大利橄欖油的購買,轉向了價格更低的希臘橄
旅遊業:整體入境遊客人數同比下滑5%,但Airbnb式的家庭旅館預訂量上升了15%。因為預算緊張的歐洲遊客放棄了酒店,選擇了更便宜的民宿。而希臘的家庭旅館,大多是小島上的漁家、山村裡的農戶,他們把空餘的房
間收拾出來,幾十歐元一晚,還包早餐。
“這些是經濟的毛細血管。”陸辰指著數據,“三駕馬車的救助方案,救助的是主動脈.......銀行、國債、政府預算。但毛細血管在失血。主動脈通暢了,毛細血管卻乾涸了,人還是會死。”
他關掉所有頁麵,隻剩下持倉麵板上那個刺眼的浮虧數字。
-14.68億美元。
他看了一會兒。
“沃恩剛才又打電話了。”秦靜輕聲說。
“他建議什麼?”
“建議至少平掉10%的歐元空頭,回收約三億美元現金。一是鎖定部分虧損,防止歐元繼續上衝;二是向經紀商展示我們正在主動管理風險,緩解追加保證金的壓力。”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調出歐元兌美元的曆史波動率分布圖。過去十年的數據,用藍色柱狀圖表示。當前波動率的水平,用一條紅線標注。
紅線在曆史分布的最右端.......超過了95%的曆史水平。
“曆史上,歐元在五天內上漲超過2%的次數有多少?”他問。
秦靜調出統計結果。“過去十年,總共二十三次。其中二十次,在接下來的十天內回吐了至少一半漲幅。另外三次,是2008年雷曼倒閉後的極端波動,不具可比性。”
“回吐的平均時間?”
“頂部形成後,平均三到七個交易日。”
陸辰關掉波動率圖表。
“回複沃恩:不。”
秦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一分都不平?”
“一分都不平。”
陸辰調出日曆。6月28日,歐盟峰會,還有十一天。
9月12日,德國憲法法院對ESM的裁決,還有八十七天。
“市場現在在慶祝希臘選擇正確'。但很快他們會發現,所謂的正確選擇,隻是從一個地獄,進入另一個設計得更精致的地獄。緊縮不會結束,隻是改了個名字.......叫'更人道的緊縮”。經濟不會複蘇,隻是萎縮得慢一點………………
從-7%變成-5%。年輕人還是會離開,隻是走得慢一點.......從每個月一萬人變成每個月八千人。”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浮虧數字。
“十四點七億美元。對陸氏資本,是浮盈回吐了不到15%。我們還有超過八十億的浮盈。我們的彈藥充足。我們的頭寸邏輯冇有變.......希臘的根本問題冇有解決,歐元區的結構性矛盾冇有解決,德拉吉的沉默冇有打破。”
他停了一下。
“市場現在在狂歡。讓他們狂歡。狂歡得越儘興,清醒的時候越痛苦。我們在痛苦的時候加倉。”
秦靜看著他,轉過身,在鍵盤上敲擊。沃恩的加密頻道裡彈出一條回複:
“指令確認。持有全部頭寸。不減持。等待。”
發送。
陸辰撕下一張新便簽。
寫下:
“6月17日:希臘選擇緊縮地獄。市場狂歡。我們浮虧14.7億。堅守。”
他看了一遍。
然後貼在牆上。
便簽旁邊,是之前那張:“6月9日:德拉吉的沉默。沃爾夫的泄露。索菲亞的呐喊。市場在沉默中焦慮,我們在焦慮中持有。”
再旁邊,是“6月4日:西班牙正式求援,一千億。”
再旁邊,是“5月25日:Bankia承認190億窟窿。”
最左邊,是最早那張:“Bankia之後,是誰?”
五張便簽。五種顏色。從5月25日到今天,二十四天。歐元區的裂縫,一條一條地暴露出來。
第一張:一家銀行的倒塌。
第二張:一個國家的求援。
第三張:一個央行的沉默。
第四張:一個社會的呐喊。
第五張:一次選舉的狂歡.......以及狂歡背後的,更深的地獄。
陸辰關掉白板燈。
黑暗裡,隻有六塊屏幕的微光映著他的臉。歐元兌美元:1.4752。浮虧:-14.68億。
他看了一眼,然後調出下一份待分析文件。
標題:“歐盟峰會.......議程推演與德拉吉可能提出的銀行聯盟方案”。
翻開第一頁。秦靜用紅筆寫的備注:
“6月28日。德拉吉的第一次攤牌。如果他贏了,歐元獲救。如果他輸了.......”
後麵冇有字。
隻有一道紅筆畫的,很長很長的下劃線。
陸辰拿起紅筆,在備注下方寫了一行字:
“如果他輸了,我們在1.4750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