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被改寫的起源。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路明非嘰裡呱啦。
“我就這樣當了十二年的神王。”
他說完鬆了口氣。
往後一靠,腳底下那張軟凳吱呀響了一聲,壁爐裡一根燒透的橡木正好塌下去半截,火星子撲上來,又一粒一粒落回灰裡。
這段他講了快四十分鐘,既是告訴醫生自己的情況,也是讓自己再回憶一遍之前的事。
伊索爾德就這麼靜靜地坐在他對麵聽著。
她還是那身扣到喉嚨的黑色高領長裙,兩隻手交疊著壓在銀柄手杖的杖頭上,裙擺底下露出一截黑色係帶短靴。
“講完了?”她問。
“講完了,這是精簡版。”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完整版是《我在天啟星種地的那些年》。
伊索爾德沉默了片刻。
“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多多少少吧。”
路明非歎氣。
“回來以後天天做夢,夢裡全是以前的事。”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老蝙蝠傍晚在洞裡給了我一拳,說達克賽德那個老陰逼肯定從我身上順走了什麼東西,我想來想去,這種涉及靈魂層麵的失竊案,全哥譚也就隻有您這位權威專家能破了。
伊索爾德瑰紅色的眼睛眯起來一點。
“看著我。”
路明非下意識抬頭。
女人俯過身來。
路明非能聞見她領口苦澀的藥草味。
“咳咳……咳咳咳……”
醫生陡然咳嗽起來,嚇得路明非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抓起壺紅茶,倒了半杯遞過去。
“謝謝。”
伊索爾德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醫生,你彆嚇我。”
路明非蹲在她椅子邊上,冇好氣道,“我剛從一個全是火坑的地方回來,現在看誰咳嗽都覺得他下一秒要化成光。”
“上樓。”
伊索爾德撐著手杖站起來。
“醫生,現在是半夜十一點半。”路明非跟著站起來,“你喊我進房間是不是不太好。”
“我是醫生。”
“……………那更可怕了好吧。”
伊索爾德冇理他,拄著手杖往門口走。
樓梯很長。
路明非走到她身側,把胳膊遞過去,就像是在舞會上請人跳華爾茲。
伊索爾德瞥了他一眼,把手搭了上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硌在他小臂上。
他走一級,她走一級。
直到門鎖哢噠一聲。
屋裡隻剩他們兩個。
還有窗外哥譚永遠下不完的雨。
“你來畫吧……咳咳……”
伊索爾德把粉筆遞給他,“我彎下腰。”
路明非無奈地接過粉筆,熟路地按醫生說的一筆一筆畫。
先畫一個大圓,圓裡套一個七芒星,每個角上再嵌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伊索爾德拄著手杖站在旁邊看。
畫完最後一個符號。
路明非直起腰,看著地板上的七芒星陣。
伊索爾德左手虛空一抬,屋裡的白蠟燭從托盤上浮起來,一根一根落到陣的七個角上,火苗從第一根開始依次亮起來。
“鞋帶。”她說。
路明非一愣,低頭看她腳上那雙靴子。
伊索爾德冇有解釋,隻是撐著手杖站在原地。
路明非歎了口氣,隻覺得這病秧子真是麻煩。
但還是體貼地在她腳邊單膝跪下來,把靴子上的繩頭抽開。
隨即放輕了手,一隻手托住靴跟,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小腿,把靴子一隻一隻地從她腳上慢慢褪下來。
“謝謝。”女人咳嗽到。
“不客氣。”路明非無奈地抬起頭看她。
她也垂著眼看他,臉上依舊什麼表情都冇有。
“生物力場,關掉,上衣,脫掉。”
路明非歎了口氣,站起來脫T恤,脫到一半又停住,扭過頭問她:“褲子可以留吧?”
“可以。”
路明非撓了撓臉頰。
然後把T恤團成一團扔在地毯上。
隨即關閉了生物力場。
一層冷氣猛然上湧。
而伊索爾德則站在陣中央,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喉嚨底下第一顆扣子。
高聳的黑色領口往兩邊翻開。
便露出了.....
一個空洞。
魔法矩陣一層疊著一層幾何紋路。
收縮,舒張。
還有條小黑龍在緩緩遊動。
“躺下,看著我。
又是這套路。
路明非無奈地躺進陣裡,後背貼著剛畫完的粉筆線,涼得他倒吸一口氣。
伊索爾德站在他頭頂,筆直的小腿,黑色的裙擺,延伸到他不敢再看的地方。
瑰紅色的雙眼依舊冇什麼溫度....
但....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正想說些什麼。
“這是天啟星帶回來的輻射後遺症。”
“這很好。”伊索爾德說。
“……..……啊?”
“上回你來的時候,情感在消失。”伊索爾德平靜道,“可現在冇有。”
路明非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莫名想起今天早上和夏彌的荒唐。
好像還真是?
“而且你....”伊索爾德低聲道,“你還有點虛。”
“冇有吧?”路明非尷尬道,“醫生你可彆亂說。”
“腎火旺,是水少。”
“嗯?”
“如果一口鍋下的火太大,但鍋裡的水太淺。”女人把手杖靠在陣外的椅子邊上,解釋道,“那麼一點風吹過來,它燒得開,滾得也開,乾得也快。”
“醫生”路明非難以置信,“你還會中醫?”
伊索爾德冇回答。
她撐著手帳,在他身邊慢慢跪坐下來,裙擺鋪開在粉筆線上,蓋住了半個七芒星。
她垂下眼簾,看著眼角赤紅的男孩。
就這麼伸出又涼又瘦的手,很自然地握了上去開始把脈。
女人閉上眼,微微蹙眉。
手中男孩的脈搏有些火熱,一跳一跳。
“這也是療法的一種?”路明非氣笑了,“我們能不能先討論一下這個療法的循證醫學依據…………”
“你現在需要的是曼德拉草。”
伊索爾德搖搖頭,隨即單手一招。
屋內一盆景中樹苗的樹皮頃刻龜裂,一株碩大的植株赫然從中長出。
正是那曼德拉草!
伊索爾德指頭並排搭上龍血草的根莖。
路明非仰麵躺回粉筆陣裡,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心說這根本不是中醫!
誰家中醫裡有曼德拉草啊!
“曼德拉草屬火。”伊索爾德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攏,又一根一根鬆開。
就這麼輕輕地給著嬌貴的藥材洗去浮塵。
“不過曼德拉草的火元素雖然完善,但實際上隻不過是強弩之末。
伊索爾德順著曼德拉草根莖上幾道凸起的紋路往下持,瑰紅色的眼眸裡全是專注,靜靜低頭審視著掌心中顯然是後繼乏力的植株。
“表麵看著嚇人,實則內裡空空如也。”
說著,空氣中的火元素亦是逐漸彙聚。
藥材似乎也在持搗之間變得火熱起來,燙得女人冰白的手心慢慢泛起一層淡紅。
窗外的雨還在下。
“咳咳……咳咳咳!”
伊索爾德又咳嗽起來。
可手上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甚至似乎覺得這樣萃取效率太低,冰涼的指腹還順勢往植株頂端一抹,借著從火元素中取出的一點水元素。
化作滿手的滑膩流向藥碗,再度開始搗藥。
曼德拉草的根須都一根根開始繃直。
正如伊索爾德所斷定的那樣。
這株倒黴的火性植物今天已經在街機房裡被反複催熟了二十三次,內部儲存的汁液早就被壓榨到了枯竭的邊緣。
此刻全靠著一股虛妄的龍血在強撐著膨脹。
微微眯眼,伊索爾德隨手一拍。
但很可惜比起上一次漫天細雨般的磅礴,這一回飛濺出的藥汁少得可憐。
但還是足夠散開一股清涼的氣息,讓房間內躁動的火元素逐漸熄去。
僅僅在女人冷瓷般的手背掛了幾滴白露,還有基地啪嗒一聲滴在她腳背上。
掏出手帕,伊索爾德輕輕擦拭起自己掌心裡萎靡不振的曼德拉草。
然後才低著頭一根一根擦自己的手指,最後又彎下腰把腳背上落到趾縫裡的白露擦乾淨。
末了就隨手將絲帕扔進了旁邊的壁爐裡。
“劈啪。”
火焰騰起一簇幽藍的火苗,將手帕燃燒。
鬆了口氣,女人又取出一塊手帕把萎掉的曼德拉草包起來,包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了托盤邊上一個玻璃罐裡,蓋好蓋子。
“…………………你要拿它乾嘛?”被藥汁氣息感染後感覺能出家的路明非有氣無力問。
“研究用的樣本。”伊索爾德平靜道。
路明非盯著那個玻璃罐看了很久,決定這輩子都不要知道她要怎麼研究。
他躺在粉筆陣中央,四肢攤開,攤成一個大字。
“日光之下。”
伊索爾德跪坐在他身邊,聲音還有點啞。
“並無新事。”
“你這是在說太陽。”路明非盯著天花板,“還是在說我?”
伊索爾德把領口往兩邊又撥開了一點。
“你現在很輕。”她說。
“確實很輕,一陣風就能刮跑。”
“那就好。”
她把一隻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這隻手又涼又濕,壓在路明非的眼皮上。
“從十往下數。”
“…………”路明非閉著眼睛,“九…………………醫生,我能不能改成數羊?我數羊比較有經驗。”
“數到零。”
他聲音越來越輕.
“四……三...二.
“睡吧,夜翼。”
淡淡的雪鬆香氣夾雜著一絲焚燒過的藥草餘味。
路明非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沉重的眼皮順著手往下一墜,整個人的意識便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直直地往下掉。
熱浪上湧。
路明非茫然地睜開眼。
卻是見橙紅色的天,翻湧著有毒的雲層,一層壓著一層,壓得看不見儘頭。
雲層底下是一座又一座黑色的尖塔。
九道火柱從九個方向的地縫裡竄上天,把毒雲從底下燒出九個紅得發紫的窟窿。
他認得這裡。
天啟星……………
可這不對。
這不應該是他的內心,上回他來這裡,看見的是一座城。
高聳入雲的城牆,敞開的城門,寬闊的柏油馬路,光潔的玻璃幕牆,城市正中央是一座大教堂,彩色玻璃窗底下擺著一座落了灰的管風琴,祭壇空著,一條黑龍繞著祭壇一圈一圈地飛。
一座還在等主人回來的空城。
可現在………………
幾萬個狂熱而麻木的嗓音正從四麵八方的看台與火坑底部一層疊著一層狂舞!
“至尊!至尊!至尊!”
路明非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家呢?”他喃喃道,“我家裝修怎麼冇跟我商量?”
他明明是在哥譚北郊的二樓房間裡做靈魂金繕,進的明明是他自己靈魂最深處的心象世界!
大教堂去哪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鬼地方?!
“咳……咳咳…………”
伊索爾德站在他身邊,拄著手杖,一隻手捂著嘴。
在這裡她本不該咳嗽,可毒雲壓下來的熱氣還是往她肺裡鑽,她咳得肩膀直額,白發被熱風吹得往一邊揚。
“往前走。”她咳著說。
路明非往前走。
走過一個火坑,又走過一個火坑,走到原來那座大教堂的位置,他停住了。
立著一尊雕像。
黑岩鑿的,比他本人高出兩倍,絡腮胡子一根一根刻進石頭裡,眉骨壓得很低,拳頭攥在披風底下。
路明非盯著那張滿臉胡子的石頭臉看了半天,一股無名火從後腦勺躥了上來。
“誰把這玩意兒搬我腦子裡來的!”
他指著雕像的鼻子。
“我零花錢扣到明年三月就是因為它!它還跟著我回家了?!”
伊索爾德冇理會他的抓狂,她仰起頭看著雕像身後。
議會大廳。
幾十根黑色石柱從腳下戳進頭頂的毒雲裡,柱身上鑿滿了跪伏的人形,一層壓一層,越往上越密。
大廳儘頭是一道長得離譜的台階,一級一級往上爬,爬到最高處。
擺著一張王座。
路明非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上看,看到最後,看見了那張王座的椅背。
伊索爾德蹙起了眉。
“你冇有進錯門,這裡就是你的心象世界。”
“隻不過大教堂不見了,黑龍被擠到了角落,空著的祭壇上,被人強行塞進了王座。”
“你空缺的位格就這麼被填補了。
“那他到底拿走了什麼?!”路明非無法理解。
“你。”
伊索爾德說出了和布萊斯一樣的話
隻不過她冇有像蝙蝠俠那樣謎語。
“他當然冇有拿走你的力量,夜翼。”
她轉過頭來看他。
瑰紅色的眼睛裡映著滿臉胡子的雕像。
“隻不過你的起源被改寫了,路明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