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周某人:噫籲嚱!為狀孫羽多智而近妖
且說孫羽立於高台之上,目光如電,將於吉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他見那老道雖麵色微變,卻仍強作鎮定,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果然是個行騙多年的老江湖,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輕易認輸。
於吉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道:
“將軍有所不知,貧道前日才聽得一場甘霖,解了中牟旱情。”
“天道有常,豈可頻頻叨擾?”
“若三日之內再行祈雨,恐觸怒天神,反招災禍。”
“依貧道之見,不若暫緩數日。”
“待天地之氣複歸平和,再行祈雨不遲。”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出了自己對天道的敬畏,又暗指孫羽強行祈雨乃是逆天而行。
更在百姓麵前樹立了自己“謹慎敬天”的形象。
台下百姓聞言,紛紛點頭稱是,有人低聲議論道:
“於神仙說得有理,三天兩頭求雨,老天爺也要煩的。”
孫羽聽罷,非但不惱,反倒朗聲一笑。
他踱步走到高台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緩緩道:
“先生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
“然則依先生之見,要等多少時日,方可再行祈雨?”
於吉見他鬆口,心中暗自一喜,麵上卻仍是一派莊重之色,沉吟道:
“少則七日,多則半月。”
“待貧道擇一良辰吉日,沐浴齋戒,再行登壇………………”
“不必了。”
孫羽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如刀,“三日,我隻給你三日。”
“三日後你我再同登壇,各施其法,共求一場雨來。”
“若你求得雨來,我替你立廟塑像,四時供奉。”
“若我求得雨來,我教你後果自負。”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頓時嘩然。
三日?
前日剛下過雨,三日後再求,這豈非強人所難?
然更令眾人震驚的是孫羽後麵那番話——
“共求一場雨”是什麼意思?
難道孫將軍也懂得呼風喚雨之術?
於吉也是一愣,他上下打量了孫羽一番。
這位孫鎮南雖是名震中原的大將,然觀其形貌,聞其談吐。
分明是個行伍出身,殺伐決斷的武人。
怎會懂得這等玄門道術?
他心中暗暗盤算:
三日之後,按天象確有雨意,自己隻要按部就班登壇作法。
待雨落下來,便是自己的功勞——
至於孫羽那所謂的“共求一場雨”,隻當他是一時意氣用事罷了。
自己行走江湖數十年,見過的豪強官吏何止千百。
哪個不是開始時氣焰囂張,到最後還不是乖乖拜服在自己腳下?
想到這裡,於吉胸中那股忐忑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他微微躬身,手中拂塵一擺,道:
“既然將軍有此雅興,貧道豈敢不從?”
“三日後,貧道便在城東高壇候著將軍。”
“屆時請將軍一展神通,也好叫貧道開開眼界。”
他這話表麵上是恭維,實則暗藏譏諷——
一個武將跟道士比祈雨,無異於讓漁夫跟書生比寫詩。
台下那些聰明些的百姓已聽出了這層意思,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
有人麵露憂色,有人掩口而笑。
孫羽卻渾不在意,隻淡淡回了一句:
“那便說定了,三日後午時。”
“你我各登一壇,共求甘霖。”
“散了吧。”
他說完,轉身便下了高台,腳步從容。
仿佛方才定下的不是一場驚世駭俗的賭約,而是一次尋常的狩獵約定。
於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漸漸舒展成了一道勝券在握的弧度。
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不過半日便傳遍了中牟全城。
茶肆酒樓之中,街巷裡弄之間,人人議論的都是同一件事—
“孫將軍要與於仙師鬥法了!”
“你說孫將軍真能祈雨?他可是一個武將啊!”
“誰知道呢?”
“不過人家既然敢放出這話,總該有些把握吧?”
“什麼把握!我見過於仙師祈雨,那真是符咒一燒、桃木劍一指,大雨便嘩嘩地下!”
“孫將軍一個打仗的,難不成還能比仙師更通天道?”
“話不能這麼說......這位孫鎮南可不是凡人。”
“你冇聽說麼?”
“他自入中原以來,用兵如神,戰無不勝,連袁紹都怕他三分。”
“說不定他真有什麼神通呢?”
“神通?依我看哪,他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於仙師麵前逞能罷了!”
“三日後見分曉!”
一時間,城中百姓分成了兩派。
一派篤信於吉必贏,早早便備好了香燭紙馬,準備屆時去城東高壇為“於神仙”助威。
另一派雖寥寥無幾,卻也對孫羽抱著一絲好奇與期待———
畢竟這位鎮南將軍自布陣中原以來,行事果決,體恤百姓。
與那些昏庸貪暴的官吏大不相同。
說不定,他真能創造什麼奇跡也未可知。
在這滿城沸沸揚揚的議論聲中,於吉已回到自己的住處一
「那是城中一座幽靜的三進院落,由幾位富商共同出資購置,專門供他落腳。
院中有古槐一株,枝繁葉茂,濃蔭蔽日。
於吉平日裡便在這樹下打坐、練氣、教弟子功課。
此刻他合衣坐在蒲團之上,雙目微閉,手指掐算著什麼。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喚來兩名貼身弟子,吩咐道:
“你們且去屋後那棵老槐樹下,將貧道去年晾曬的那批乾艾草取來。”
“又去市集上買三斤朱砂、五斤雄黃、七尺黃絹。’
“再備好桃木劍一把、銅錢三十六枚、五色絲線各一丈。”
“明日午時之前,須得全部備齊。”
兩名弟子躬身應了,自去采買。
於吉獨坐院中,心中暗忖:
三日後的天象自己早已觀得分明—
東南風起、雲氣升騰,必有甘霖降下。
即便自己不登壇作法,那雨也會如期而至。
不過是早一刻晚一刻的區彆罷了。
自己屆時隻需焚符舞劍,將雨落之時與自己作法的時刻湊得恰到好處。
百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還能不道一聲“於神仙法力通天”?
至於那孫羽,於吉心中嗤笑:
一個舞刀弄槍的將軍,竟說什麼“略懂呼風喚雨之術”。
怕是聽說過幾句道家咒語,便以為自己真能召來雨雲了?
須知祈雨之事,非但要通曉天象地理,還要有數十年的修為根基。
自己自幼入道,修行六十餘載,方有今日之能。
那孫羽不過而立之年,即便天資再高,又能有多少道行?
他越想越覺穩妥,隻覺這場比試自己已是十拿九穩。
他甚至已在心中盤算好了贏了之後該如何收場——
既要讓孫羽顏麵掃地,又不能逼得太緊。
畢竟此人手握重兵、位高權重。
若真把他惹惱了,來一句“妖言惑眾,斬立決”。
自己這條老命怕是要交代在中牟了。
最好的結果,是讓孫羽當著滿城百姓的麵認個輸,乖乖放自己離開。
再送上些盤纏路費,自己便可從容離去,再尋一處繁華之地繼續傳道。
如此既保全了性命,又不損名聲,可謂進退自如。
他想到這裡,輕輕搖著拂塵,閉目養起神來。
與此同時,孫羽已回到館舍之中。
他方才坐定,法正與太史慈便聯袂而入,二人麵上皆是掩飾不住的驚疑之色。
太史慈性子最急,進門便拱手道:
“將軍,正有一事不明,還望將軍示下。”
“方才在廣場之上,將軍親口應下三日後與於吉比試祈雨之事——”
“將軍當真懂得那呼風喚雨之術?"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孫羽,顯然對此事極為上心。
法正亦抱拳道:
“......在下亦有所感。”
“將軍向來用兵如神,謀略過人,在下欽佩之至。
“然這祈雨之事……………”
“末將曾見那於吉在江東施法,確能召來雲雨。
“雖不知其中玄機,然絕非憑空妄言。’
“將軍若冇有十足把握,何苦與他立此賭約?”
兩人一智一勇,問的卻是同一個問題。
他們跟隨孫羽時日不短,知他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然這回的對手是個有數十年道行的老道士,比的又是飄渺難測的祈雨之術。
實在不能不叫人心生憂慮。
孫羽看著二人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擺了擺手道:
“爾等休問,且去準備些東西來。”
法正與太史慈麵麵相覷,見孫羽說得篤定。
也隻得按捺住滿腹疑惑,聽他吩咐。
孫羽從案上取過一張帛紙,提筆寫下幾行字,遞給法正道:
“孝直,你帶人去尋以下物事——”
“黑鐵鍋三口以上,越多越好,每口鍋要一抱粗細。”
“鹽三百斤、草木灰五車、硝石兩斤、竹竿十根、黑布三匹,還有雞毛若乾。”
“越快越好,後日日落之前,務須備齊。”
法正接過帛紙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鹽、草木灰、竹竿,黑布倒也罷了。
那硝石是煉丹常用之物,如何也與祈雨扯上了關係?
他雖滿腹疑竇,卻知孫羽性子向來不做無用功。
既然他開口要這些東西,必有他的道理。
於是法正當即拱手領命,轉身自去安排采買之事。
太史慈還站在一旁,等著自己的差事。
孫羽沉思片刻,又取過一張帛紙,寫道:
“子義,你帶二百精兵,今夜子時之後,秘密出城。”
“前往城西三裡外那片高坡地,在坡頂挖三條淺溝。”
“每條溝兩尺深、三尺寬、十丈長,溝中鋪滿草木灰。”
“又在坡頂中央挖三個坑,每個坑深三尺、寬兩尺,以備安置鐵鍋。”
“此事須得秘密行事,莫叫城中百姓察覺,尤其不可讓於吉的人看到。”
太史慈聞言,心中更是疑惑。
祈雨不登高台,不設香案,卻在城外挖溝埋鍋?
這是什麼道理?
然他見孫羽神色鄭重,目光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便也不再追問,隻抱拳道:
“末將遵令!”轉身大步離去。
待兩人都出了門,孫羽獨自坐在案前,長舒了一口氣。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心中暗自盤算著三日後的布局。
其實他對天象的判斷並非什麼玄門道術,而是來自前世的經驗。
他在國防科大的課堂上,曾學過基礎氣象學。
他記得大氣物理課上老師講過:
雲的形態是判斷降水的重要依據————
高層雲出現,意味著持續的層狀降水。
積雨雲則預示對流性降水。
此前在廣場上時,他便留了個心眼,仔細看了雲狀——
那日來的正是積雨雲,疊加著午後熱對流效應,雨勢自然來得猛烈。
而今日他又看過了天象:
西天雲層高而薄,是卷雲向高層雲演變的征兆。
東南風已起,水汽正從海麵源源不斷地向內陸輸送。
綜合判斷,三日後午後必有一場雨。
且雨帶將從西南方向向東北方向移動,城西將先於城東降雨。
這就是他的第一個殺招——時間差。
隻要自己在城西登壇“作法”,等雨先落在城西,再傳向城東。
於吉在城東高壇上即便也等來了雨,那也已經晚了。
百姓親眼所見的是“孫將軍一呼而城西大雨滂沱”,而於吉那邊不過是個遲來的尾聲。
但這還不夠。
孫羽深知,即便雨帶先過城西。
於吉也可以狡辯說“雨是貧道求來的,隻是路徑有先後而已”。
所以他需要第二個殺招——“讓雨更偏一點”。
他命人在城西高坡地埋鍋挖溝,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那些鐵鍋盛滿黑泥和鹽,放在露天之下。
黑色吸熱極快,在日頭曝曬之下。
鍋底溫度會遠高於周圍的土壤。
鹽又能吸濕,會使鍋麵上方空氣的相對濕度降低。
溫度升高的熱空氣帶著鹽粒形成上升氣流——
這在局部便製造了一個微型熱力環流。
而草木灰則鋪於淺溝之中,草木灰是黑色粉末。
同樣吸熱升溫,與鐵鍋形成聯動效應。
使得城西那片高坡地的地表溫度遠高於周圍環境。
熱空氣上升,便容易形成局地對流雲。
提前吸引、攔截雨帶中的水汽。
打個比方:
雨帶原本是均勻地掃過中牟上空,但城西那片高坡地因為鐵鍋與草木灰的雙重加熱。
在低空形成了一個“熱島”——————
上升氣流加強,提早將水汽抬升凝結,使得雨滴在城西上空提前降落。
後果便是城西降雨提早,雨勢增大。
而城東則因為水汽被“截胡”,降雨延遲,且雨量銳減。
這一招雖然比不上真正的氣象武器。
但在這種古老的、全靠觀天象來預判的氣候環境裡,已經足以製造一個令人瞠目的“神跡”
孫羽又想了想,覺得還需要第三個殺招。
他還需要有“視覺上的儀式感”——
百姓們不懂氣象學,他們隻相信眼見的奇跡。
他打算在城西高壇之上豎一杆三丈高的竹竿,竿頂懸一麵黑旗。
黑旗吸熱升溫,使得旗杆周圍的空氣更易上升,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流通道”
屆時風起之時,黑旗將獵獵作響,直指蒼穹。
配合他最後那一聲“落”,整個場麵將極具震撼力。
他要在全場百姓的注視之下,用一套完全“非儀式”的動作——
既不焚符,又不念咒,更不舞劍——
隻是立杆懸旗,張開雙臂,高呼一聲“落”,然後大雨傾盆而下。
那畫麵本身就勝過千言萬語。
於吉的每一步都在告訴他“我是有法力的”。
但孫羽的每一步都在告訴百姓“我是跟老天商量好的”
在百姓眼中,前者是神秘難測的妖術。
後者是天人合一的信義,高下立判。
至於那雞毛,是用來做風向儀的。
好讓他隨時掌握氣流變化、精準把握“落”的時機。
孫羽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根綁著雞毛的竹簽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並非要與於吉鬥法,更不是要證明自己有什麼神通———
他隻是在做一次精準的氣象工程。
算是交給前世自己二十多年的苦學,一個滿意的答卷。
於吉靠的是六十年的騙術經驗,他靠的是一千多年後的科學知識。
這根本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試,而是一場降維打擊。
不過,這些話他暫時還不打算告訴法正和太史慈。
就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深不可測”好了——包括於吉。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中牟城便已醒了過來。
街巷間響起雜遝的腳步聲,百姓們扶老攜幼、扛著板凳、挎著竹籃。
紛紛往城東與城西兩個方向湧去。
城東是於仙師的壇場,城西是孫將軍的壇場。
兩座高壇相距五裡,遙遙相望。
中間是寬闊的官道與鱗次櫛比的民房,百姓們便沿著這條官道分散開來。
有的擠在城東,有的搶在城西。
更多的人則站在兩壇之間的空地之上,好一睹兩邊的動靜。
辰時剛過,日頭已然升起老高。
天空碧藍如洗,僅有幾絲卷雲閒掛天際。
那景象與平日並無二致。
百姓們抬頭望天,不免有些擔心起來
這麼晴的天,當真能下雨嗎?
城東高壇之上,於吉早已準備停當。
但見他頭戴芙蓉冠,身披白鶴氅。
腰間係著一條五色絲緣,足踏雲履,手持桃木劍,立於香案之前。
香案上供著三牲果品,正中一爐高香青煙嫋嫋。
兩側分列符紙、朱砂、黃等物。
四名弟子分列於壇下,各持法器,肅然而立。
台下四周擠滿了百姓,個個屏息凝神,目光緊盯著高壇上的於吉。
於吉抬眼看了看天色-
藍得通透,萬裡無雲。
他心中卻不慌,他觀天象多年,知道這不過是“過雲雨”前的假睛。
此時雲層尚高,待近午時分,高層雲便會從西南方向壓來。
雲層漸厚,轉為雨層雲,屆時東南風一起,雨便來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場必然之雨,變成“自己求來”的雨。
於是於吉提起桃木劍,開始了他那套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祈雨大法”。
但見他腳下踏著八卦步,口中念念有詞。
手中桃木劍時而指天,時而畫地。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他焚了一道符,黃紙在爐中騰起一團青焰,化作灰燼飄散空中。
又揮劍挑起一張畫滿朱砂符咒的黃絹,於半空中抖開,口中大喝一聲:
“急急如律令!”
台下弟子齊聲誦經,聲音低沉而整齊,在清晨的空氣中嗡嗡回響。
圍觀的百姓中有不少人已跪了下來,雙手合十,仰頭望天,口中跟著念叨:
“於神仙慈悲,賜我甘霖......”
更有虔誠者已是淚流滿麵,額上磕出了淤青也不自知。
就在這滿場肅穆之中,忽然有人指著西天喊了一聲:
“看!雲來了!”
眾人間聲紛紛扭頭望去,但見西天儘頭果然泛起一片灰蒙蒙的雲影,正緩緩向中牟方向移動。
那雲層低垂,邊緣鬆散如絮,顯然不是輕薄的高雲
而是挾帶著水汽的雨層雲。
東南風也在同時吹起,拂動於吉的鶴氅袍角獵獵作響。
於吉心中大喜:來了!果然來了!
與天象所料分毫不差。
他麵不改色,手中桃木劍舞得愈發急了。
踏罡步鬥、焚符念咒,口中唱念之聲高亢嘹亮。
仿佛真在與九天之上的神明對話。
台下百姓見他如此賣力,又見西天雲層果然越壓越近。
無不心悅誠服,跪拜叩首者更加多了。
於吉一邊舞劍,一邊斜眼望向城西。
那邊有另一座高壇,上麵立著一根高高的竹竿。
竿頂飄著一麵黑旗,在風中招展。
孫羽的身影立於壇上,白衣勁裝,紋絲不動。
既無香案,也無符紙,更無弟子誦經。
於吉心中暗笑:這將軍,果然什麼也不懂。
祈雨不焚香,不念咒,不設壇場。
隻穿一身白衣、立一根竹竿,難道靠那竿子捅破天不成?
他不再分心,隻專心致誌地推進自己的“流程”。
按他的經驗,當雲層壓到頭頂、風勢轉為東南時。
最多再過大半個時辰,雨便會落下。
屆時他隻要在雨落之前的最後一刻祭出那最後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
焚於爐中,大喝一聲“速降甘霖”,雨便適時而降。
一切都將天衣無縫——
百姓看到的是他祭出最後一道符後雨就來了,自然把這雨歸功於他的法術。
與此同時,城西高壇之上。
孫羽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西天的雲影。
他身後的法正與太史慈並肩站著,兩人麵色雖竭力保持鎮定。
但眼中那份焦灼卻怎麼也藏不住。
法正低聲對太史慈道:
“西天雲來了,將軍卻還不動手,難道真要等雨落到頭頂再作麼?”
太史慈搖了搖頭,不言語,隻是按著腰間刀柄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幾分。
孫羽當然不是不動手。
他隻是在等一個精確的時機。
西天的雲層正在向中牟推進,按照他那簡易風向儀上雞毛的指向。
風是東南風,風速大約在四級左右。
雲層移動速度平穩。
按此計算,雨帶將在午時二刻左右率先抵達城西上空。
而此刻城西高坡地上那十幾口鐵鍋下的炭火已經燃了將近一個時辰。
鐵鍋被燒得滾燙,鍋中的黑泥與鹽在高溫下正持續向上蒸騰著熱氣。
與草木灰淺溝中升起的溫熱氣流彙合在一起。
在城西上空形成了一股肉眼無法察覺的上升氣流。
孫羽低頭看了一眼風向儀——
雞毛微微偏轉,指向西北。
那是熱空氣上升形成的低壓區吸引氣流湧入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的“局”已經布好了。
他緩緩舉起右手,對壇下的士兵做了個手勢。
士兵們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濕木柴與艾草添入鐵鍋下的火堆。
頓時濃煙滾滾而起,裹挾著水汽直衝上天。
那煙氣呈現灰白色,混著鹽粒與草灰。
在高空遇冷凝結,形成細微的冰晶與水滴-
這便是在人為地“增強”城西上空的對流條件。
天空的雲層越來越近了,已從西天壓到頭頂,遮住了半邊日光。
天色漸漸暗下來,空氣中也彌漫起一股濕潤的土腥味。
東南風愈急,吹得孫羽那麵黑旗獵獵翻卷,旗杆在風中嗡嗡作響。
孫羽抬頭望天,心中默默計算:
雲底高度約六百丈,垂直伸展充足,積雨雲特征明顯。
城西的高溫熱力環流已將低空的水汽抬升到了凝結點,雨滴正在雲中生長。
隻差最後一環——冷空氣觸發。
而東南風正在源源不斷地輸送暖濕空氣,
當這股暖濕氣流遇到城西高坡地上升的熱空氣時,便會形成強烈的對流,引發降水。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張開雙臂。
法正與太史慈在身後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不知道孫羽要做什麼,但他們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孫羽雙目凝視著西天那翻滾而來的雲層,
在那雲層的前鋒恰好抵達城西上空、黑旗被上升氣流帶得幾乎指向天穹的一剎那
他猛地張開雙手,仰天高呼:“落!”
他的聲音並不算大,但在這片刻死寂的天地之間,竟顯得格外清晰。
仿佛一道令諭,直貫九天。
然後——
雨便落了。
先是風急了幾分,吹得壇邊草木東倒西歪。
緊接著天空響起沉悶的雷聲,轟隆隆由遠及近,震得人耳膜發顫。
隨即是一滴、兩滴、三滴——
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打在土裡濺起泥花。
打在鐵鍋上叮當作響,打在孫羽的白衣上涸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雨來得又快又猛,幾乎在轉瞬之間便連成了線,滂沱如注。
將整個城西高坡地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城西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有人張臂接雨,仰天大笑;有人跪在泥水裡叩頭如搗蒜;
有人抱著孩子躲到屋簷下卻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著那從天而降的傾盆大雨,激動得熱淚盈眶。
“孫將軍求到大雨了!孫將軍真神人也!”
呼喊聲此起彼伏,混雜在嘩嘩的雨聲裡,回蕩在城西的街巷之間。
法正站在壇上,任由雨水澆透了全身,卻一動不動。
他望著孫羽的背影,目光中滿是震驚與佩服。
太史慈亦是滿麵驚異,他早年間有跟孫羽共事過。
見過他臨陣布局、運籌帷幄,卻從未見過他用這般方式“破敵”。
雨水順著他的鐵盔滴落,他卻恍然不覺,隻在心中暗暗歎服:
這位孫鎮南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而在五裡之外的城東,氣氛卻截然不同。
於吉的高台上,他焚了最後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桃木劍指向天空,口中大喝:
“速降甘霖!”
就在他做完這一切的前後,西天確實來了雲,東南風也起來了。
然而………………
雨卻遲遲未落。城東的百姓仰著脖子等了半晌。
隻見頭頂雲層越壓越低,天色暗如黃昏。
雷聲隱約可聞,偏就是滴水不落。
有人焦躁地跺腳,有人急得跪地叩首,有人指著西天道:
“你們看!那邊下起來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隻見城西方向果然白茫茫一片雨幕。
那雨勢之猛,甚至連城西的房屋輪廓都在雨簾中模糊了。
而城東這邊,卻隻有零星的幾滴雨點飄下。
沾濕了地麵一層薄塵,便又停了。
於吉站在高台上,麵色終於變了。
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握著桃木劍的手微微發顫。
他望著城西那瓢潑的雨勢,又看了看自己頭頂這半死不活的雲層,口中喃喃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雨帶明明是應該先到城東的......老夫觀了幾十年的天象,不會錯的……………”
他越想越慌,索性丟下桃木劍,快步走到高台邊緣,仰頭望向天空。
他仔細辨認著雲層的走向與風的方向,心中猛然一沉——
那雨帶確實是先經過城西的!
也就是說,從西南方向移來的雨雲。
其前鋒率先抵達的,是城西而非城東。
而於吉此前觀天,雖然看出了三日後的雨期,卻冇能精確判斷雨帶橫穿的路徑——
他以為雨是均勻地覆蓋整個中牟城,卻冇想到自然降水本就不均勻。
加上城西那人為製造的熱力環流“截胡”了一大部分水汽,導致城東的雨量銳減到了毛毛雨的程度。
此刻的於吉還冇有意識到那鐵鍋與草木灰的玄機,他隻覺得運氣全然不站在自己這邊。
他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算準了時節,算準了風向。
甚至算準了大致的降雨時段,偏偏在最關鍵的落點判斷上出了差錯。
這叫什麼?
這叫天不助我!
台下那些原本跪拜叩首的百姓也已察覺到了異常,紛紛站起身來。
有人失望地歎氣,有人開始低聲抱怨:
“於仙師方才還舞了半天劍,怎麼雨都落到城西去了?”
弟子們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隻得呆呆地站在雨中
不,城東的“雨”稀稀落落,甚至連衣裳都打不濕。
雨下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漸漸收住。
天色重新亮起來,雲層散開,露出後麵明淨的藍天。
城西的街道積了半尺深的雨水,樹上的葉片綠得發亮,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一切都顯得清新而蓬勃。
百姓們從屋簷下走出來,踩在積水裡,臉上滿是喜色。
孫羽從高壇上走下來,白衣儘濕,卻步履從容。
他麵上帶著笑意,向著圍攏過來的百姓拱了拱手,道:
“天降甘霖,乃是萬民之福,非羽一人之力也。”
他說得謙遜,但百姓們哪裡肯信?
他們親眼看見的,是孫將軍一聲“落”,瓢潑大雨應聲而至.
這難道不是神通?
難道不是天命?
眾人紛紛拜倒,口稱“將軍神人”,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孫羽擺擺手,並不居功.
隻吩咐法正帶人疏導積水、安撫百姓。
又命人抬了米粥與薑湯分給淋雨的百姓驅寒。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那個正跟跑走下城東高壇的白發身影上。
於吉已然冇了早上的從容。
他頭發散亂,鶴氅被風吹得歪斜,手中那根桃木劍也不知去到了哪裡。
他身後跟著幾個弟子,麵色一個比一個蒼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圍觀的百姓已經散去了大半,剩下那些原本跪拜他的人。
此刻也隻是站在遠處觀望,目光中滿是失望與疑惑。
於吉走到孫羽麵前,嘴唇動了幾下。
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怔怔地望著孫羽,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歎息。
孫羽靜靜地看著他,不急不徐,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猶如刀刻:
“於先生,你那日求雨,我細觀之——”
“先生是看見雲來了,風起了,才登壇作法的。
“先生求的不是雨,是等了一場雨。”
“若那日雨本該午後下,先生的符便午後焚。”
“若雨本該黃昏下,先生的劍便黃昏舞。”
“先生通曉的是天地之序,而非天地之權——”
“先生所求者,時也;某今日所求者,勢也。”
他頓了頓,又道:
“今日雨落於城西,我求之。”
“先生求雨,雨卻落於城西,那是先生求了我的雨。”
“於先生若能拜天,為何雨落到了城西而不落城東?”
“難道天帝也分了親疏不成?”
這番話如同一根根細針,句句紮在於吉心頭最薄弱之處。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些年在吳會之間行走,靠的便是這種“順天之時,乘人之願”的把戲。
他從不與天爭,隻與天“約”——
把必然之事包裝成自己的功勞。
可今天他遇上了孫羽,這個看似粗豪的武將,竟用自己的方式——
不焚符、不念咒、不舞劍——
精準地“截”走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那場雨。
於吉麵色鐵青,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身後弟子連忙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驚濤駭浪,方才勉強開口道:
“將軍高......法力......確實勝貧道一籌。”
於吉這話說得高明,把自己打得求雨失敗,歸結為法力不如人。
言下之意,自己是有法術的,隻是被孫羽蓋了過去。
這並不影響他依然會“呼風喚雨”。
這正是:
偶將氣象布玄機,兩壇相望各稱奇。
城西暴雨傾如注,城東細雨不成滴。
將軍一呼天應諾,老道空舞桃木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