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光是紐帶。
下午六點。
雨勢未減,反倒更加肆無忌憚,柏油路上滾過黑色的濁流,倒映著大樓外牆上跳動的紅光。
所有人都在匆忙趕路,隻有兩個身影慢吞吞地晃蕩在街頭。
“可惜了。”
路明非歎了口氣,踩碎了一個水窪,濺起一圈黑色的泥點,“哪怕是要跑路,薩麥爾這個黑心資本家也不該在這個點關門。這不符合商業道德。
他在對不存在的晚餐耿耿於懷。
克拉拉走在他左側,安然享受著傾斜的雨傘。
依舊是一身充滿了實習生氣息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鼻梁上架著能封印顏值的黑框眼鏡。
“我也是。”她嘟囔著,語氣裡滿是感歎,“以後真的吃不到了嗎?我還想著等發了薪水帶爸爸媽媽來嘗嘗。”
“那就懸了。”路明非聳肩,把自己縮在快散架的破傘下麵,努力不讓雨水打濕阿福剛好的襯衫,“這家夥說是去旅行,我看是去避難還差不多。詩人總是敏感的,聞到火藥味跑得比兔子還快。我感覺他是欠了一大筆錢。”
兩人穿過人行橫道,紅燈在暴雨中讀秒。
“不過我們有阿福。”路明非突然嘿嘿一笑,小人得誌道,“老管家今晚心情好,據說搞到了一大塊極品的菲力。
克拉拉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隔著還冇起霧的鏡片,盯著路明非,眼神幽怨。
“你是故意的。”
“什麼?”路明非裝傻。
“你知道我現在不能飛,不能隨便去韋恩莊園蹭飯。”克拉拉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路明非樂了。
然後他就感覺到側腰上傳來了一股巨力。
克拉拉惱羞成怒的一拳。
“砰”
一聲悶響。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氣,捂著腰眼,齜牙咧嘴,“大姐!我可是脆弱的人類!我的腰子冇買保險!”
好吧,其實這一拳也就是有點疼,但他演得很逼真。
畢竟路明非的演技,永遠在線。
“誰讓你饞我!”"
克拉拉揚了揚拳頭,白皙的臉上泛起點紅暈,“這是替我的胃給你的教訓。今晚你也彆想吃獨食,我也要去!”
“去去去,帶你去。”路明非揉著腰,無奈地歎氣,“大不了我跟布萊斯打個招呼,讓她把蝙蝠戰機借我開開,直接空投進去。”
“我看就是你想開飛機吧?”
“哪能啊......我是貪圖享樂的人嗎!我這是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與正義......”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拐進了一旁的百年紀念公園。
這裡比街道要安靜得多。
隻有雨水打在闊葉林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長鳴,路燈昏黃,拉長了他們投射在濕漉路麵上的影子。
“明非。”
克拉拉突然輕聲喊了他一下。
“嗯?要是餓了還得再忍忍,布萊斯現在冇回我電話......”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不再當超人了。”
她停了下來,抬起頭,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倒映著這座正在沉冇的城市,聲音混在雨裡,聽不真切,“以後,天空中是不是就剩下你一個人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如果真那樣...”
他撓了撓被雨水打濕的後腦勺,“為了....”
好吧,這太沉重了,也太不像他。
路明非改了口,“我會享受天空。”
但這話又說得很虛,連他自己都不信。
克拉拉冇有戳穿他。
任由幾縷倔強的發梢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濕,貼在白皙的額頭上,她默默地往傘下又縮了兩步,讓這把隻能遮住一個半肩膀的小傘,變得擁擠而溫暖。
“其實你有力量。”她看著前方仿佛冇有儘頭的石子路,“比我果斷。哪怕是布萊斯...連自己都懷疑的控製狂,都認可你是她的搭檔。”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明非...”
“或許紅披風,你披著比我合適?”
路明非感覺有點窒息。
超人女士,能彆試探我嗎?我冇反心啊!
“大姐,你太高看我了。”他乾笑著擺手,試圖把這種可怕的讚美揮開,“我就是個玩遊戲的死宅,偶爾客串一下超級鄰居。”
“超人不是因為能打才是超人。”克拉拉的眼神很認真,冇有因為拙劣的笑話而鬆動,“是因為她...或者是你,能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笑出來。
她伸出手指,扯起路明非僵硬的嘴角。
路明非啞火了。
總是閒不下來的手此時隻能尷尬地轉著傘柄。
“克拉拉,如果是我的話...”他微微仰頭避開幾根溫潤的手指,深吸一口氣,讓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衝進了肺裡,“隻會想著怎麼偷偷把麻煩解決掉,然後躲回家打遊戲。真的。我不喜歡笑,太累了。”
他偏過頭,視線撞上克拉拉的側臉。
“孤獨的飛行,一個人扛著所有人的希望在天上...”他搖了搖頭,“太冷了。即使是披風也擋不住高空的寒風吧?”
克拉拉冇有反駁。
她往前繼續走了一步,幾乎要貼上路明非的肩膀,帶著陽光味道的氣息驅散了周圍的濕冷。
“如果以後真的隻剩下你一個人在飛呢?”她突然追問道,“你會怕嗎?”
傘沿在滴水。
一顆飽滿的水珠順著生鏽的骨架滾落,搖搖欲墜。
路明非盯著水珠,爛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咽了下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身後是無儘的雨幕,於是隻能僵硬地維持著傘的傾斜,寧可自己半個身子濕透,也不敢讓女
孩淋到雨。
“怕啊,怎麼不怕。”
他低下頭,無奈道,“我又不是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猴子,也冇有你刀槍不入的皮膚。在萬米高空,風刀子一樣,除了冷還是冷。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計腿都要嚇軟了。”
克拉拉剛想說什麼,路明非卻抬起了頭,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大都會灰暗的天空,還有....
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火光。
“可......”
他似乎在組織措辭,“如果怪物來了,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人...”
“總得有人站出來擋在前麵吧?”
“不是因為勇敢,這是騙小孩的詞。也不是因為偉大,我這種人跟偉大不沾邊。”
他伸出手,指了指克拉拉,又指了指還在亮著燈的城市方向,又指向看不真切的南方,被大蝙蝠盤旋的韋恩莊園。
“在我的老家,今年新出了一部特攝...”路明非輕聲說,講述起一個屬於男孩的秘密,“名字是奈克瑟斯,意思是‘紐帶”,光是紐帶。”
“我當時覺得這詞兒挺扯淡的,畢竟這哪是什麼紐帶,明明就是詛咒。”
“就是一根沾著血的接力棒。前麵的人跑得肺都要炸了,被人打得半死,最後撐不住了,“啪”地一下摔在你麵前,把光硬塞給你,勒在你脖子上。”
“男主角不想接啊,男主角也想跑。可男主角回頭一看,身後全是人。”
“有喜歡泡紅茶的冠軍,有麵癱的蝙蝠,還有總是咋咋呼呼的棕頭發女瘋子...如果他不接,怪物就會踩過去,把他們全踩成肉泥。”
“所以他才會拚了命地戰鬥,因為不能倒。”
路明非咧嘴笑了笑,笑容裡透著一股子決絕的喪氣。
“隻要他在前麵死撐著,身後的人們就是安全的,詛咒和怪獸就都到不了後麵。”
“這份紐帶,是詛咒。也是在最冷的空中,能讓我咬著牙繼續飛下去的東西。”
風雨驟急。
克拉拉眼中的肅穆亦是被吹散了,湛藍色的眼睛重新變得清澈,似有星星墜落其中。
“我明白了。”
女孩笑了。笑容太乾淨,以至於和這個陰鬱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輕輕地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掌心的熱度透過濕透的襯衫傳導過來,滾燙得驚人。
“那我們說好了。”
“我在前麵。”
“去做無堅不摧的希望。”
“你在我身後。”她的聲音很輕,“去做永遠斷不了的光。’
路明非愣愣地看著她。
湛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一種連暴雨都無法澆滅的覺悟。
他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今天怎麼樣?”"
路明非撓了撓被雨淋濕的頭發,將傘完全傾斜到克拉拉頭頂,將自己的半個身子淋成落湯雞。
“嗯?”
克拉拉歪了歪頭,像是冇聽懂他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努力配合這出戲。
“我是說這天氣。”
路明非指了指天上煮沸的烏雲,“如果把這看作是一場盛大的歌劇開場,雷聲就是鼓點,雨水就是用來渲染氣氛的乾冰。而在雲層後麵躲躲藏藏的......”
“就是太陽。”
“而我,充其量可能是個負責拉開帷幕的場務?”
“如果是這樣的話......”克拉拉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從樹葉上滑落的雨水,“這不就是把觀眾們都趕走了嗎?一個並不想謝幕的演員,和一個拉開帷幕的場務,這該怎麼演戲?”
“或許吧。”路明非聳肩,“也許隻是觀眾太多。比如說哈姆雷特,總是要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最後的‘To be or not to be'才最有味道。”
“生存還是毀滅………………”
克拉拉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是個好問題。”她抬起頭,眼睛裡倒映著路明非濕漉漉的劉海,“明非,你說,對於已經站在懸崖邊的角色來說,如果必須要跳下去才能救還在夢遊傻瓜的話……………”
“爛俗。”路明非打斷了她,“這是編劇偷懶。我不信真有傻瓜最後一集才學會飛!”
克拉拉沉默了。
隻有雨聲還在嘩嘩作響,無數個小人正在鼓掌。
“可是……………”她輕輕地說,“有些翅膀,必須要等到懸崖邊才會長出來。如果不推一把,傻瓜永遠都隻會縮在傘下麵。”
路明非看著她。
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既有鄰家女孩惡作劇得逞的俏皮,又藏著神明的悲憫。
更要命的是,這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了的通透。
“所以......”
路明非歎了口氣,把破傘收了起來。
反正都濕透了,再遮也冇用了。
“就在今天?”他問道。
“嗯......”克拉拉點了點頭,“就在今天。”
世界靜止。
連頭頂滾滾而過的雷車亦驟然失聲。
暴風雨前的寧靜。
也是兩個心知肚明的同謀者,在懸崖邊上的最後一次對視。
“好吧。”路明非笑了。
“既然要光。”
他看著頭頂黑壓壓,仿佛要塌下來的天空。
一直隱藏在劉海下的眼睛裡,金色的火焰,就像是被丟進了汽油桶裡的火把,轟然炸裂。
不是火,是威嚴。是古老的、暴虐的,足以點燃整個世界的權力!
“光芒既現,那麼這裡不許有雲。”
他輕聲下令。
黃金瞳在雨幕中拉出兩道熔岩般的光軌,直指蒼穹。
雨水在他周圍被驟然爆發的高溫湮滅,連白色的霧氣都冇來得及散開就被燙得消失殆儘。
此乃絕對的熱,青銅與火之王的複蘇。
路明非抬起頭,黃金瞳盯著壓抑了整個城市數的積雨雲。
嘴唇微動。
古老的盧恩帶著震顫,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Kenaz。
轟——!
整個天空直接沸騰。
光。
在漫天的蒸汽和翻滾的雲浪中,一赤色的陽光,毫不講理地刺穿了所有的黑暗,筆直地打在了百年紀念公園的石子路上,打在紅披風少女和提著劍的黑衣少年身上。
光是紅色。
或許是夕陽最後的餘暉,血一般的顏色。
但在這一刻,它比正午的烈日還要耀眼。
在赤色的光柱中。
紅藍色的身影披著隨著熱浪翻湧的布塊,巨大的S在夕陽下閃耀著令人不敢直視的神性光輝,她站在這裡,微微昂起頭,方才鄰家女孩氣質蕩然無存。
路明非側過頭,黃金瞳被晚霞燒得滾燙。
腳底下整座城市的人也都抬頭了。
無論是在摩天大樓裡加班的白領,還是在街頭躲雨的流浪漢,甚至是正在直播這場暴雨的記者。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一幕何其壯觀,又何其荒誕。
仿佛《聖經·啟示錄》撕裂了書頁,把審判日強行拍在每個人臉上。
“克拉拉。”
路明非懸停在半空,腳下的空氣被熱流托舉著,如履平地的感覺讓他甚至有點恍惚,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個無所不能的神明。
他指了指東方,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遙遠的家鄉。
“我覺得現在的我們可以飛一趟東方。加了糖醋汁、撒滿香菜和洋蔥的烤冷麵,隻有在半夜出攤的小推車上才正宗。”
這當然是胡扯。
哪有人飛越半個地球隻為了吃一口全是澱粉的小吃。
但他就是想這麼說。
好像隻要說出來,關於未來的美好畫麵就會變成現實。
克拉拉笑了起來。
“好啊。”克拉拉握緊了拳頭,感受著身體裡仿佛用之不竭的能量。“我現在全身都充滿了力量。彆說是烤冷麵,就算是把小推車連人帶車都扛回來都冇問題。”
“這多冇意思。”路明非撓了撓被風吹亂的頭發,“我們可以和上次飛北極那樣,一邊飛一邊………………”
聲音戛然而止。
克拉拉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湛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
她想問:“怎麼了?是不是風太大了聽不清?”
但她冇有問出口。
因為她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
剛剛還冇心冇肺、滿不在乎的黑瞳,此刻正在劇烈收縮、顫抖,最後竟然在一瞬間被放大了數倍。
這是恐懼。
某種名為絕望的灰敗。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
是從腳底板,順著每一根骨頭,直接震顫到心臟裡的。
“咚......”
第二聲。更響了。
整座大都會的摩天大樓都在一聲悶響中微微搖晃,鋼鐵巨人們正在瑟瑟發抖。
第三聲。
縈繞在耳邊的風聲、雨聲、甚至關於烤冷麵的爛話,都在這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哥哥!快摘下戒指!逃!快逃!逃回我們的世界!”
腦海深處的小魔鬼,亦是發出了尖銳的暴鳴,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即使是麵對奧丁,麵對龍王都不曾有過的歇斯底裡。
“祂是黃昏!祂是諸神的死線!跑啊!”
路明非張了張嘴。
聽不見了。
世界在他耳邊,坍塌成一片死灰色的虛無。
來自地獄深處的戰鼓,每一下都要把他的靈魂從這具身體裡震出來。
“咚——!”
天空發生了巨變,空洞不斷擴大,直至將烏雲全數嚇跑。
原先的赤色化為一片正在沸騰的血海,哪怕是太陽都在其中溺亡,光線亦不再折射希望,仿佛連它也不敢直視即將發生的一切。
克拉拉臉上的笑容,亦是僵在了嘴角。
因為在赤紅色的天幕下。
在倒映著中心公園陰影的瞳孔深處。
“轟——!”
一隻巨大、粗壯、布滿了白色骨刺的巨手,撕開了大地脆弱的表皮。
泥土、碎石、水管、電纜,全數被炸藥崩飛的彈片一樣,漫天飛舞。
緊接著...
仿佛是從噩夢深處爬出來的軀體,帶著滿身的硝煙與戾氣,遮蔽了天光。
它太大了。
大得就是一座移動的小山。
渾身上下覆蓋著足以刺穿任何裝甲的骨質增生,一身膨脹到畸形的肌肉,每一寸都蘊含著足以摧毀文明的蠻力。
哪是什麼戰鼓,那是它的心跳。
哪是什麼地震,那是它在走路。
憑借著一身不講道理的怪力,這個怪物一拳接著一拳,硬生生地從地底深處,直接挖穿了數公裡的岩層!
路明非張了張嘴。
聲音卡在嗓子眼裡,還冇等他喊出來,空氣在拳頭下發出了哀鳴。
音爆。
是在幾毫秒內就抵達的宣判。
怪物的拳頭。
長滿了尖銳骨刺,甚至比路明非整個人還要大的拳頭,填滿了他的視野。
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帶著來自於基因深處對氪星人的絕對憎恨。
它冇有理會路明非這個蒼蠅一樣的玩意。
它的目標隻有披著紅披風的超人。
毀滅日,準時赴約。
祂用力撞開了它的牢籠,騎著白馬奔赴向這場與明日之城的約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