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路明非:你真像我的亡妻。
黑布在橙紅色的天上翻了幾個跟頭,最後掛在遠處一座黑塔的腳手架上,被熱風吹得一鼓一癟。
原本說好等至尊下次回港就揭幕,禮炮都裝進了炮管,結果替它揭幕的是一陣風。
港口上的人仰著脖子看完黑布,又低頭去看基座上那尊黑岩鑿的至尊。
雕像是工頭們照著大副的口述鑿的,比本人高出兩倍,絡腮胡一根一根刻進石頭裡,眉骨壓得很低,拳頭攥在披風底下,大副管這個叫神威。
從麥子堆裡撐起身,路明非版荒原狼先摸了摸胸甲上新砸出來的坑,又伸舌頭去舔牙床上那個漏風的豁口,這才一步一步挪到路明非身後,將腰杆挺回來。
“至尊!”
大副一開口就漏風,“就是她!一聲招呼不打就從通道裡鑽出來,屬下好言好語問她名字,她張嘴就罵屬下是野狗!屬下報了名號,她二話不說就動手!”
剛才往後退的那幾個新神也回來了,身後跟著一長串披甲的。
棧橋兩頭的人牆重新合攏,圍得比剛才更厚,戰斧和長矛一柄一柄抬起來,有人甚至敢朝黑蝙蝠那邊啐了一口。
至尊來了。
在天啟星,這四個字就是最後的答案。
九百九十九個世界都是這麼認的,一隻不知道從哪個通道裡鑽出來的鐵皮蝙蝠,總不至於比九百九十九個世界還硬。
布萊斯沉默著。
“過來。”她陡然說。
路明非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
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大副也愣住了。
他這輩子隻見過至尊讓彆人過來,冇見過彆人讓至尊過來,更冇見過至尊真往前挪。
他的鬼腦飛快地轉了一圈,冇轉出這是什麼戰術,隻好把剛抬起來指著黑蝙蝠的那根手指頭,悄悄縮了回去。
路明非盯著蝙蝠黑漆漆的麵甲,麵甲上兩點猩紅的光也盯著他。
格柵底下的火坑劈啪作響。
“………………你認識我?”
麵甲後麵很久冇有聲音。
自己有路明非失憶變成神王的備用方案嗎?
"
“我當然認識你。”
聲音又低又啞。
“轟——!”
風聲一炸,路明非從原地冇了,再出現時已經站在地獄蝙蝠跟前,近到披風掃上了她的手甲,腳下的格柵被那一步踩得往下陷了半寸。
“你是誰?”他急切地問。
“我是...你的家人。”
家人。
路明非陡然沉默了。
十二年前他在角鬥坑裡醒過來,身邊冇有家人。
他問遍了抬他進來的奴隸,看門的監工,隻會嗡嗡的類魔,冇有一個人告訴他他從哪來,有誰在等他。
後來他有了一間小莊園,莊園裡有人烤麵包,有人等他遠征回來,聽他罵大副。
再後來那個人在台階底下散成了光,連麵包都冇來得及吃。
現在倒好,忽然從通道裡鑽出來一隻鐵皮蝙蝠,一拳打掉他大副一顆牙,然後跟他說我是你的家人。
早乾嘛去了。
“你走吧。”路明非冷冷地一甩披風。
可身後還是有腳步聲跟上來。
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
大副一個激靈,鬼腦總算轉出了自己該乾什麼,一步橫跨出來,戰斧一橫:
“站住!至尊讓你走,你聽不懂…………”
麵甲朝他偏過來一點。
大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連人帶斧往旁邊讓開一步。
至尊都冇說不同意,自己就彆犯病了。
“彆跟著我。”路明非不滿得皺起眉。
可黑蝙蝠還是一動不動。
“行。”神王氣笑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跟到什麼時候。”
然後她就跟了路明非四個火坑周期。
路明非坐在王座上批鐵板,黑蝙蝠蹲在鐵梁上看著他,兩隻尖耳朵戳在毒雲漏下來的那一線暗紅裡,一動不動。
底下站著幾十個來彙報的工頭,冇有一個敢抬頭,一個比一個說得小聲,最後小到路明非得把耳朵打開才聽得清。
他去七號坑,她在坑口的井架上。
他去港口驗船,她在桅杆頂上。
他嫌煩,一個念頭從天啟星這頭閃到那頭,落在一座拆了一半的黑塔底下,結果一抬頭有兩點猩紅比他到得還早。
甚至他躺在王座上閉眼,閉了很久,再睜開,大廳裡黑著,正對麵的柱子陰影裡亮著兩點紅光。
“你不睡覺的嗎?”
“不睡。”
“你不吃飯的嗎?”
陰影裡冇出聲,這就算答了。
路明非翻了個身,拿後背對著那兩點紅光,後背卻一直發緊。
可惡,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有人站在床邊等他起床,他明明醒了,偏要裝睡,裝到最後被人一把掀了被子.....
那是幾點來著?
淩晨四點?
等會兒……
自己有小時候嗎?
路明非冇頭冇腦地冒出這個想法。
他明明都想不起來淩晨四點有什麼。
而且港口上的閒話還更多了。
他把耳朵關了又開,開了又關,到底還是漏進來幾句。
“黑蝙蝠站在至尊影子裡,四個周期了!”
“我聽說她是達克賽德的亡魂,回來找至尊討債的。”
“胡說,達克賽德是石頭做的,她是鐵做的。”
“那他肯定是至尊的影子!至尊威名太盛,影子都成了精!”
“你們冇看出來?是至尊在馴她。至尊去哪她去哪,馴得差不多了。”
“大副怎麼說?他不是被她打掉一顆牙嗎?”
“大副說話漏風,呼呼的,我聽了半天才聽明白。他說,至尊心裡有數。”
路明非氣極反笑。
明明心裡一點數都冇有!
第四個周期的晚飯照舊擺在大廳裡。
各星球送來的舞女也照舊來了,走在最前麵的還是糧食星球那個姑娘,腳踝上係著乾麥稈編的環。
她上回在格柵上摔過一跤,這回每一步都踩得極小心,轉起來麥稈環沙沙地響,比上回輕。
路明非支著頭看,柱子上那兩點紅光也在看。
他看舞,她看他。
菜冒著熱氣,樂聲一陣一陣往上湧,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場麵荒唐透頂。
他是天啟星的至尊,九百九十九個世界跪在他腳底下,在自己的大廳裡吃頓飯看段舞,還得被一隻鐵皮蝙蝠盯著,盯得後背一陣一陣冒汗。
憑什麼!
一股無名火莫名躥上來,正好係麥稈環的姑娘轉到了他跟前,路明非乾脆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一拽。
姑娘一個趔趄跌在王座的台階上,臉刷地白了,麥稈環在格柵上刮出一聲細響。
樂聲斷了,滿大廳的人都屏著氣,等至尊的下一句話。
可....
路明非其實本來打算淫笑兩聲的,但....
柱子上那兩點紅光一眨不眨,就這麼看著他攥著彆人手腕的那隻手。
神王感覺後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等會兒……
什麼死不死的!
他才是神王!
“………………散了。”路明非鬆開手,“回你的星球去。”
姑娘爬起來惶恐地就向後退,麥稈環沙沙地響了一路。
路明非冷哼一聲,從王座上站起來,披風一甩,從穹頂那道冇補上的裂口裡直直衝了出去,在毒雲正中撞開一個洞。
他要回糧食星球,至少那裡冇有蝙蝠會盯著他。
毒雲在身後合攏,天啟星的火光一層一層沉下去,前麵是冷冰冰的星星。
路明非似乎是為了發泄什麼,所以飛得很快,快到星星被拉成了線,快到憋了四個周期的那股火好像終於被甩在了後頭!
但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兩點猩紅在後麵,不遠不近,正好二十步。
黑鬥篷在真空裡展開,邊緣那圈金光拖出一條長尾巴,背上有幾塊甲片張開,蝙蝠形狀的猩紅色閃電奔流不息!
他媽的,這蝙蝠還在追他!
路明非氣地又加了一把速,星星被拉得更細,可回頭一看,蝙蝠還在?!
他往左拐,往下沉,繞著一顆死掉的衛星兜了三圈,兜得自己都有點暈,再回頭,還是跟在他身後。
路明非放棄了。
他現在總算知道,當年被他咬住尾巴的敵人們是什麼心情了。
糧食星球正是午後,黃太陽掛在天上,麥子熟了一大半。
太空電梯從地麵一直戳進雲裡,一節一節的糧食順著往上爬。
路明非落在自家莊園後頭那片麥地裡,田埂上乾活的人抬頭見是他,趕緊往後退退到地頭才站住。
兩點紅光落在他對麵,鬥篷掃過的麥子往兩邊倒,倒出一條筆直的路。
“你到底想乾什麼?”路明非無奈地問。
“跟我回去。”
“回哪?”
“家。”
“這就是我家。”路明非抬手往身後一指,莊園的屋頂在麥浪後頭露出一角,“我在這兒種了十二年地,這片麥子有一半是我撒的種,電梯都是我讓人修的,你張嘴就讓我回家,回哪個家?你那兒有麥子嗎?”
麵甲後麵冇有回答。
“那就彆怪我了。
路明非冷笑一聲。
眼窩裡兩點光一亮,橙金色的光束射出去,射到半路自己拐了個彎,繞開地頭幾個乾活的人,從側麵頭紮向那隻黑蝙蝠。
蝙蝠卻是抬手扯起鬥篷。
“嗡!”
光束紮進鬥篷,像紮進一潭墨,鬥篷邊緣那圈金光猛地一亮,橙金色在黑布上開幾寸就隻剩一股焦糊味飄過麥地。
“轟——!”
路明非人一拳砸下。
拳風先到,麥地被壓出一道幾十米長的溝,麥穗齊刷刷往一邊倒,田埂上的人捂著臉往後縮。
但黑蝙蝠在拳頭到之前就側了半步,手甲已經搭上路明非的肘彎,順著他自己那股勁往外一送,路明非整個人就這麼被自己的拳頭帶飛出去,在麥地裡犁出一道更長的溝!
“肘。”她說。
路明非從土裡拔出腦袋,吐了一嘴麥芒:“你說什麼?”
“我說你蠢。”
路明非翻身就衝。
拳拳都能把一艘重型突擊艦捶出窟窿,可拳拳都落空,她每次都比他先到半步,站在他要打的地方旁邊,不輕不重地在他身上補一下,補完就說.....
“肩。”
“重心。”
“左腳。”
每報一個詞,神王就在麥地裡多躺一次。
而且他還越打越使不上勁。
在天啟星的時候,他身上的熱是從外麵進來的,幾萬個嗓子喊一聲至尊,他就燙一分,燙到覺得一拳能把星星打穿。
這裡卻是一聲都不吭。
黃太陽曬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可就是曬不進去。
黑蝙蝠壓下來的分量重得出奇。
路明非後背底下的土一圈一圈往下陷,陷出一個人形的坑,坑邊的麥子簌簌往裡倒,最後隻有兩點猩紅懸在他臉的上方。
“怎麼可能…………………”
路明非眼前一陣陣發白。
他想起幾個周期前港口上那一幕,大副躺在麥子堆裡,滿嘴是血,仰著頭看天,一臉天大的冤屈。
他當時還嫌大副丟人。
現在他懂了.....
“起來,廢柴。”布萊斯說。
這兩個字落下來,路明非耳朵裡癢了一下。
“我他媽不是廢柴!”他大喊一聲,“我是神王!我是天啟星的榮耀!”
雖然黑蝙蝠冇有說話。
但路明非確實感覺自己確切地從對麵眼中看到了嫌棄.....
“……抱歉。”
他攤開胳膊,往坑裡一躺。
“不打了,隨便你,你愛跟就跟,愛住就住,反正我家空屋子多。”
麵甲上的紅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黑蝙蝠鬆手站起來,隻不過呼吸聲似乎比剛落地時粗了不少,壓在變聲器底下,一口比一口沉。
路明非看見了,也冇問。
隻是自顧自地站起身向著莊園走去。
黑蝙蝠跟著他身後。
“砰!”
莊園的門一推開,一股寒氣漫出來。
屋子不大,當年大副照著自己和格蕾的身量蓋的,門框隻高得能過一頭類魔,灶台砌得在路明非胸口差不多。
把披風解下來往凳子上一搭,路明非從櫃子裡翻出麵粉袋子往案板上一倒,又去水缸裡舀水。
黑蝙蝠站在門口,鬥篷掃著門檻。
“進來吧,彆站門口擋風。”
然後她就進來了。
路明非開始揉麵,一邊揉一邊說,說得很自然,好像屋裡本來就該有個人聽,又或許隻是冷清了太久的家總得找個地方說說話。
“麵粉是東邊那塊地的,那塊地朝陽,麥子比彆處早熟半個周期,磨出來發黃,有股甜味。”
麵團在案板上翻了個身。
“酵子是這星球上一種紫色的苔,長在電梯底座背陰的地方,刮下來泡水,泡一個周期就能用,這個不是我找的,…………”他手上頓了一下,接著揉,“是她找的,她揉麵的時候不讓我插手,說我揉麵跟揍新神一個架勢,麵都讓
我揍死了,發不起來,我說麵又不是活的,她………………”
路明非莫名停住了。
她說什麼來著?她是站在灶台邊上說的,還是坐在那張冇坐凹的凳子上說的?
路明非盯著手底下的麵團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它往案板上一摔,摔得麵粉騰起一小團白霧。
“反正她揉的比我揉的好吃。”
黑蝙蝠一直冇出聲。
她是誰?
女人微微眯眼。
爐子燒起來了。
等的工夫間,路明非又開始說,不過說的時候自己都冇意識到,這些話以前都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
屋子慢慢暖和起來,飄出麥子烤焦的味道。
麵包出爐了,硬邦邦的,表皮烤得發黑,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路明非掰開一個,熱氣從裡麵冒出來,他咬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點點頭,這個結果他早有準備。
他看了一眼黑蝙蝠。
“……..……你要不要吃?”
黑蝙蝠沉默了片刻,隨即抬手按在麵甲側麵,一聲細長的泄氣聲兩隻尖耳往後折下去,猩紅在屋裡亮了最後一下,她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胳膊底下。
是個女人。
黑色短發被汗壓在額角,發梢濕漉漉地貼著耳闊,眼角底下有一顆淚痣,長在那麼冷的一張臉上,就好像誰在一張白紙上落了滴墨。
天啟星的女人頭上長角,糧食星球的女人曬成麥色,海藍色那顆星來的女人頭發永遠是濕的,她們都冇有這麼白,也都冇有這樣的嘴唇。
當年在艦橋上,他頭一回低頭看格蕾就覺得她眼熟,是因為眼熟的是這個麼?
短短的頭發,一皺眉就像在跟誰較勁。
他想了十二年都冇想明白的那點眼熟....
原來是這樣。
路明非吃著麵包靠回椅背上看著女人,扯出一個笑來。
“你和我逝去的妻子好像。”
"......?"
女人嚼嚼嚼到一半的麵包停在了嘴裡。
“你說什麼?”她鼓著嘴看他,瞳孔一點一點縮緊,“你的妻子?”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路明非灑然一笑,擺擺手,伸手去掰麵包。
隻可惜他的手還冇碰到麵包,脖子先被掐住了。
黑蝙蝠把手裡那塊麵包扔回桌上,隔著桌子一把攥住他的脖子往後一推,路明非連人帶凳子撞在牆上。
“你說什麼?!”
“………………過去的事情。”路明非被掐著還在笑,“我說,過去了。”
“過去?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十二年。
“可是你分明離開我們不到三天。”她一字一頓。
"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三天?我在這破地方打了十二年仗,種了十二年地,娶了個老婆,又把她弄丟了,你跟我說三天?”
“那就算是十二年又怎樣。”女人盯著他,“你居然真的敢拋下過去,給自己立了座雕像,坐在那張破椅子上看人跳舞……”
“你到底在做什麼?”女人眼中的失望不加掩飾。
“那我有什麼辦法!”
似乎是被這失望的眼神刺痛,路明非幾乎是吼出來,吼得灶火都往一邊倒,“我也不想啊!你以為我願意?我一直在忘!一件接一件地忘!前一個周期還記得的東西,下一個周期一睜眼就冇了,我拚命想,越想越想不起來!
你說的東西我一個都不認識!我連她………………”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布萊斯沉默地看著他的眼睛,兩點橙金色的光還在燃燒。
很多年前,哥譚下著雨,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男孩躺在蝙蝠洞的檢查台上,說不清自己從哪來,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在這兒。
她低頭看他,他抬頭看她。
眼睛裡全是不知道該往哪躲的光,躲來躲去哪兒也躲不了,就那麼看著她,滿是孤獨。
現在...也還是這個眼神。
十二年,一臉胡子,一雙燒著2的眼睛,一座比他本人高出兩倍的雕像,全都蓋不住它。
他還是那個他。
那個為了怕她孤獨,而從恐懼維度裡把自己帶回來的男孩。
女人猛地抬起胳膊把神王按進了懷裡。
地獄蝙蝠的胸甲又冷又硬,硌著路明非的臉,硌得生疼。
“你從不是孤身一個人。”她在他耳邊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們都在找你。”
路明非瞳孔一縮。
中指上的黑戒燙得他手指一抽。
這句話他聽過....
在更早以前,早到他想不起來的某個地方,有人跟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說的時候也是這樣,接住他的時候,懷裡的擁抱就像是太陽一樣溫暖....
“是……是你麼?”他喃喃道。
“是我。”布萊斯低聲說。
路明非閉上眼睛,眼窩裡的歐米茄暗下去一點。
“克拉拉...”他突然輕聲說,“是你來了麼?”
抱著他的那雙手臂停住了。
灶火劈啪響了一聲,如風中殘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