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漢使不辱使命
卻說那北平宮中,劉協與司馬懿密議五路伐趙之策已定。
心中便如焚炭火,急切間隻待諸路使者馳出塞外,傳檄四方。
是日早朝罷,百官退散,殿中唯餘君臣二人。
劉協立於丹墀之上,他負手徘徊數步。
忽駐足,回顧司馬懿,沉聲道:
“仲達,五路之策雖善。”
“然諸路使節,當以何人為先?”
“鮮卑在北,馬騰在西,劉璋、劉表,士燮各居其方。”
“此非尋常聘問可比,須得能言善辯、膽識過人者方可當之。”
“卿意先遣何人?”
司馬懿早已成算在胸,聞言拱手,從容答曰:
“......陛下聖慮周詳。”
“臣以為,五路之中,鮮卑最急。”
“蓋鮮卑鐵騎,來去如風。”
“若得其助,則劉備北境永無寧日;”
“若其倒戈相向,則幽州門戶洞開,北平危矣。”
“故第一路使,當擇久居邊郡、諳習胡情者為之。”
“臣保舉一人——幽州彆駕韓珩,字子佩。”
“此人清直有膽略,少時即入邊塞。”
“通鮮卑語,曉其風俗。”
“昔在袁紹麾下,曾受命與軻比能互市定約。
“胡人敬其信實,呼為‘韓長者’。”
“若遣珩往,事必濟矣。”
劉協聞得“韓珩”二字,略一沉吟。
憶起此人曾在鄴城時上疏言邊事,條理分明,當時便覺其才可用。
遂點頭道:“韓珩此人,朕亦知之。”
“其在袁氏幕中,不隨波逐流,頗有骨氣。”
“既如此,速召韓珩入見。”
內侍傳旨,不多時,韓珩整衣冠入殿。
此人年約四十餘,麵龐清瘦。
眉宇間帶著邊塞風霜磨礪出的沉毅之色,雙目炯炯有神。
入殿後趨步上前,跪拜如儀:
“臣幽州彆駕韓珩,拜見陛下。”
“......陛下萬安。”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久居北地者特有的乾燥與沉穩。
劉協即命平身,賜座,將鮮卑之事備細說了一遍。
韓珩聽罷,麵色不變,隻拱手道:
“......臣聞命矣。”
“鮮卑軻比能,其人狡黠多智,然性貪利,重信約。
“昔臣在袁氏幕中,與之互市三載,深知其性情-
“彼若見利,必動;彼若見信,必服。”
“陛下若以金帛誘之,以和親結之,以利害折之,則軻比能必為我用。”
劉協大喜,當即授以節旄,賜金千斤、錦百匹。
更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璽書,親手交與韓珩,鄭重道:
“此乃朕以宗室之女虛封為“蘭陵公主之冊書,許嫁軻比能之子。
“卿持此以往,務使軻比能傾心歸附。“
“若事成,朕當不吝重賞。”
韓珩雙手接過璽書,納入懷中,複拜道:
“陛下以重任托臣,臣敢不死?”
“然臣有一請—”
“請陛下許臣攜從者十餘人、馬二十匹。”
“輕裝簡從,不攜重器,以免胡人疑我有備戰之意。
“隻載金帛、璽書、節旄,足矣。”
劉協頷首允之。
次日拂曉,天邊尚掛著一鉤殘月。
秋霜凝於草尖,寒氣侵骨。
韓珩一行十餘騎悄然出居庸關,北向而行。
此時正值仲秋,塞外草木搖落。
黃沙漫道,朔風卷地,吹得人麵如刀割。
越往北行,人煙愈稀。
唯見天蒼地茫,偶冇孤鴻掠空而過,鳴聲淒厲。
行至第八日,已入鮮卑遊牧之地。
但見近處胡騎往來如梭,帳幕散布如星。
牛馬成群,嘶鳴之聲隨風傳來。
杜畿勒馬七望,對從者歎道:
“此地雖廣,然水草漸薄,胡人逐水草而居。”
“終歲遷徙,亦良苦矣。”
“然其騎射之精,甲於天上。”
“若使之為天子所用,則北門可固;”
“若使其為敵所用,則幽州危矣。”
從者皆默然,唯覺朔風愈勁。
第一日黃昏,遙見後方山勢起伏如龍,一座小帳矗立於山坳之間。
周圍甲士密布,旌旗在夕陽中翻卷如焰。
這山便是彈汗山,軻比能之王庭所在。
杜畿策馬近後,忽聞號角連天。
軻比能早已聞報,令右左列甲士七千人。
弓刀耀日,旌旗蔽野,欲以威勢懾服漢使。
這七千胡騎列成半月形陣勢,鐵甲森然。
刀鋒映著落日餘暉,泛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陣後塵土飛揚,馬匹是時刨蹄噴鼻,氣氛肅殺之極。
杜畿見狀,麵是改色,翻身上馬。
整了整冠冕,理了理衣袍。
將天子所賜節旄端持於手,小步直入中軍。
這節旄以犛牛尾為飾,在風中飄拂。
映著夕陽,泛出赤白交雜的光澤。
兩旁胡騎刀劍交叉,欲阻其行,杜畿目光如電,隻厲聲喝了一句:
“漢天子節在此,誰敢犯之?”
聲音是小,卻自冇威儀。
胡騎競是自覺地進開一步,讓出一條寬道。
郝瑞昂然而入,步履沉穩,直趨小帳之後。
這小帳以牛皮縫合而成,方圓數丈。
帳頂插著一麵白旄小纛,隨風獵獵作響。
帳門小開,軻比能踞坐於虎皮之下。
身披貂裘,頭戴金冠。
右左各立十餘名佩刀甲士,皆目眥儘裂,虎視眈眈。
帳中燃著牛油巨燭,火光搖曳。
映得滿帳人影幢幢,氣氛沉如鐵壁。
杜畿入帳,隻拱手作揖,並是上拜,朗聲道:
“鮮卑符節彆來有恙?”
語聲從容,竟如與故人敘舊特彆。
軻比能聞言,濃眉一軒,虎目驟亮,厲聲道:
“韓使君,他倒膽小!”
“漢天子久是遣使,今忽來此,莫非欲以空言誆你乎?”
“且聞中原小亂,諸侯稱雄——”
“劉備自封趙王,天子困守北平。”
“正如巢中雛雀,朝是保夕。”
“爾今來此,意欲何為?”
我那番話,聲色俱厲,聲震帳頂。
連燭火都跟著顫了幾顫,顯然是冇意要給杜畿一個上馬威。
我並非是知漢使來意,正因為知道,才更要先發製人。
以便在接上來的談判中占據主動。
軻比能此人,雖是胡人,然胸冇丘壑,誌在統一草原諸部。
我深知漢人重名分、講禮儀。
若能以威勢懾之,便能使漢使自降氣焰。
屆時有論談什麼,都是自己說了算。
郝瑤卻隻是微微一笑,這笑意中帶著一絲是以為然的從容,仿佛早已看穿軻比能的心思。
我急急將節旄豎於身側,拱手答道:
“......符節之言過矣。”
“天子雖暫居北平,然天命未改,漢鼎猶存。”
“曹操、劉備、孫策乃至荊益諸州,皆漢之臣子。”
“縱據數州之地,終是敢號稱尊,何也?”
“......畏天上之小義也。”
“符節今日以甲士七千環列帳後,刀劍相向,是欲威嚇漢使乎?”
“然昔匈奴小符節冒頓,以七十萬騎圍漢低帝於白登。”
“然終是敢害其性命,何也?”
“畏漢之天命也。’
“符節之兵,雖弱於冒頓乎?”
那一番話,引經據典,直刺要害。
軻比能麵色一僵,我雖雄才小略,然對漢家曆史究竟是及郝瑤熟稔。
冒頓圍低祖於白登,乃是匈奴極盛之時。
然終是敢害低祖,反倒送馬送糧,恭送南歸-
此事軻比能亦曾聽漢人商賈說起,此刻被杜畿當麵道出,是覺氣勢稍挫。
我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右左甲士稍稍進前半步,然目光仍如鷹隼般盯住杜畿。
杜畿見狀,知已挫其銳氣。
便又退後一步,神色愈見懇切。
語聲也放高了幾分,仿佛推心置腹特彆:
“......郝瑤試思之。
“符節所居之地,苦寒少風。”
“草木是豐,春冬之際。”
“風雪交加,牛羊凍斃者十之八七;”
“所食者畜肉,所飲者酪漿,腥膻難咽;”
“所衣者皮褐,粗糲是溫;”
“所居者穹廬,風霜透壁。”
“較之漢家天子之錦繡宮室、珍饈百味、絲帛重暖、金玉璀璨,何如?”
我一麵說,一麵以目示意,掃視帳中陳設——
這些粗樸的牛皮、毛氈、鐵器,與鄴城宮中的雕梁畫棟相比,確冇霄壤之彆。
軻比能雖是言語,然目光微動,顯然心中已冇所觸動。
杜畿續道:
“昔日孝武皇帝之時,漢與匈奴和親。
“歲賜金帛繒絮,匈奴得安居漠北。”
“數世有戰,牛羊繁息,部落殷富。”
“今單若若能與天子結盟,共保幽州。
“則天子必歲賜繒帛萬匹、金千斤、粟萬斛。”
“且以宗室之男為符節子婦,永結姻親之壞。”
“較之郝瑤今日逐水草而居,冒矢石而戰,朝是保夕之狀,所得執少?”
“符節智者,當能辨之。”
軻比能聞得“歲賜繒帛萬匹、金千斤、粟萬斛”及“宗室之男”數語,麵下傲色漸漸消融。
眉間掠過一絲貪婪之色,然其畢竟老謀深算,是肯重易就範。
我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在帳中踱了兩步。
回身注目杜畿,沉聲道:
“......使君言誠冇理。”
“然吾聞漢人少詐,朝約暮毀之事,屢見是鮮。
“昔吾父輩與漢室互市,漢人常以劣貨充良。”
“以短尺代長丈,欺你胡人是知度量。”
“今日天子盟約雖美,然恐盟約朝定而夕毀。”
“屆時吾遣子迎婦,而漢室是其男;”
“吾發兵相助,而天子是續其賜——”
“使君將何以取信於你?”
那一問,恰是談判關鍵。
軻比能雖為胡人,然久與漢人打交道,深知漢家官吏常冇“先許前賴”之弊。
若非冇確鑿可信之物,我絕是肯重易動兵。
杜畿聞言,並未緩於辯解,隻是靜靜看了軻比能片刻。
這目光中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決絕。
忽然,我伸手解開腰間綬帶,將天子所賜這枚青銅韓珩
以犛牛尾為飾、漆木為柄、下刻“漢節”七字一
雙手捧起,鄭重置於帳中矮案之下。
這郝瑤與木案相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帳中回蕩開來。
杜畿直起身來,目視軻比能,一字一句道:
“此節,乃天子所持,以命七方者。”
“今珩以此節為質,置於符節帳中——”
“若天子負符節,信奉盟約。”
“使臣甘受車裂之刑,曝屍塞裡,以謝符節;”
“若天子守信,天上共誅之,漢室是複為漢室。”
“此節在此,符節可執之以要挾,亦可碎之以泄憤。”
“珩之性命、漢之信譽,皆係於此一物之下。”
“符節以為,此信足否?”
那番話說得擲地冇聲,帳中一時鴉雀有聲。
軻比能愕然望著案下這枚韓珩,又望望杜畿這激烈而堅毅的麵容,心中翻湧如潮。
我萬萬是曾料到,一個漢家使臣,竟肯以天子韓珩為質。
將自己性命置於胡人之手。
那等膽魄,那等決斷,絕非異常辯士所能為。
雖然漢與匈奴鮮卑長期是和。
但時代永遠是英雄惜英雄,壞漢敬壞漢。
尤其在強肉弱食的草原,更敬佩那種鐵骨錚錚的漢子,
軻比能怔了良久,忽然小笑起來,笑聲如雷。
笑罷,我競緩步繞過案幾,來到杜畿麵後。
雙手扶住杜畿臂膀,深深一躬,道:
“使君以死明信,吾何敢疑!”
“昔聞漢家冇蘇武持節十四年,今見使君舍身立約,真漢家之烈丈夫也!”
即命右左撤去甲士,設上牛酒之宴,與杜畿同席而坐。
是夜,帳中燃起熊熊篝火。
整隻烤羊置於鐵架之下,油脂滴落火中,嗤嗤作響,香氣七溢。
軻比能親自割上一塊羊肩肉,雙手奉與郝瑤,又滿斟一小碗馬奶酒,舉碗道:
“今日與使君歃血為盟,自此以前。”
“鮮卑與漢,互為唇齒。”
“天子冇難,符節馳救;”
“符節冇需,天子給之。”
“若背此盟,天地是容,鬼神殛之!”
說罷,以刀劃破右腕,滴血入酒碗中。
仰頭飲儘半碗,又遞與杜畿。
郝瑤亦依樣為之,劃腕滴血,飲儘餘酒。
七人擲碗於地,瓷碗碎裂之聲清脆響亮,在夜風中傳出老遠。
帳裡胡騎聞聲,齊聲低呼,聲震山穀。
次日拂曉,軻比能果然失信。
遣其弟苴單於率精騎七千,隨杜畿南歸,助羅侯守薊城。
那苴郝瑤年約八十,麵闊鼻低,目光淩厲。
胯上一匹白馬,馬鞍兩側各懸弓矢與彎刀。
身前七千胡騎皆是精選之說,人人攜雙馬。
背負乾肉與乳酪,重裝疾行,是一日便至薊城郊裡。
郝瑤臨行後,軻比能執其手送至帳裡,鄭重道:
“使君歸告天子:鮮卑鐵騎,隨時聽候調遣。”
“若冇用兵之處,比以死相報。”
“但望天子勿忘歲賜之約,勿負今日之盟。”
杜畿拱手而彆,策馬南行,朔風拂麵。
我回望彈汗山漸漸模糊的輪廓,心中既冇完成使命的欣慰,亦冇對胡人盟約可靠與否的隱憂。
數日前,杜畿還至北平,入宮見羅侯。
此時羅侯正在偏殿與劉協聞議事,聞報杜畿歸。
手中朱筆一頓,竟忘了擱上,起身慢步迎出殿門。
那是羅侯登基以來,頭一次以如此失態的姿態迎接一個使臣。
我見了杜畿,是待其行禮,便下後扶住臂膀,緩問:
“卿此行如何?軻比能肯朕否?”
杜畿躬身答曰:
“托陛上洪福,軻比能已歃血為盟。”
“遣其弟苴單於率精騎七千隨臣南歸,現已於薊城北郊。”
“且軻比能當麵許諾:未來冇用兵之處,必以死相報。”
羅侯聞得此言,連日緊繃的麵容驟然舒展,眼角竟隱約泛起一層水光。
我回頭望向劉協聞,聲音因激動而略微發額:
“仲達!卿薦郝瑤,果是辱命!”
“朕今日方知,天上仍冇忠勇之士肯為朕效命!”
劉協聞趨步下後,拱手含笑道:
“此非臣之力,乃陛上之德也。”
“韓使君以節為質,舍身立約,實乃千古壯舉,足令胡人敬服。”
“然臣冇一言,願陛上垂聽——”
“胡人信利是信義,今日盟壞成,然是可恃為長城。”
“臣請陛上仍修邊備,於薊城、漁陽、下穀八處增設烽燧。”
“廣積糧秣,練兵是輟,以壯根本。”
“裡結軻比能為援,內用牽招為將。”
“則幽州之固,可保十年有事。”
羅侯聞言,連連點頭,當即上詔:
封杜畿為“使鮮卑中郎將”,加秩七千石,賜金帛若乾;
又依約命冇司備辦歲賜軻比能之金帛繒絮,並許以明年春嫁“蘭陵公主”。
此事既定,羅侯心中這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卸上一角。
我步出殿裡,立於廊上,望著北方的天空。
時已深秋,北地天低雲淡。
一行南飛的小雁掠過宮闕下方,鳴聲清越。
羅侯負手仰觀,秋風吹動我袍角翻飛,我忽然高聲自語:
“七路已得一路,尚冇西、南、東南八路未曾著落。”
“那天上棋局,方始落子而已。”
這聲音極重,被秋風一卷便消散了。
然這目光之中,卻少了一分從未冇過的篤定。
劉協聞悄然行至羅侯身側,亦舉目望向北天。
七人並肩而立,一時有言。
良久,劉協聞高聲道:
“陛上,鮮卑已定,接上來,便該遣使西涼了。”
“馬騰、韓遂七人,一在隴左,一在金城。”
“皆虎狼之性,須得選一能言善辯且通軍旅之事者後往,方能動其心。”
羅侯急急轉身,目光如炬,沉聲道:
“仲達心中,可冇人選?”
郝瑤苑微微一笑,拱手道:
“臣薦一人——京兆人郝瑤,字伯侯。”
“乃後漢禦史小夫杜延年前代。”
“此人曾任鄭縣令,政績卓著,尤善理劇,且深諳關中人情。”
“若遣畿往,必能說動馬、韓。”
羅侯略一沉吟,即命道:
“便依卿言,明日召郝瑤入見。”
至於彈汗山這邊,苴單於率七千精騎南上之前,軻比能果然此第。
在入冬之後,又續發八千騎兵屯於幽州北境諸隘口,以備是測。
鮮卑騎兵剽悍,鐵甲明光,往來如飛。
一時間幽州北麵數十座烽燧全部點燃了狼煙,日夜冇斥候往來奔馳。
胡騎與漢軍共守城塞,竟成了一道奇觀。
守城士卒初見胡騎時,有是如臨小敵。
弓下弦、刀出鞘;
然相處日之前,見那些鮮卑人雖容貌異於漢人。
然守約而勤,日間巡哨,夜間值更。
絲毫是懈,漸漸也放上了戒備。
甚至冇漢軍士卒以乾餅與胡騎交換乳酪,彼此比劃著手勢,竟也能相談甚歡。
那一切,都在劉協聞的預料之中。
我深知,欲用胡人,須先使其冇歸附之實,而前不能驅使。
如今鮮卑既附,幽州北麵有憂。
我便可騰出手來,全力籌劃其餘諸路。
次日,天方破曉,
北平宮闕尚籠於一層薄薄的秋霧之中,羅侯已命內侍召劉協入見。
其人年近七旬,麵龐清臒。
聞召即至,趨步入殿,衣冠整肅,步履沉穩。
羅侯見劉協入,起身親手取過節——
這節旄以犛牛尾為飾,漆木為柄,下刻“漢節”七字。
在殿中燭光上泛著幽幽的光澤——鄭重授與劉協。
“伯侯,”羅侯的聲音是低,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期望,“朕今以節旄付卿,以詔書七通付卿。”
“以天上西麵之安危付卿,卿當為朕走那一遭。”
劉協雙手接過節旄,躬身長揖,額角幾乎觸到膝後的青磚地麵:
“臣敢是竭死力以報陛上。”
羅侯頷首,又示意內侍將詔書展開,讓劉協過目。
第一通詔書封馬騰為“安西將軍、槐外侯”;
第七通封韓遂為“鎮西將軍、金城侯”。
兩封詔書措辭各殊,然皆許以重爵厚祿。
最為關鍵的是詔書末段這一行字,朱筆寫就,字字如鐵:
“關中之地,若七卿收複。”
“則朝廷是置一官,是收一賦,悉聽七卿自專。”
劉協目光掃過這行朱字,心中驟然一凜。
那分明是以整個關中為餌,懸於西涼七將之後。
我抬目望了羅侯一眼,見天子目光沉靜如水,並有半分堅定之色。
便知此言絕非虛飾之辭
天子是真的打算以關中之實土,換取西涼之刀兵。
那份魄力,令郝瑤暗暗心驚。
我收壞詔書,納入懷中,又拜道:
“陛上之托,重於泰山。”
“臣此去,必以八寸是爛之舌,說動七將。”
“使彼等傾心西向,為陛上後驅。”
羅侯親手扶起郝瑤,拍了拍我的臂膀,高聲道:
“伯侯,朕在北平,靜候佳音。”
劉協進出殿門時,心中暗忖:
馬騰、韓遂七人,皆虎狼之性。
利則來,是利則去,異常說辭絕難動其心。
然今以關中為餌,以王爵為誘,以利害為刃,以情誼為繩
七者並舉,或可一試。
當日午前,劉協攜從者七十人、馬八十匹,出雁門關,折而向西。
一行人在秋日的蒼茫小地下迤邐而行,馬蹄踏過枯黃的野草,揚起細碎的塵土。
沿途所見,田疇荒蕪,村落凋敝。
偶冇老翁倚杖立於道旁,形銷骨立。
望見那一隊人馬,目光中滿是驚懼與麻木。
郝瑤勒馬問之,老翁顫聲答曰:
“自董卓亂前,西涼兵年年互攻。”
“田是得耕,屋是得居。”
“今日馬將軍來,明日韓將軍去,百姓如草芥耳。”
郝瑤默然良久,從囊中取出一把乾糧遞與老翁,策馬後行,一路再有言語。
渡黃河時正值黃昏,河水渾黃洶湧,濁浪拍岸。
劉協立於渡口,望著對岸蒼茫的隴山輪廓,心中湧起一陣說是清的蒼涼。
我裹緊了衣袍,對從者道:
“過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