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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2026-09-30 作者: 落花時節不見君

琴局既設,酒肆之中,眾人躍躍欲試。

那中年男子立於大堂中央,環顧四周,笑道:

“諸位既皆有意,便請依次上台一展琴藝。”

“勝者得此'殘桐”,更可與我家中兩位小姐一見。”

話音剛落,便有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站起身來,拱手道:

“在下不才,願拋磚引玉。”

中年男子笑道:“先生請。”

那文士走到琴前,撩起衣袍坐下,雙手輕輕按在琴弦上。

他深吸一口氣,十指撥動,琴聲便如泉水般流淌出來。

曲調悠揚,旋律婉轉。

雖談不上驚豔,卻也中規中矩,頗有幾分韻味。

大堂中的客人們紛紛點頭,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一曲終了,那文士站起身來,向四周拱手致意,麵帶得色。

屏風後麵,卻冇有任何動靜。

那兩位女子既未出聲評判,也未有任何表示。

仿佛方才那一曲不過是清風過耳,不值一提。

那文士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退了下去。

接著又有一人上台,此人生得肥頭大耳。

身穿錦緞長袍,一看便是富商之流。

他坐到琴前,十指胡亂撥弄,琴聲雜亂無章。

如同市井叫賣之聲,聽得眾人直皺眉頭。

不到片刻,他便滿頭大汗地站起身來,訕笑道:

“在下不過附庸風雅耳,獻醜,獻醜。”

眾人哄堂大笑。

屏風後麵依然毫無動靜。

接下來又有數人上台,有的是文人墨客,有的是官紳子弟,彈奏的曲目各不相同。

有的彈《文王操》,有的彈《鹿鳴》,有的彈《陽春白雪》。

各展所長,各顯神通。

其中有一人,生得麵白無須。

年約三旬,穿著華貴,舉止輕浮。

他坐到琴前,也不正經彈奏,卻彈了一曲《鳳求凰》。

那曲調纏綿悱惻,如訴如慕,分明是想借機向屏風後麵的兩位女子一親芳澤。

他一邊彈,一邊還頻頻向屏風方向看去,眼中滿是諂媚之色。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隻是笑笑不語。

既不稱讚,也不批評。

屏風後麵的兩位女子,依然冇有任何反應,仿佛根本冇有聽到一般。

眾人見此情景,不禁暗暗咋舌。

“這兩位小姐的眼光未免太高了吧?”

“方才那幾人彈得都不錯,尤其是那曲《鹿鳴》,技藝精湛,堪稱上乘。”

“居然也入不了她們的法眼?”

“看來這‘殘桐”不是那麼容易贏的。”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趙雲、周泰、孫羽三人坐在角落的桌旁,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台上的熱鬨。

他們三人都可以說是武人出身,除孫羽外對琴藝皆是一竅不通。

隻覺得方才那幾人彈得都挺好聽的,可屏風後麵的女子卻一個都看不上,心中不免焦急。

周泰撓了撓頭,低聲道:

“這些人彈得都挺好聽的啊,怎麼那兩個女子一個都看不上?”

“這也太挑剔了吧?”

趙雲也點頭道:

“......正是。”

“某雖不諳琴理,然亦能辨其技之不群。’

“尤彼一曲《鹿鳴》,幽婉綿邈,幾令人悠然欲寐,其韻致可知。”

“然即如是,二女猶漠然未動。”

“此未免......”

他頓了頓,看向孫羽,欲言又止。

到底是低聲說道:

“府君,這些人彈得如此之好,都不能贏。”

“您......您方才說您跟貂蟬娘子學過幾天,可......”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貂蟬雖然琴技高超,可孫羽不過跟她學了幾天而已。

就算天賦再高,又能學到多少?

跟這些浸淫琴藝多年的文人雅士相比,隻怕相差甚遠。

孫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子龍,”他放下茶杯,緩緩道,“我自然冇有把握能贏。”

趙雲一怔,道:

“那府君為何還要…………………

孫羽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道:

“......子龍莫急。”

“我等來此,本就不是為了贏那‘殘桐”的。”

“吾等此行之誌,在結交喬公耳。”

“倘因喬公而得識周郎,則此行不虛矣。”

“至若琴事,特錦上之花耳。”

趙雲恍然大悟,拱手道:

“府君高見,雲愚鈍了。”

周泰也點頭道:

“......府君說得對。”

“隻要能見到喬公,其他的都不重要。”

孫羽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邁步向大堂中央走去。

那中年男子正站在琴旁,百無聊賴地等著下一位上台者。

見孫羽走來,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

孫羽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錦袍,腰係玉帶,頭戴綸巾,腳蹬烏皮靴。

他的麵容端正,五官俊秀,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一雙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雖然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從容的氣度,與方才那些上台之人截然不同。

中年男子心中歡喜,暗想:總算是來了一個青年才俊了。

方才那些人多是中老年之輩,要麼油膩不堪,要麼俗不可耐。

哪裡配得上我家兩位小姐?

眼前這位公子,倒是生得一表人才,氣質不凡。

他連忙拱手笑道:

“公子請。”

孫羽拱手還禮,走到琴前,撩起衣袍坐下。

他的手輕輕撫上琴弦,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絲弦,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殘桐”不愧是天下名琴,琴身烏黑發亮,琴弦柔韌有力。

輕輕一撥,便發出清越悠揚的聲音。

如同山澗清泉,又如同林間鳥鳴。

沁人心脾,令人心曠神怡。

孫羽心中暗想:這琴當真不錯,比貂蟬娘子那架琴還要好上許多。

若是能贏回去送給她,她定然歡喜。

可他隨即又苦笑了一下,自己不過跟貂蟬學了幾天琴。

技藝粗淺,哪裡能贏?

隻能看之後能不能結識喬公,再找他買下此琴了。

屏風後麵,兩位女子正端坐在錦墊之上,透過薄薄的紗布,看著大堂中的情景。

年長的那位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生得膚如凝脂,麵若桃花,眉如遠山,目若秋水。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烏黑的長發梳成一個精致的發髻。

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耳垂上掛著一對珍珠耳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端莊典雅的氣質。

年幼的那位女子約莫十五六歲,生得嬌小玲瓏,麵容清秀。

一雙大眼睛靈動活潑,如同山間的小鹿。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發梳成兩個小髻,用彩色的絲帶係著,看起來俏皮可愛。

這兩位女子,正是喬公的兩位掌上明珠,當地人稱之為大喬、小喬。

大喬端坐在錦墊上,手中捧著一杯茶,目光平靜地看著大堂中的眾人。

她的神情淡然,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不在意。

小喬則活潑得多,她趴在屏風後麵,透過紗簾好奇地向外張望。

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將大堂中的每一個人都仔細打量了一番。

當她的目光落在孫羽身上時,忽然停了下來。

孫羽正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邁步向大堂中央走去。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步履穩健。

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塊溫潤的美玉。

小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仔細透過屏風端詳孫羽的外貌。

隻見他五官端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嘴唇微抿,麵如冠玉,豐神瀟灑。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質。

“姐姐!”小喬拉了拉大喬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嬌聲道。

“快看快看!那來了一位少年男子,好俊秀的人品呐!”

大喬聞言,微微側過頭來,透過屏風的縫隙向外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孫羽身上,隻見那少年公子正走到琴前,撩起衣袍坐下。

燭光映照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線條流暢,如同一幅精美的剪影畫。

大喬的臉蛋不禁微微泛紅,她連忙移開目光,低下頭去,假裝喝茶。

嘴上卻淡淡道:“安心聽曲便好,莫想其他。”

小喬咯咯一笑,湊到大喬耳邊,低聲道:

“如此風流的公子,我不信姐姐你不動心。”

大喬的臉更紅了,她輕輕推了小喬一下,嗔道:

“你這丫頭,越發冇規矩了。”

“再胡說,我便告訴父親,讓他罰你抄書。”

小喬吐了吐舌頭,笑道:

“......姐姐就會拿父親壓我。”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聽曲便是。”

她雖嘴上說不說了,一雙眼睛卻還是忍不住透過屏風,好奇地打量著孫羽。

不過由於隔得遠,加上酒肆裡麵嘈雜,二女的小聲談話,並未引得旁人注意。

大堂中,孫羽已經坐定,雙手輕輕撫上琴弦。

那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看著孫羽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隻見孫羽的雙手輕輕搭在琴弦上,十指微微張開。

手型端正,姿態優雅,一看便是經過正規訓練的。

他撥動琴弦的方式也與旁人不同,不是生硬地撥弄,而是用一種柔和的力量。

指尖輕輕劃過琴弦,如同春風拂過水麵,輕柔而自然。

中年男子心中暗讚:行家呀!這手法確實不同。

方才那幾個人,雖然彈得不錯,但手法都有些僵硬,一看便是半路出家。

眼前這位公子,手法雖然不算十分熟稔,但基礎紮實,姿態優雅。

顯然是有高人指點過的。

孫羽抿唇一笑,心中暗想:

貂蟬娘子的琴技確實厲害,自己不過跟她學了些時日,便能讓人眼前一亮。

若是有朝一日能學得她七八成功夫,那便足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方才那幾個人彈奏的曲子,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也大致能分辨出好壞。

那些人彈的曲子,要麼是《文王操》,要麼是《梅花三弄》,要麼是《陽春白雪》,都是當世名曲。

技藝也算上乘,但都冇有引起太多反響。

究其原因,恐怕不是技藝的問題,而是選材的問題。

那些曲子雖然經典,但太過常見,聽得多了,便失了新鮮感。

而且那些曲子大多是在表現某種情緒或意境,與屏風後麵那兩位女子的心境未必契合。

既然如此,自己需要從選材上脫穎而出。

孫羽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貂蟬曾教過他好幾首曲子,其中有一首。

她格外鐘愛,也格外用心地教過他。

那首曲子,叫做《高山流水》。

傳說春秋時期,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

伯牙鼓琴,誌在高山,鐘子期曰:

“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鐘子期曰:“善哉,誌在流水,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

子期死,伯牙謂世再無知音。

乃破琴絕弦,終身不複鼓。

這便是“高山流水覓知音”的典故。

貂蟬將此曲教給孫羽,是將他當成了知己。

孫羽每每彈奏此曲,心中便會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仿佛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有一顆心在懂著他。

不僅如此,孫羽前世聽過很多現代的音樂,對各種音樂風格都有所涉獵。

他結合自己的理解,對這首《高山流水》做了一些改良和優化。

加入了一些現代音樂的元素,使得這首古曲在保留原有韻味的基礎上,又多了一些新的色彩。

他深吸一口氣,十指輕輕撥動琴弦。

琴聲響起。

那琴聲不似方才那些人那般高亢激昂,也不似那般低回婉轉。

而是一種平緩而深沉的旋律,如同一條大河從遠方緩緩流來,帶著歲月的滄桑和生命的厚重。

琴聲如訴,仿佛在講述一個遠行者的故事。

那遠行者背著行囊,獨自走在漫長的道路上。

他走過高山,走過河流,走過田野,走過城鎮。

他見過日出,見過日落,見過春花,見過秋月。

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善良,有的邪惡,有的熱情,有的冷漠。

他經曆過歡樂,也經曆過悲傷,經曆過希望,也經曆過失望。

但他從未停止過腳步。

因為他知道,在道路的儘頭,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那個人,是他的知音。

屏風後麵,大喬和小喬的身軀皆是一動。

大喬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湯濺出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卻冇有察覺。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屏風外麵的那個身影,眼中滿是驚訝之色。

小喬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雙手扶著屏風,透過紗窗向外看去。

嘴巴微微張開,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內房中,居然也傳來一名老者的輕咳聲。

那老者正是喬公。

他原本在內房中休息,聽到大堂中的琴聲,便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也在聽。

孫羽的指法不算精妙,甚至可以說有些生澀,遠不如方才那幾位琴藝精湛。

但他彈奏出的旋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染力。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情感,真摯而深沉,不做作,不矯飾。

如同山間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他的琴聲,不是在炫耀技藝,而是在傾訴心聲。

知音難覓!

大堂中的客人們,都靜靜地聆聽著。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走動,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輕了。

他們仿佛被那琴聲帶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看到了高山,看到了流水。

看到了一個孤獨的遠行者,看到了一個執著的追尋者。

在酒肆的角落,一張不起眼的桌旁,坐著一個少年男子。

這男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生得麵如冠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

他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錦袍,腰係玉帶,頭戴綸巾。

他的身材修長,舉止優雅。

僅僅是往那一坐,便讓人眼前一亮,仿佛滿堂的燈火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一手扶著下頷,一手輕輕擊打著桌案,指尖隨著琴聲的節奏輕輕敲擊。

仿佛在與孫羽一起演奏似的。

他的眼睛微微閉著,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仿佛正在享受一場美妙的盛宴。

當孫羽彈到第三段時,忽然指尖一滑,按錯了位置,琴弦發出一聲輕微的雜音。

那是一個極小的偏差,隻是彈錯了一個音。

而且那個音並不在關鍵位置,若非精通音律之人,根本聽不出來。

大堂中的客人們都冇有察覺,依然沉浸在琴聲中。

那少年男子卻猛地睜開了眼睛,抬頭望向了孫羽。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仿佛在說:

此人手法雖有高人指點,卻還是不夠精熟。

但他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繼續聽著。

琴聲繼續流淌。

孫羽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接下來的彈奏更加小心謹慎,每一個音都反複斟酌,生怕再出錯。

可到了結尾處,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指尖又是一滑,又彈錯了一個音。

那少年男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目光緊緊盯著孫羽,仿佛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琴聲漸漸消散,餘音嫋嫋,在酒肆中緩緩回蕩。

片刻之後,大堂中響起一片讚歎之聲。

“好曲!真是好曲!”

“這曲子叫什麼名字?我仿佛聽過,又仿佛冇聽過?”

“曲調新穎,意境深遠,當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這位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造詣,前途不可限量啊!”

眾人紛紛稱讚,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孫羽站起身來,向四周拱手致意,麵帶謙遜之色。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且慢。”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少年男子站起身來,邁步向孫羽走去。

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姿態優雅大方,一舉一動都透著世家子弟的風範。

燭光映照著他的麵容,五官精致如同雕刻,皮膚白皙如同美玉。

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好一個俊秀的少年!”

“這是誰家的公子?怎麼從未見過?”

“看他的氣度,絕非尋常人家出身。”

眾人竊竊私語,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少年男子身上。

那少年男子走到孫羽麵前,拱手行禮,道:

“兄台方才一曲,在下聽得如癡如醉。”

“隻是......”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道,“兄台適才總共彈錯了三個音。”

此言一出,大堂中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方才那曲子彈得那麼好,怎麼會有錯音?

而且這位少年公子居然說彈錯了三個音,他們怎麼一個都冇聽出來?

孫羽也是一怔,隨即拱手道:

“在下才疏學淺,技藝不精,不知何處有誤?”

“還望足下指教。”

那少年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指著琴弦,道:

“......兄台請看。”

“第一處,在第三段中間,兄台本應彈宮音,卻誤觸了商音。”

“第二處,在第四段末尾,兄台本應彈角音,卻誤觸了徵音。”

“第三處,在結尾處,兄台本應彈羽音,卻誤觸了宮音。”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將每一個正確和錯誤的音都演示了一遍。

眾人聽罷,無不歎服。

因為這些都是一些很小的細節,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而這少年男子不僅聽出來了,還記得如此真切,每一個音的位置都說得清清楚楚,當真了得。

孫羽聽罷,也大為佩服。

他本就是初學者,已經儘可能地努力彈好,但在一些細枝末節上還是處理不當。

方才那三個錯音,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

這位少年男子卻聽得一清二楚,而且還能準確地說出每一個錯音的位置。

這份耳力和記憶力,當真是世間罕見。

孫羽連忙拱手道:

“足下好耳力!在下佩服之至!”

“感謝足下的指教,在下受益匪淺。”

那少年男子擺了擺手,笑道:

“......指教不敢當。”

“兄台的手法雖然不算熟稔,但琴技卻十分高明,想必是有高人指點。

孫羽心中一動。

這少年男子居然能看出自己背後有高人指點,這份眼力,絕非尋常人所能擁有

而且他方才那一番話,不僅指出了錯音,還說得有理有據,條理分明。

顯然是個精通音律的行家。

此人,絕非凡夫俗子。

孫羽拱手道:

“足下慧眼如炬,在下確實曾得一位友人指點。

“不過隻學了數日,技藝粗淺,實在慚愧。”

“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男子微微一笑,道:

“......姓名本不足掛齒。”

“在下也非皖縣本地人,隻是聽說喬公在此設了琴局。”

“便特來一觀,看能不能結識幾個知音。”

他頓了頓,目光在孫羽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繼續道:

“不想兄台方才一曲《高山流水》,讓在下聽得好生心曠神怡。”

“此曲雖古已有之,但台所彈奏的版本,卻與尋常版本大不相同。”

“多了幾分新意,少了幾分陳腐,令人耳目一新。”

孫羽心中暗暗吃驚。

這位少年男子不僅聽出了他彈錯了三個音,還能分辨出他彈奏的是《高山流水》。

更能聽出他與尋常版本的不同之處。

這份音樂造詣,當真深不可測。

他連忙拱手道:

“慚愧慚愧,在足下這樣的高人麵前,實在是獻醜了。”

那少年男子見孫羽溫潤如玉,談吐文雅,又十分謙虛有禮,對他好感倍增。

他微微點頭,笑道:

“......兄台不必過謙。”

“在下此來,本不想引起太多人注目,但今日與兄台一見傾心,願與兄台交個朋友。”

說罷,他整了整衣袍,鄭重其事地向孫羽拱手行禮,道:

“在下廬江舒縣人,姓周,名瑜,字公瑾。”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都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凝固般的寂靜,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緊接著,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周瑜?周郎!是周郎!”

“曲有誤,周郎頭!”

“難怪他琴技如此高超,一下便能聽出旁人的失誤!”

“原來他就是周瑜周公瑾!果然名不虛傳!”

“天呐,周郎竟然來了皖縣!”

眾人紛紛站起身來,伸長了脖子向這邊張望,眼中滿是驚訝和崇拜之色。

有人甚至激動得手足無措,連茶盞都碰翻了,茶湯酒了一桌。

周瑜出身二世三公的周氏,本就是大族。

加上他本身是青年才俊,才淮南一帶可謂聲名遠播。

孫羽也十分詫異。。

周瑜。

周公瑾。

廬江縣人。

他自己也未想到,眼前這位麵如冠玉,劍眉星目的少年男子,竟然就是周瑜本人!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也難怪他生得如此俊美。

必須說明的一點是,

中古名士的審美趣味已經不局限於傳統意義上高大偉岸的陽剛型男了。

反而更偏好於女性化的奶油小生形象。

比如著名的美男子何要,他就是標準的奶油小生。

甚至還有一個成語叫“傅粉何郎”。

你便知道當時的審美,已經開始轉變了。

總而言之,不論是關羽那種高大威猛,陽剛型猛男美髯公。

還是荀彧那種溫潤如玉的留香令君,翩翩君子形象,都是比較吃香的。

但魏晉三國時期,確實處在一個審美的轉型階段。

偏柔美形象的男生,在這個時期確實更加吃香。

而周瑜既有陽剛型男子的,“長壯有姿貌”。

又有翩翩君子的柔美。

所以他這種兩頭吃的建模,在當時是非常吃香的。

故而有,“美周郎”的稱呼。

理由就是,史書一般是惜墨如金的,是不會重點去描寫一個人的外貌。

如果專門提了一個人長得帥,那他一定是真的帥。

除周瑜外,剩下有這麼高的待遇的,隻有荀彧了。

荀彧是帥到要用典故、成語去形容他帥的地步。

像這樣的建模怪,走到哪裡都是舞台、鮮花與掌聲。

孫羽方才還在想,若是能通過喬公結識周瑜,那便不虛此行了。

不想周瑜竟然就在這酒肆之中,而且主動走到了他的麵前,要與他交朋友。

實在是意外之喜。

而當周瑜自報家門之後,滿堂皆驚。

屏風後麵,大喬與小喬的身軀同時一震。

小喬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驟然綻放的煙火。

她猛地抓住大喬的臂膀,輕輕推搡著,壓低聲音道:

“姐姐,周郎至矣!果周郎也!”

“其貌之俊,視傳聞尤有過之!”

她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激動與興奮,如同一個孩子見到了心儀已久的玩具。

她的目光透過屏風的紗簾,緊緊鎖在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眼中滿是傾慕之色。

大喬小喬推得身子微微一晃,寵溺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喬的手背,低聲道:

“觀汝雀躍之狀,一遇美男子便足軟不能行耶?”

小喬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臉蛋微微一紅。

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周瑜一眼,低聲道:

“哪有?隻是久聞周郎名聲。”

“今日幸會,不勝欣悅耳。”

她嘴上說著“哪有”,目光卻依舊在周瑜身上,舍不得移開分毫。

大喬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卻冇有再說什麼。

她的目光從周瑜身上移開,落在了孫羽身上。

與妹妹不同,大喬並未像小喬那般激動。

她隻是輕輕托著下巴,靜靜地注視著孫羽,目光平靜如水。

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愫。

她的目光在孫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身上的白色錦袍上,又移到他腰間係著的玉帶上,最後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那張臉,端正俊秀,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一雙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大喬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那感覺,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隻是覺得心跳似乎快了一些,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穩了。

她連忙移開目光,低下頭去,假裝喝茶,心中卻暗暗想道:

這個孫羽,倒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物。

大堂中,孫羽已經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鄭重其事地向周瑜拱手行禮,道:

“在下姓孫,名羽,字飛卿,青州平原人。”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道:

“孫羽?得非虎牢關前鼓三通而斬華雄之孫郎乎?”

孫羽頷首道:“正是。”

此言一出,大堂中再次炸開了鍋。

“斬華雄之孫羽?”

“破黃巾、斬華雄,名震天下之少年英傑也!”

“天乎,今日何日?”

“先遇周郎,複見孫郎,二豪並集於此,豈非奇緣耶!”

“孫郎!是孫郎!”

眾人紛紛站起身來,伸長了脖子向這邊張望,眼中滿是驚訝與崇拜之色。

有人激動得連連拍手,有人高聲歡呼,有人甚至熱淚盈眶,仿佛見到了心中的偶像。

這個世界迫不及待地想聽年少有為的故事。

此時的孫羽,早已經名聲大噪。

從虎牢關下斬華雄,到北海救孔融,再到青州定黃巾。

他的事跡傳遍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然淮南是周瑜的主場,但孫羽卻依然能得到如此多的歡呼聲,足見他這兩年的名望確實水漲船高了。

而在漢末,最重要的其實就是名聲。

有了名聲,你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尊敬你。

孫羽心中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揚名的機會。

但此刻,麵對眾人的歡呼,他隻是微微一笑。

拱手向四周致意,麵上不見絲毫得意之色,反而透著一股謙遜與從容。

屏風後麵,大喬聽到孫羽的名諱,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她輕輕拉了拉小喬的衣袖,低聲道:

“小妹,聞之乎?”

“此公子竟即大名鼎鼎之孫郎,果然百聞不如一見也。”

小喬努了努嘴,笑道:

“阿姊猶言我,姐姐亦豈矜持者哉?"

大喬的臉蛋一下子紅了,如同熟透的蘋果,嬌豔欲滴。

她輕輕捏了捏小喬的手臂,嗔道:“就你話多。”

小喬吃痛,吐了吐舌頭,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堂中,周瑜得知眼前之人就是孫羽之後,臉上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整了整衣袍,鄭重其事地向孫羽拱手行禮,道:

“足下原來就是孫飛卿,久仰大名!"

“瑜雖身在淮南,亦常聞足下之事跡。”

“虎牢關前斬華雄,北海城中救孔融,青州境內定黃巾,足下之功業,令人歎服。

孫羽連忙還禮,道:

“......公瑾過獎了。”

“在下不過一介武夫,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何足掛齒?”

周瑜搖了搖頭,正色道:

“......飛卿兄不必過謙。”

“目今天下鼎沸,群雄競逐,能若飛卿之妙齡而立殊勳者,實寡矣。”

“瑜徒虛長數齡,迄無一成,愧汗無地。”

孫羽道:

“......公瑾言重了。”

“在下聽聞公瑾在淮南,廣結豪傑,名播四方,豈能說一事無成?”

二人正說話間,內房中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蒼勁有力,如同鬆濤陣陣,又如同鶴唳長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豪邁與灑脫。

“哈哈哈——”

笑聲未落,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內房中走了出來。

眾人視之,正是喬公。

他麵容清瘦,皮膚黝黑,滿臉皺紋如同溝壑,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頭上戴著一頂方巾,腳蹬一雙布鞋。

手中拄著一根拐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雅脫俗的氣質。

他的步伐雖然有些蹣跚,腰背卻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周瑜身上。

“公瑾,好久不見。”

喬公笑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周瑜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喬公行了一禮,笑道:

“喬公,彆來無恙?”

“瑜數月未見喬公,心中甚是掛念。”

喬公擺了擺手,笑道:

“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有什麼恙?"

“倒是你,數月不見,又俊秀了幾分。”

周瑜笑道:“喬公取笑了。”

喬公的目光從周瑜身上移開,落在孫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道:

“老夫在此設下琴局,就猜到你肯定會來的。”

“你這小子,最愛音律,哪裡有琴局,哪裡就有你。”

周瑜笑道:

“......喬公知我。”

“在下平時喜好音樂,自然樂得來此交友。”

喬公點了點頭,又看向孫羽,笑道:

“當然了,老夫也確實覓得了一個知音。”

“居然不想能在這裡遇著名震天下的孫郎,幸哉,幸哉。”

孫羽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喬公行了一禮,道:

“晚輩孫羽,拜見喬公。”

“虛名而已,不值一哂。”

喬公哈哈大笑,道:

“好一個'虛名而已!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氣度,難得,難得!”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見大堂中的客人們還在向這邊張望,便笑道:

“這裡不是說話處,請隨老夫到屋中一敘。”

說罷,他轉身向內房走去。

孫羽和周瑜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道:“叨擾了。”

二人跟在身後,向內房走去。

那中年男子連忙上前,攔住想要跟上去的趙雲等人,笑道:

“幾位客官,喬公隻請二位公子入內敘話,幾位還請在此稍候。’

趙雲看了孫羽一眼,見孫羽微微點頭,便拱手道:

“有勞了。”

他帶著周泰回到角落的桌旁,重新坐下,繼續喝茶。

內房在酒肆的最裡間,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推開一扇雕花木門,便是一間雅致的小廳。

小廳不大,卻布置得十分雅致。

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窗台上擺著幾盆蘭花,角落裡放著一張古琴。

琴旁是一張小小的香案,香爐中燃著檀香。

嫋嫋青煙在空氣中緩緩升騰,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喬公在主位坐下,孫羽和周瑜在客位落座。

不多時,一個仆人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將三盞茶湯——擺在三人麵前。

茶湯碧綠清澈,熱氣嫋嫋,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喬公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笑道:

“公瑾,你與孫郎是如何相識的?”

周瑜笑道:

“喬公,瑜與飛卿就是在這琴局上相識的。”

“方才飛卿兄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瑜聽得如癡如醉,便上前與他攀談。”

“不想竟是大名鼎鼎的孫飛卿。”

喬公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頓了頓,看向孫羽,笑道:

“孫郎,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孫羽連忙道:“喬公請說。”

喬公道:“既然是你贏下了這琴局,這'殘桐理應歸你所有。”

說罷,他招了招手,那中年男子便捧著一隻古琴走了進來,正是那架“殘桐”。

喬公接過古琴,雙手捧起,遞給孫羽,笑道:“孫郎,請收下。”

孫羽看著那架古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這架“殘桐”,是天下名琴,與蔡邕的“焦尾”齊名,價值連城。

若能得到此琴,送給貂蟬,她定然歡喜。

可是,自己真的有資格收下這架琴嗎?

他搖了搖頭,拱手道:

“喬公,晚輩琴技疏漏,如何便能壓過眾人?”

“何況要論琴技,周郎要勝我許多。”

“這’殘桐”,晚輩萬萬不敢收。”

喬公哈哈大笑,道:

“......孫郎不必過謙。’

“老夫年邁,不意垂暮之年,猶得遇二少年知音。”

“老夫設此琴局,本為覓知音耳。”

“眾賓之中,獨孫郎撫《高山流水》,適契吾懷。”

“此’殘桐”,固當屬君。”

孫羽還要推辭,周瑜卻開口了。

“不錯,”周瑜笑道,“喬公說得對。”

“此琴局,本為覓知音而設。”

“君既鼓《高山流水》,適契喬公之懷,則此琴自當歸君。”

“君子不奪人所好,瑜雖好琴,然未與局中,豈容接取?”

在小說裡,周瑜作為烘托諸葛亮的配角,隻留下了氣量狹小、嫉賢妒能的名聲。

然而曆史上的周瑜,是當之無愧的本時代的主角。

不僅僅是高大帥氣、風流儒雅、精通音律,佳配小喬的美周郎。

還是膽略兼人,銜命出征,身當矢石,儘皆用命,視死如歸的雄烈之將。

有著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的膽量與霸氣,有說做什麼就一定要做成的自信和魄力。

他既有公族子弟的高貴身份,又有民間遊俠的氣質。

結交朋友,重義氣,懂藝術,懂軍事。

在第一次見到孫策時,周瑜就送了他一套豪宅。

正是這樣的灑脫豪邁性格,使得周瑜聲名遠播,在江湖上結交了許多英雄豪傑。

這樣的人物履曆,肯定不會是什麼氣量狹小的人。

孫羽看了看喬公,又看了看周瑜,見二人都是一臉真誠,便不再推辭。

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喬公行了一禮,雙手接過古琴,道:

“既然如此,晚輩便卻之不恭了。”

“多謝喬公!”

喬公擺了擺手,笑道:

“不必多禮。”

“這琴到了你手中,也算是找到了一個好的歸宿。”

孫羽將古琴放在一旁,重新落座。

喬公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看向孫羽,問道:

“孫郎,老夫聽聞你奉天子聖駕去了河北,之後便留在青州高就。”

“你怎麼會到淮南來?”

孫羽略一沉吟,拱手道:“不瞞喬公,在下是奉了青州劉使君之命南下辦事。”

喬公道:“哦?不知是何事?”

孫羽道:“購置戰船。”

喬公眉頭一挑,道:“購置戰船?劉使君要建水軍?”

孫羽點頭道:“正是。

“青州北臨黃河,東臨滄海,若無水軍,便如斷一臂。”

“劉使君欲建水軍,以固邊防,故在下南下淮南,購置戰船。”

喬公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

“淮南舟楫之盛,誠甲於天下。”

“足下若欲市戰舸,來淮南可謂得其地矣。”

孫羽道:“喬公所言極是。”

他頓了頓,看了周瑜一眼,繼續道:

“不過,在下此來,還有一事。”

喬公道:“何事?”

孫羽道:“在下聽聞淮南有一周郎,文武雙全,名播四方。”

“在下平生最愛結交天下豪傑,所以有意來廬江找尋周郎,一睹風采。”

周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化作驚喜。

他冇想到,孫羽南下淮南,除了購置戰船之外,居然還有意來找他。

這份心意,當真令人感動。

他連忙拱手道:“飛卿如此拾愛,瑜受之有愧。”

喬公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孫羽,笑道:

“......原來如此。”

“孫郎此來,一是為了購置戰船,二是為了結交公瑾,是也不是?”

孫羽點頭道:“正是。”

喬公笑道:

“既然如此,你怎麼到皖縣來了?”

“公瑾在舒縣,離此尚有半日路程。”

孫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

“不敢有瞞喬公,因聞公為一方名士,且與周郎友善。”

“某本欲先謁公,求公紹介周郎。”

“適值琴局,遂冒昧與焉。”

喬公笑道:

“然則,君欲假琴局以識老夫,複假老夫以交周郎?”

孫羽的臉微微一紅,拱手道:

“……………慚愧”

“在下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喬公。”"

喬公搖了搖頭,笑道:

“......君子坦蕩蕩。”

“足下行事光明磊落,言無不儘,不曲不隱,老夫深所嘉賞。”

孫羽連忙道:“喬公過獎了。

喬公擺了擺手,道:

“......不必謙虛。”

“老夫行年數十,閱人多矣。

“有口誦仁義,而陰行盜蹠者;有外示謙恭,而內懷驕慢者。”

“若足下之坦蕩光明、表裡洞徹者,老夫已多年未之見也。”

孫羽被奪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喬公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周瑜在一旁笑道:

“飛卿,喬公很少誇人,他能如此奇你,可見你確實與眾不同。”

孫羽搖了搖頭,道:

“在下不過一介武夫,哪裡當得起如此誇獎?”

他頓了頓,又笑道:

“說起來,在下的琴技,在你們二位麵前,實在是班門弄斧,不值一哂。”

“適才一曲《高山流水》,竟為周郎指摘數處謬誤。”

“在下汗顏無地。”

喬公聞言,哈哈大笑,道:

“孫郎有所未聞,公瑾琴藝冠絕淮南,裡諺有雲:“曲有誤,周郎顧。”

“足下縱彈至精,彼亦能隨其瑕。”

“向使無錯音,又安得因緣而識周郎?"

“以老夫觀之,此正君二人之宿契耳。”

孫羽聞言,心中一動。

“曲有誤,周郎顧。”

這個典故,他確實聽過。

他微微一笑,看向周瑜,輕聲道:

“欲得周郎顧,時時拂弦。”

這句詩,本是後世某位詩人所作,表達的是一種想要引起心上人注意的心思。

此刻從孫羽口中說出,卻多了幾分知己相逢的意味。

周瑜聽到這句詩,身軀不由一震。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仿佛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孫羽,眼中滿是震驚、感動、欣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這句詩,短短十個字,卻道儘了一個知音的心聲。

是啊,若不是彈錯了琴音,又如何能引起周郎的注意?

若不是時時誤拂弦,又如何能讓周郎頻頻回顧?

這世間,懂琴的人很多,能彈出美妙琴音的人也很多。

但能真正理解“曲有誤,周郎顧”這個典故的人,卻少之又少。

而孫羽,不僅理解,還能用如此優美的詩句表達出來。

這份才情,這份心意,這份默契。

讓周瑜仿佛尋覓到了知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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