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以子跪母,欲陷太子於不孝不義?
長樂宮,偏殿——
自劉如意領大軍凱旋回來以後,呂雉就讓宦者張釋密切留意,然而和審食其商議代王班師回朝,如何應對。
“食其,這幾日,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呂雉憂心忡忡道。
審食其道:“殿下是指?”
呂雉臉上滿是焦慮之色:“我這幾天想見見盈兒,但自其班師回長安後,盈兒就為他舅父守靈,再也冇有進宮。’
審食其道:“殿下為周呂侯守靈,最近於長安頗有仁孝之名,倒也是一樁好事。”
“陛下對追封兄長為王之事提也不提,我讓呂台試探陛下的口風,卻為其推搪。”呂雉提及此事,眉頭仍有些不悅。
兄長歿於王事,壯烈殉國,她求封個王爵,過分嗎?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飛奔向殿中:“殿下,大事不好了。”
呂雉蹙眉,斥責道:“什麼大事不好?”
宮人上氣不接下氣:殿下讓奴婢在未央宮守著,陛下今日在,忽而提及廢立之事。”
呂雉臉色變,豁然而起,急聲道:“不好!”
因為後宮不得乾政之詔,呂雉對前朝之事的掌控就冇有那麼及時。
“殿下。”
“我要去未央宮,阻止此事。”呂雉急聲道:“不惜一切代價!”
說著,看向立在外的呂祿:“去將為你伯父守孝的太子喚至未央宮,就說有緊急之事,讓他速速前往。
“諾。”呂祿拱手應命。
而後,呂雉匆匆忙忙前往未央宮。
未央宮,正殿——
劉邦聽完群臣所言,問道:“如意,諸侯推舉你為太子,你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蕭何與陳平等在場諸功侯都看向那氣度英武的少年。
劉如意沉吟片刻,拱手道:“孩兒遵父皇之命,父皇如認為孩兒可立,為漢家社稷計,孩兒義不容辭,如父皇覺得孩兒不可立,孩兒願為親藩,屏護劉氏社稷,矢誌不渝!”
他本來是想等劉盈上疏,但冇有想到劉邦比他還著急,而且在韓信一番大勝之威的陳辭下,氣氛烘托的也差不多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快刀斬亂麻,如此也好。
趁著呂雉冇有來到,以免節外生枝。
劉邦道:“既諸位功侯皆讚同改立代王為嗣,蕭相國,擬詔,以太子劉盈仁弱,不足以擔社稷,代王劉如意英睿賢德,改立太子,昭告天下,使海內鹹聞。”
蕭何心頭劇震,怔忪了下,拱手道:“陛下,臣...臣奉詔。”
汾陰侯周昌臉色蒼白,隻覺眼前一黑,好懸冇有暈過去。
而韓信以及這次隨軍出征有功的羽林騎將,臉上皆是各有喜色。
代王被立為太子,他們可都是潛邸舊臣,前途無量。
劉邦沉吟道:“另改荊國為吳國,前太子劉盈為吳王,仍治吳國諸郡縣。’
劉如意:“…………”
老爹果然發力了,而且一張嘴,就封劉盈為吳王。
也冇有給他提前通氣。
或者說,改立太子本身就很敏感,他先前諸般謀劃,總不能給劉邦說,我想當太子吧?
這也讓他意識到,眼前的漢皇,並非一個人任由他擺布的木偶。
這位曆史上的漢高祖有自己的想法,畢竟諸劉氏子弟封王,才是平行時空劉邦的真實想法。
荊國在賈身死之後,劉邦大大咧咧,愣是封給了劉仲的兒子劉濞,哪怕知道五十年後,劉會反,依然如此。
所以,封劉氏為藩,護衛漢室社稷,猶如老朱開國封藩,這是劉氏既定國策,不可更易。
劉邦隻要在世一天,他都動搖不了。
他在幾年前提出的削諸藩的《推恩令》,已是極限。
此舉或許是為了安撫劉盈,畢竟......劉盈也是劉邦的兒子,豈能冇有一點兒感情。
將最為富庶的吳國封給劉盈,老劉可能認為自己也算一碗水端平了。
但這明顯給他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雷,他不擔心劉盈會反,而是擔心呂氏殘餘勢力以及齊藩會趁機搞事。
劉盈本身就很難安排,昔日的太子總不能薄待,但放眼望去,除了淮南國、楚國、吳國,還有哪裡能封?
楚國這等故地,戰爭潛力更大,那是萬萬不能封的。
隻能寬慰自己,總比讓劉濞上位吳國要強許多。
不管如何,他收獲了太子名分,獲得了階段性成果。
劉邦立他為太子,正統性與合法性可都有了。
蕭何聞言,見得木已經成舟,旋即也不再多說其他。
陳平眸光幽幽,暗道,昔日太子為吳王,來日隻怕還有禍亂。
韓信見此鬆了一口氣,此詔一下,代王已為太子,不枉他今日仗義執言。
劉邦目帶期許道:“如意,望爾居東宮,為大漢社稷,夙夜匪懈,敬天法祖,撫育黎元,永固邦基,上承宗廟,下安兆民。
劉如意頓首拜道:“父皇,兒臣必不負父皇所托,為我大漢社稷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劉邦見此,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繼續飲宴吧。”
在場諸漢家功侯心底多是歎了一口氣,大勢所趨,難以阻擋啊。
陳平舉起酒樽,輕輕抿了一口,神情有些恍惚。
五年前,陛下就想改立代王,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了。
而韓信目光同樣複雜,當年在他門前雪的少年,曆經磨礪,終於成為了大漢太子。
昔日代王國士待他,今日他當庭力爭,投桃報李,一飲一啄,實是天定啊。
而汾陰侯周昌則是麵色蒼白,失魂落魄。
至於叔孫通更是如喪考妣,麵如土灰,沉浸在這種巨大的打擊中。
而就在這時,一道女子的聲音自殿外的廊簷下響起,帶著一股決然和急促之意:“陛下,不可,不可立代王為太子!”
此言一出,殿中諸大臣,找目觀瞧,卻見呂雉神色匆匆,慌忙而來。
劉如意心頭微動,轉眸循聲望去,心道,呂雉過來了?
這都開完會,表決完了,你才來?
話說,老爹特意選了他凱旋之日設立太子,讓他挾大勝之威,同時呂氏功候隻來了一個丁複,倒也是費儘心機了。
劉邦眉頭緊皺,嗬斥道:“後宮不得乾政,我等君臣未央宮議事,究竟是誰在通風報信?”
籍孺聞言,噗通跪將下來,請罪道:“陛下,奴婢稍後就去查察。”
呂雉快步進來,臉色蒼白如紙,小跑近前:“陛下,臣妾以為不可!臣妾兄長為國捐軀,屍骨未寒,盈兒他仁孝寬厚,賢德之名也傳之於天下,如何能夠奪其太子之位?”
劉如意嘴角抽了抽,神色淡漠。
劉邦皺眉道:“改立太子之事,諸漢家功侯已有結論,詔書將發,你來此做?”
呂雉此刻看向那坐在椅上的身影,心頭滿是憤恨,急聲道:“陛下,兄長屍骨未寒,你就改立太子,陛下難道忘了,昔年彭城大敗,如果不是兄長,陛下如何能夠重整旗鼓?"
劉邦眉頭緊鎖,心頭已有不悅。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翻來覆去說,有何意趣?
況且他對呂氏何曾虧待?
呂雉說著,轉眸看向劉如意,心中滿是怨毒,但愣是壓下,道:“代王,我和陛下乃是患難之際的發妻,盈兒更是你兄長,平日裡待你如何?幾年前為了你更是當庭頂撞於我,你如何忍心能夠奪他的東宮之位?你有冇有良心
啊?”
劉如意:“…………”
玩道德綁架是吧?
趙堯嗬斥道:“國家大事,關乎劉氏社稷,豈能私相授受?呂夫人,莫要在此以小利而毀大義,混淆視聽,蠱惑人心!”
此言一出,在場眾功侯也紛紛點頭,原本生出的一絲惻隱之心也迅速掐滅。
要知道,呂氏一族盛時,何其囂張跋扈,如今不過豹變之計。
“兄長待我親如手足,我也很敬重於他。”劉如意麵色帶著幾許悲愴,歎氣道:“我這次回來,聞父皇我為太子,我大為意外,惶惶然,不知所措。”
呂雉冇有理趙堯的嗬斥,哭訴道:“如果你因我當年之事而苛待,而奪你兄長之位………………”
說著,心一橫,竟噗通一聲,雙膝跪將下來,向劉如意頓首拜,忍著內心的怨毒,哽咽道:“代王,我......我可以向你跪下賠罪。’
劉如意見此,眸光眯了眯,心頭湧起萬分警惕。
這一幕熟悉感好生強烈,師娘給徒弟跪下了?
想要給他上道德壓力呢?
可惜他不是大師兄。
而且呂後表麵對他卑辭懇求,也帶著“裝可憐”的心機,他如果心生惻隱,事後隻怕引來更為猛烈的報複。
劉如意連忙讓開呂雉的跪請,向劉邦跪將下來,砰砰叩首,淚垂臉頰,頓首而拜,痛哭道:“父皇,兒臣身處兩難之間,惶恐而不知所往,還請父皇恕罪!”
這個時候,和呂雉互跪也不保險,直接跪劉邦,然後痛哭失聲。
呂雉:“………………”
她昔日曾為代王嫡母,代王對他如此逼迫,朝野中人就不心生戚戚然嗎?
誰知道這賤婢之子,竟如此心機深沉。
陳平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暗道,呂皇後居心不良,想要以母跪子,欲陷代王...太子於不仁不孝之地?
可惜呂皇後如今隻是夫人,並非嫡母了。
劉邦看著那幾乎“精神失常”的呂雉,原本還有一些憐憫,但劉如意跪下請罪,心頭頓時也明悟。
對胡攪蠻纏的呂雉生出一股厭煩,從袖籠中取出一封奏疏,吩咐道:“籍孺,去將奏疏遞給她看,另著人將其帶回長樂宮,命人嚴加看管!”
“諾。”
籍孺聞言,心頭一凜,連忙應著。
然後從劉邦手裡接過奏疏,在漢家諸侯好奇的目光中,迅速來到呂雉近前。
呂雉愣怔了下,從籍孺手裡接過那封奏疏。
其上赫然寫著《辭東宮疏》,正是劉盈所寫。
劉如意也被這一幕注意到,心頭湧起一股明悟。
怪不得老爹選擇在他班師回朝之時發力,原來是劉盈所上奏疏。
隻是為何冇有示於漢家功侯之前呢?
那隻有一個解釋,劉邦覺得此事可能不太光彩,或者說貌似兄友弟恭,但容易被人說一句......讓?
而且,一切就說得通了,封劉盈為吳王,擇選這一富庶之地為藩,應是出於一個父親的愧疚。
劉邦歎了一口氣,解釋道:“盈兒從淮南歸來之後,向朕上了一封奏疏,說自己德淺才薄,難當太子之任,朕這段時日輾轉難眠,決定於今日將太子改立代王,如意賢德,剛毅英睿而不失仁厚孝悌,相比盈兒,更適合居東
宮,來日也好使我劉氏江山社稷,代代相傳。
此言一出,殿中諸漢家功侯恍然大悟。
呂雉此刻閱覽著劉盈所寫的奏疏,顫聲道:“這...這不可能,這不是盈兒手筆!必是有人偽造!”
壓根不願意相信。
劉邦歎了一口氣,勸慰道:“周呂侯之逝,盈兒萬分內疚,寢食難安,這才寫了這封奏疏。”
呂雉麵容蒼白,失魂落魄:“不,不......”
可以說,此刻的呂後陷入了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悲涼。
那是一種,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的悲涼。
“朕已封盈兒為吳王,吳地臨海,向來富庶,他將來做個富貴賢王,宣揚教化,富貴一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劉邦道。
呂雉神色頹然,目光呆滯,手中隻覺奏疏灼燙如炭火。
原本心頭的謎團徹底解開,為何劉盈為何返回長安之後,就前往周呂侯墓地附近結廬而居,說什麼為舅父守靈,原來不想竟是上了《辭東宮疏》。
劉邦看向那多年的發妻麵如土色,神情恍惚,一時間也有些意興闌珊,擺了擺手:“朕乏了,都散了吧。”
殿中諸位漢家功侯向劉邦拱手示意,神色凝重,心緒複雜。
呂皇後被廢為夫人五載之後,其兄也殉國,而自己孩子也被廢了太子之位,不可謂不淒慘。
可這又能怨誰呢?
昔年呂氏一族何其飛揚跋扈,呂皇後更是頻頻乾預國政,功在其麵前,大氣都不敢出。
而後,籍孺帶著幾個婢女,架著呂雉向外間而去。
呂雉此刻心神恍惚,難以自持,隻是緊緊攥著那封奏疏,什麼都聽不見。
被幾個宮婢和宦者攙扶著向殿外行去,抬頭即可見那莊嚴壯麗的未央宮,此刻在日光下,重簷鉤角上的琉璃瓦泛著虹光,美輪美奐。
在這一刻,呂雉竟覺倏然二十年,王後、皇後,猶如一場大夢………………
不,不,我絕不甘心!
縱然血濺未央,盈兒也要當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