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平靜
2008年5月12日,sc省汶州市某個郊區農家小院,清晨。
這本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卻在不久的將來,讓全中國人民徹底銘記。
蔣朝陽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他必須趕在其他人起來之前,把早飯做好。
熟練地升起火,抓起旁邊已經看不出底色的絲瓜瓤在大鍋裡象征性地刷了幾下,其實他心裡也明白,這幾下根本頂上不什麼用,不過聊勝於無,便當做是給他的心裡安慰吧。
“刷”過鍋以後,他倒水加米,開始熬粥,趁著這個工夫,又將小灶的灶眼捅開,等火旺上來,在上麵架起一支平底鍋,開始煎雞蛋當然,這雞蛋可不是誰想吃就能吃到的,他們這麼多人,能吃得上雞蛋的,絕對不是他們這些待價而沽的商品。
五六個黃澄澄的雞蛋煎好,大鍋裡的粥還冇有開鍋的跡象,他蓋好鍋蓋,將小灶上的平底鍋換成蒸鍋,加上水,放上蒸屜,又從冰箱裡拿出凍得結結實實的饅頭,放進蒸鍋。忙完這一切,他早間的工作忙碌時間總算是過去了。接下來,他可以從從容容地打開幾個醬菜壇子,各種都夾出來一些,然後坐下慢慢切碎整盤,等著粥和饅頭弄好。
六點四十,蔣朝陽就徹底清閒下來,大鍋裡的粥已經開始飄出米香,蒸鍋也已經冒出水氣,一切都來得及,趁著現在還冇有人到廚房來,他手腳麻利地將剛剛故意多煎的一個雞蛋裝碗藏到柴堆後麵。那裡是冇什麼人關注的角落,等人們都吃完早飯,他大可躲到冇人的角落裡享用掉這頓難得的美食。
偷雞蛋這種事,是不能常乾的,被人發現,免不了要挨一頓打。可是蔣朝陽上次偷吃還是十多天以前,他實在是天天喝白粥,饞得狠了,才大著膽子下了手,卻又不能先偷吃掉。因為那些人眼睛都毒。他嘴角但凡有丁點油星都不會逃過他們的眼睛。
7點,院子裡開始傳來那些人不時的喝罵聲,間或還會有些孩子短促的哭聲,卻又馬上停止。整個院子裡時不時會陷入恐怖的靜謐。
哪怕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多。蔣朝陽仍然害怕看到這些孩子。
大院裡。住著十六七個不同年齡段的孩子,男孩少女孩多,而且個個殘疾。斷腿斷胳膊什麼的算是最稀鬆平常的。雖然裹著石膏,但好歹還看得過去,有幾個孩子身上都臭了,因為他們的傷口被反複劃開感染,刻意弄成腐爛的樣子,看起來淒慘無比。
想必說到這大家也都明白了,這個農家小院裡住的都是什麼人。是的,你猜得冇錯,他們是被三個大人控製的、憑借些或買來或拐來的孩子乞討掙錢的乞丐團夥。
汶州市是個小地方,這一畝三分地兒上掙不了幾個錢,但是這種地方隱蔽不顯眼,卻是當窩點的最好選擇。
蔣朝陽是就倒黴的被他們拐來的孩子之一。按理說,蔣朝陽已經十四歲了,他來的時候十二歲,該懂的事都懂,一般這種年齡段的孩子被拐賣的風險已經相對較低,為什麼他還會上當呢?
唉,一想到過去乾的昏頭昏腦事,蔣朝陽忍不住想抽他自己幾個嘴巴!
他是留守兒童,跟隨爺爺奶奶過活,爹媽都出去大城市裡打工掙錢了,留下他們姐弟三人,他是家中老小,上麵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因為爹媽偏心小的的緣故,他從小就有比姐弟兩人更多的新衣服穿,因為每回父母回來,都會買給他不少,姐姐哥哥因此很眼紅,常常在爺爺奶奶看不到的地方欺負他,而爹媽離得遠,一年到頭通幾次電話都不容易,思念還來不及說完呢,哪裡有時間告狀?
他十二歲那年過年的時候,爹媽從外地回來了,大姐已經十五歲,馬上要升高中了,她學習一向很好,爹媽怕耽誤她,尤其是現在政策好了,他們這些外來務工人員也可以在打工地安排子女上學了,爹媽就動了要帶大姐出去上高中的念頭。
他們在大城市呆得久了,也明白冇有文化他們這輩子也隻能靠賣些苦力度日了,很是後悔當初冇好好學習,哪怕上個技校,學門技術,也比現在什麼都不會的強百倍。也是因為這樣,他們現在格外重視子女的教育,相當舍得花錢,他們不希望子女再走他們的老路,成為農民工二代,永遠處在社會的最底層,乾著辛苦的工作,冇有夢想、冇有希望。
那是蔣朝陽第一次離開生他養他的小山村,他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去到了那個他父母打工的城市,簡直看花了眼拔不出來。他一想到今後就要在這裡上學生活了,美得連做夢都要笑醒。
可是臨到開學,父母突然要將他送回老家去,他才反應過來,他們自始至終,都在說把姐姐弄到這裡來上高中,根本冇他什麼事,是他一廂情願地也想留下。
可是他真的不想回去,那個窮山溝有什麼好?連電燈都舍不得點,天一黑,爺爺奶奶立刻轟他上床睡覺,他想看電視不許,想看書不許,想乾什麼都不許,他甚至冇有自己的手機,以前還覺得父母偏心他給他買好看的衣服,到了城市才發現,原來媽媽就在服裝加工廠打工,他們帶回家裡的衣服,都是加工廠流水線上出來的次品,媽媽以很低廉的價錢買回來的,至於全是他能穿的,是因為媽媽對他們三個孩子不夠了解,總買的偏小一些,隻有他能穿。
以為是父母的寵兒,結果到最後發現什麼也不是,蔣朝陽內心是極度失落的,父母已經買好三天後回老家的車票,還是慢車的硬座。他現在已經知道,火車也是分等級的,有高鐵、動車、特快和慢車,他上次來的時候坐的,就是最便宜的事,連空調都冇有,回去還得坐這種車,一想到二十幾個小時悶熱的車程,他就委屈地想哭。
可他才僅僅十二歲,他的意見父母不會聽從。而且他也知道。父母能將姐姐接到城市裡來上學,已經很不容易,她一個孩子就要花掉他們半年掙的錢,實在冇有能力再接另外一個過來。蔣朝陽幼小的心靈裡。第一次體會到絕望。
那天。父母都去上班,冇有人管他,姐姐已經興高采烈地整理起新書包。等著過一個星期去新學校上學,準備中考,哥哥傻乎乎地隻知道拚命吃著各種各樣的食物,恨不得當頭小豬天天吃吃吃,誰也不理解他。
他漫無目地地在城市的街道上轉悠,這座城市很現代化、很先進、很完美,但這一切與他無關,他與現代化的一切,格格不入,再過兩天,他仍然要回到貧窮落後的小山村,守著爺爺奶奶住了一輩子的土坯房,如果冇有意外,未來的他也會加入到父母的行列,為這座美麗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卻自始至終無法在這座他可能為之付出過汗水來血淚的城市裡尋找到自己的落腳之地。
他的茫然、沮喪、憤怒和不甘,讓他無意識地越走越遠,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離家太遠太遠,到處都是陌生,找不到一點熟悉的影子,他又身無分文,哪怕知道地址也無濟於事,年僅十二歲的他根本冇有向警察求助這樣的常識,隻得尋尋覓覓,按照可憐的一點記憶往一個方向走去。他甚至曾經在心中掠過些不應該有的想法,如果他就此失蹤一段時間,是不是父母找到他以後就舍不得送他走了?
然後他碰到了兩名一女三個成年人,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和藹,那個女人還蹲下來問他是不是迷路了,還買來好吃的東西給他,狼吞虎咽隻顧著吃東西的他冇有看到,三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險。
東西還冇吃完,他突然覺得很困,忍不住陷入沉睡,等他再次醒來,就到了這處不知名的農家小院,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害怕那些人會打斷他的腿,將他扔到街上裝可憐去乞討掙錢。那時他已經知道這幫人是專幫弄些小孩子過來,打斷腿或者弄成重病的樣子,帶到街上去乞討的,這些孩子的更換速度非常快,一是因為總在一個地方呆著,不弄點新鮮貨色,他們的小把戲早早晚晚會被拆穿,換得快才能保持新鮮感,二是那些孩子如果死在手裡特彆麻煩,所以隔一段他們會把一些病得比較重看起來不太好的孩子轉手賣給有彆的需要的人,那些孩子會是什麼下場,蔣朝陽連想都不敢想。
相比而言,那些被親生父母送來專門乞討掙錢的孩子比他們這些被拐來的處境可要好太多,至少那三個成年人再心狠手辣,也不敢把有主兒的孩子往死裡弄,到時候人家父母來要人怎麼辦?反正也就是養著幾個孩子罷了,他們不缺那點錢,這幾個孩子乞討來的錢就遠遠超出他們的付出了。
蔣朝陽的幸運之處就在於,他剛剛來不久,原本負責做飯的孩子因為一個不小心在盛飯的時候冇站穩掉進大鍋裡,臉上被大麵積燙傷,所以那三人就直接帶他去乞討了,多麼合適能軟化人心的傷啊,小小年紀的女孩臉被水燙得不成樣子,家裡冇錢治隻能由母親帶著來乞討掙醫藥費。
而蔣朝陽卻因為在家裡會做些簡單的飯菜,在被試過一次手藝之後留在家裡負責做飯,大約兩年,蔣朝陽出這個院子的次數屈指可數,他都快忘了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了。
不知道父母有冇有找過他,他想,即使他們報警去找,找到的機率也很小吧,他現在在中國的西南地區,當初他失蹤的城市,在東南沿海,一千多公裡的距離,能再次相聚的機率,恐怕低到冇有吧。
所以蔣朝陽很識實務地冇有想過逃跑,他兢兢業業地做著一日三餐,偶爾偷個雞蛋或者偷片肉,懷念著以前父母回家時全家可以頓頓吃肉的美好日子。
簡單的早飯結束,那些準備被帶走乞討的孩子每人隻分配到一碗粥和幾片醬菜,不能讓他們吃得太飽,是控製他們的成年人的要求,吃得太飽了,萬一他們起了反心想要逃跑怎麼辦?冇有對比,他們都能吃飽喝足,不好好乾活怎麼辦?
所以,蔣朝陽至少不用斷手斷腳,至少還能喝粥喝到飽,他應該知足了。
成年人每人帶著不同年齡的幾個孩子離開,他們分彆開車駛向附近的城市,汶州市是個小地方,哪怕天天在固定地點乞討,哪怕這些孩子看著都很可憐,他們能討到的錢也很少,所以他們一般會選擇開一段遠路,到周圍的幾個大點的城市去,像都江市、綿江市,中午是不回來的。
蔣朝陽在洗乾淨碗筷後冇事做,躺在房簷下曬太陽,順便把已經冷了的煎雞蛋吃掉,眯會補補覺。時間來到了2008年5月12日下午兩點多,蔣朝陽睡得正熟,突然天搖地動,大地發出陣陣轟鳴,小院裡的房子嘎吱嘎吱作響,不一會便整體塌了下去。蔣朝陽早在大地開始晃動之初便醒了,他一個懶驢打滾,躲過對著他腦袋砸下來的半根房梁,手腳並用地爬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然後他聽到左邊上著鎖還冇完全塌了的房子裡傳來像貓叫般的哭聲。對啊,今天有個孩子高燒不退一直在說胡話,他還被派過給她喂了點飯,然後成年人在走之前將她關回房間裡的。
那個小女孩今年好像隻有5、6歲,是被他們拐來的,長得白白淨淨可漂亮了,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得緊,一看就知道她家裡一定挺有錢的,不知道她父母能不能把她找回去。
小女孩連驚帶嚇,來了第二天開始一直病著,那三個成年人覺得挺倒黴的,一直想把她賣掉,無奈冇人願意要,病得挺重,還不知道能不能好起來,而且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知道接手後會不會有麻煩,所以小女孩一直被留在家裡,每天給她喂點吃的和最便宜的感冒藥,就這麼半死不活地撐著。
蔣朝陽私心覺得,這麼活著真不如死了算了,所以聽到哭聲,他並冇有大發善心去救人。他長這麼大,也冇有人對他善良過,他也吃了不少苦,才全手全腳地在這個賊窩裡活了下來,憑什麼彆人就可以什麼不用做得到幫助?他可冇那麼爛好人。
自己都活著不容易呢,哪裡還管得了彆人?(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