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喪鐘
大都會的雨。
細密、綿長,順著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滑落。
路明非坐在一處酒吧外的露天卡座上,頭頂深綠色的遮陽傘在這個陰沉的午後顯得有些不太精神,傘骨連接處偶爾滴下一兩滴冷水,砸在他麵前甚至還冇擦乾的鑄鐵圓桌上。
桌上擺著一個盤子。
盤子裡放著一個粉紅色的、造型極其浮誇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詭異甜膩氣息的甜甜圈。
“超級草莓彩虹爆炸甜甜圈。”
路明非盯著它,腮幫子開始幻痛。
上麵覆蓋著一層厚達三毫米的粉色草莓糖霜,糖霜上均勻地鑲嵌著數十顆彩色的M&M豆,這還不算完,甜甜圈的洞裡,還被店家極其喪心病狂地擠滿了一大坨香草奶油。
“這玩意兒真的能吃嗎......”
路明非嘀咕著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塊。
入口。
轟——!
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糖分的銀河係在他口腔裡爆發。
“砰——!”
一個黑色馬克杯被重重地放在了已經被彩虹糖霜占領的圓桌上。
路明非連忙接過,一把仰起頭,咕咚咕咚的狂灌。
“哈………………
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路明非發出一聲靈魂深處的歎息。
活過來了。
差點就在這個粉紅色的甜蜜地獄裡見了太奶。
“謝了,老板。”他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漬,真心實意地說道,“這杯救命水來得太及時了。”
“不用客氣。”
一道優雅的聲音響起。
站在桌邊的,是一個有著一頭耀眼金發,穿著黑色襯衫,即使是在這個陰沉的雨天也仿佛自帶打光效果的俊朗男人。
他微微一笑,“五十美元。”
“噗——!”
路明非剛順下去的那口氣差點又頂回來,他瞪圓了眼睛,看著這張和他一樣帥,但比他貴得多的臉。
“多少?五十美元?你怎麼不去搶銀行?”
“怎麼?布魯斯公子冇錢?”
男人挑了挑眉,“我聽說韋恩家的大小姐對她的...唔,弟弟?可是相當大方。還是說,大名鼎鼎的‘布魯斯少爺’連五十塊的零花錢都要打申請?”
路明非嘴角一跳。
他很想把空杯子扣在這張臉上,但考慮到這咖啡確實救了他的狗命。
“刷卡。”
他黑著臉掏出黑卡,在心裡默默給這位名為薩麥爾的老板記了一筆黑賬。
“哇哦...這就對了,路。”
老板笑眯眯地接過卡,動作嫻熟地刷完,然後像變魔術一樣,手裡突然多了一個精致的小瓷盤。
盤子裡放著一顆純白,看起來無害且聖潔的馬卡龍。
“為了感謝您的慷慨,試試本店的新品吧。”
他把盤子推到路明非麵前,語氣變得神秘起來。
“天堂隕落之馬卡龍。”
路明非盯著白得有些晃眼的馬卡龍,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算了吧,老板。你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太吉利。而且...”
他警惕地看了看薩麥爾,“待會你是打算收我兩百刀的服務費?你這地方太黑心了。”
他轉頭看了看馬路對麵聳入雲霄的星球日報大樓。要不是因為這家店離克拉拉上班的地方近,而且確實安靜,他這種窮慣了的人打死也不會踏進這家名為“LUX(光)”的黑店半步。
還光呢,這老板的心明明比墨魚汁還黑!
“路,你這樣讓我很傷心,傷感情!”
薩麥爾歎了口氣,他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煙,火石摩擦,Zippo清脆的一響,青藍色的煙霧在他臉龐上升騰。
“我也要吃飯的。大都會的地價就是吸血鬼,隻會在這座城市的動脈上拚命地嘬。還有該死的房東,每個月漲租金的時候比米迦勒吹號角還準時。”
老板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憂鬱。
“我隻是個在人世間努力經營的小本生意人,黑咖啡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剛才也隻是因為看到你有難,順手遞上一份善意罷了。”
“你知道的,我們這裡是酒吧,黑咖啡我自己都舍不得喝,豆子可是從哥倫比亞的高海拔火山灰裡......”
他微微垂下眼簾,彷徨無助的樣子,像是個流落人間的折翼天使。
"
路明非撓了撓臉,視線遊移。
雖然知道這大概率是演的,這貨剛才刷卡的時候明明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但他這幾天確實偶爾聽到這個老板在吧台後麵抱怨什麼“狗日的米迦勒,這電費怎麼這麼貴’或者該死的市政廳又來查消防了'。
一個長得能去米蘭時裝周走壓軸的男人,縮在這個隻有雨聲的角落裡,為了幾百塊電費發愁。
即使他是裝的,也是個裝得很認真的落魄鬼。
該死的,路明非對於“衰衰的同類”的廉價同情心又開始泛濫了。
“好吧,抱歉抱歉。”他聳聳肩,“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為了讓老板彆再用看負心漢的眼神看他,路明非伸出手,捏起馬卡龍丟進嘴裡。
“哢嚓。”
脆皮碎裂。
嗡一一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掀開了。
如果剛才甜甜圈是糖分的銀河係,這顆馬卡龍就是直接把整個糖果宇宙給坍縮成了一個奇點,然後在他的舌頭上引爆了。
甜!
甜得發指!甜得絕望!甜得讓他仿佛看見了一扇巨大、鑲滿了鑽石和白糖的白色大門正在向他緩緩打開,門口站著一排長著翅膀的天使正在向他招手。
天堂之門,霍然洞開!
“砰——!”
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第二杯黑咖啡。
天降甘霖。
路明非抓起杯子就是一頓猛灌。
“咕嘟咕嘟——哈——!”
恐怖的糖果大門被強行焊死,天使們尖叫著化作泡影。
路明非癱在露天咖啡座的藤椅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剛去天堂走了一遭,接著靈魂被上帝拒收,又被一腳踹回了人間,爬了回來。
他抬起頭。
視線聚焦。
眼前擺著兩個空的黑色馬克杯。
還有一個依然笑眯眯的,仿佛腦袋後麵有光環的金發老板。
“五十美元,謝謝惠顧。”
薩麥爾攤開手掌,笑容燦爛,周圍陰鬱的雨幕似乎都因此明媚了幾分。
"
路明非看著修長的手,又看了看兩隻空杯子,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崩。
“你是魔鬼嗎...又算計我!”
片刻後...
薩麥爾哼著不知名的古希臘小調,遞回黑卡,托盤旋轉,背影優雅地消失在店門後。
路明非蹲在路邊,心在滴血。
也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鑽進了他的左耳。
路明非按了按耳機。
“吭哧吭哧一味味!”
“巴莉,你能不能把你的麥克風稍微拿遠點?”
他無奈地對著空氣說道,感覺十分心累,“我聽著感覺你在啃我的耳膜。
“唔?是嗎?”
耳機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回應,緊接著是一聲巨大的吞咽聲。
“抱歉抱歉!因為披薩實在是太好吃了!尤其是這個雙倍芝士加香腸的!”巴莉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來,“畢竟我剛剛跑了半個中心城,我的卡路裡已經報警了!我現在能吞下一頭牛!”
“中心城怎麼樣?”
路明非挑了挑眉,抿了口手中價值五十刀的咖啡。
“冇什麼事,一如既往,我在警局觀察著呢。”
巴莉又咬了一口披薩,聲音含糊,“對了,大都會怎麼樣?”
“雖然超人不在,但這裡和平得讓人想睡覺。”
路明非轉頭看了看四周。
街道上的行人都撐著傘,腳步匆匆,除了偶爾有一輛出租車為了搶紅燈而按響喇叭外,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巴莉搖搖頭,“讓哥譚的惡龍來大都會當片警?這簡直就是讓哥斯拉去負責修剪草坪,冇人敢吱聲,和平是正常的。”
“不要浪費信號頻段。”
一道冷冽的女聲切入了頻道。
是布萊斯·韋恩。
巴莉吧唧嘴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路明非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中心城需要巡邏,巴莉。”
“是!馬上出發!”
一陣電流聲閃過,巴莉·艾倫以極速退出了聊天室。
“至於你。”
布萊斯的聲音依舊平靜,“路明非,既然想讓克拉拉好好休息,就彆光顧著在酒吧吃垃圾食品。大都會不比哥譚,這裡的罪犯通常比較隱蔽。通產情況下,隻有克拉拉能捕捉到。”
“我也可以,布萊斯。”路明非撓撓頭,“我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呢,連路過的螞蟻公母我都分得清。”
嘟——
通訊切斷。
路明非鬆了口氣,重新癱回椅子上。
他看著手裡還剩一半的咖啡,歎了口氣。
可惡...
他果然需要自己的小金庫,不然消費什麼玩意都能被布萊斯發現...
他用手指把玩起一枚25美分硬幣,硬幣表麵冰涼,喬治·華盛頓的頭像被雨水打濕,顯得有些滑稽。
說起來自己是不是還欠一個人硬幣來著...
最近每天都在忙,不知道阿福有冇有幫他把漢堡店買下....
嗯?
路明非的視線掃過街道。
在距離咖啡店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一個人行道紅綠燈路口。
綠燈亮了。
一群等著過馬路的行人開始移動。
五顏六色的雨傘擠在一起,化作一簇簇移動的蘑菇。
而在這堆蘑菇裡,有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看起來毫不起眼。他既冇有東張西望,普普通通的如同每一個趕著回家的上班族。
隱蔽的罪犯嗎...
路明非能看到,男人的右手,正隱蔽地貼近前麵拎著名牌包的女士。
動作很快。
在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枚薄薄的刀片。
刀片在雨水中幾乎是隱形的。
技術不錯。
手很穩。
可惜,遇到了夜翼。
路明非連屁股都冇從椅子上挪開。
"Insert Coin."
拇指扣住中指。
崩——!
一聲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金屬震鳴聲響起。
25美分的硬幣利用風的推力,瞬切開了雨幕。
刀片剛剛觸碰到名牌包的皮革,眼看就要得手...
當!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小偷隻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夾在指縫間的刀片脫手,旋轉著飛了出去,掉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縫隙裡。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聲,捂著紅腫的手腕,驚恐地四處張望。
誰?
警察?傳聞中會從天而降的夜翼?
但他什麼都冇看到。
四周隻有匆匆忙忙的路人,甚至差點被他偷了的女士還奇怪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腳滑了。
小偷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一種被無形目光鎖定的恐懼讓他再找刀片的勇氣都冇有了,他縮起脖子,把你當做一個普通的感冒患者,混進人群,灰溜溜地逃走了。
咖啡店外。
路明非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吹走並不存在的硝煙。
“搞定。”
他有些得意地端起苦咖啡,抿了一口。
一枚硬幣就能維護正義的感覺,容易讓人上癮。
“做一個合格的英雄也冇那麼難嘛。”
“也不知道克拉拉現在在乾嘛?”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
“所有單位注意!所有單位注意!南區42號廢棄物流倉庫發生三級武裝挾持事件!匪徒持有軍用級步槍及C4爆炸物,聲稱十分鐘內如果不滿足要求就引爆整個街區!重複……………”
耳機裡傳來的警用通報打斷了路明非享受最後一口苦咖啡的雅興。
“嘖。”
路明非聳了聳肩,從椅子上站起身,順手理了理深灰色的衛衣下擺。
“下午茶時間到此結束。”
“夜翼,準備上班。’
南區。
廢棄倉庫頂層。
哐當一聲巨響,天窗玻璃傾瀉而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挾著無數玻璃碎片,囂張地砸進了全副武裝的雇傭兵中間。
“蕪湖——!”
路明非甚至還在半空中發出一聲類似於人猿泰山般的怪叫,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帶著一股子要把這群悍匪的耳膜震碎的氣勢。
“各位下午好啊!有人點了一份來自大都會友好鄰居哥譚市的夜翼外賣嗎?”
噠噠噠噠噠——!
回應他的是密集的槍火。
無數子彈掃射過來。
但對於現在的路明非來說,這些子彈不過是幻燈片裡的慢動作。
“冇點?那這頓打是贈送的!”
他歎了口氣,身影開始模糊。
側身,滑步,一個漂亮的回旋踢直接踹飛了正準備按引爆器的頭目。
銀劍出鞘。
劍脊狠狠抽打在雇傭兵的手腕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隻不過短短五秒。
剛才還在叫囂著要炸平街區的恐怖小隊,現在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隻剩下被踹斷了三根肋骨的頭目還在地上哼哼。
太輕鬆了。
路明非撓了撓頭,有點不敢置信。
這些人裝備雖然專業,戰術動作也還湊合,但...
太普通了。
彆說高科技武器了,連把震動匕首都冇有。
“這年頭的劫匪都這麼不尊重超級英雄這個職業嗎?”
他有些失望地搖搖頭,一腳踩在頭目的胸口上,銀劍的劍尖抵住對方的喉結,擺出一副反派boss逼供的架勢。
“說吧,誰派你們來的?彆告訴我是為了這倉庫裡生鏽的爛鐵。”
“不...知道...他隻讓我們吸引...”
路明非一愣。
下一秒。
一股危機感竄了上來。
不是前麵。
是身後!死角!
路明非完全放棄了思考,或者說在這一刻,野獸的本能取代了思考,他腰部肌肉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龍骨聚合,扭動!
整個人不可思議地向左側強行擰轉,手中銀劍根本不看方向,反手便向著背後的虛空狠狠斬去。
當——!
火花四濺。
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路明非虎口發麻,被迫向後滑行了十幾米,雙腳在水泥地上犁出了兩道痕跡。
這股力量?
北極熊?!
他穩住身形,抬起頭,黃金瞳驟然點亮。
而在他對麵。
在那片因為剛才的衝擊而揚起的塵埃與光束的交界處。
一個人影慢慢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左半邊身體隱藏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右半邊身體,則沐浴在蒼白的塵光中,渲染出一片輝煌的流光。
半黑半橙。
光與影在他身上完美地割裂。
他手裡握著兩把蘇格蘭戰刀,刃口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路明非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站在這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由無數屍骨和硝煙堆砌而成,正在呼吸的戰爭堡壘。
他腦海裡自然也跳出了布萊斯曾經給他看過的危險檔案。
名字是紅色的,加粗的,甚至比某些超人類還要靠前。
(如圖:喪鐘)
蝙蝠檔案——喪鐘。
後麵還跟著串頭銜一一殺手之王,雇傭兵之王,追獵者之王,死亡射手,刺客大師,終結者,猛禽。
“不錯。”
麵具下傳來一聲經過處理的低沉聲線,僅露出的一隻眼睛雖然被麵具遮擋,但路明非依然能感覺到如有實質的視線將他全身掃了一遍。
“我剛剛觀察了一遍你,你的速度似乎很不一般?”
挽了個刀花,喪鐘往前邁了一步。
“我一直聽說哥譚最近冒出了兩個新人。”
“去年是一隻夜遊的蝙蝠,今年是一隻亂撞的雛鳥。”死亡射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接著獨眼微微眯起,輕笑道,“那麼……”
“五千萬美金。"
“我認為你值五千萬美金,怎麼樣?寶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