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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師父

2026-10-12 作者: 上清玉景道君

“小子。”

老道士訕訕地收回手指,看著周元。

“貧道煉了大半輩子符,頭一回看到有人能在合符的時候,直接把自身的東西進龍裡。”

“你知不知道,尋常人煉成符龍之後,還得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工夫去找奇物吞煉,才能讓符龍養出像你這樣的變化?”

周元摸了摸鼻子。

“可能,我運氣好?”

老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元抬起頭,對上了老道士的目光。那雙老眼裡,欣慰和感慨交織在一起。

老道士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伸出手,在周元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乾瘦,力道卻穩。

“小子,從今天起,這大開剝,便算是後繼有人。”

周元站起來,雙手捧住那隻未曾炸開的青碧葫蘆,麵朝老道士,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

“多謝楊老。”

老道士看著他那副恭敬的樣子,嘴角動了動,哼了一聲。

“現在還叫楊老?”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冇有直起身,就那麼彎著腰,把葫蘆捧在身前,開口道:

“弟子周元,拜見師父。”

老道士捋著胡須,開懷大笑,又從鼻子裡重重地嗯了一聲,轉身朝石榻走去。腳步輕快,袍袖翻飛。

“行了,彆在那兒杵著了,去給王子仲那小子打個電話。也告訴他一聲,他的徒弟,也是貧道楊守中的徒弟了。’

“是,師父。”

老道士轉過身,背著手朝洞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日開始,貧道傳你符龍的養煉之法。今日你好生歇著,好好熟悉熟悉你這條黃龍。”

他邁過門檻,背影消失在洞外的鬆林裡。

洞內安靜下來。

周元坐在蒲團上,側頭看著肩膀上的黃龍。

黃龍盤在他肩頭,龍首微微昂起,頜下的三穢珠泛著溫潤的明黃寶光。

腹中的五色華彩已經隱去,但周元能感覺到五臟之炁正透過符龍之體以一種極緩慢、極溫和的方式反哺自身。

五臟養龍,龍養五臟。

生生不息,循環往複。

相當於在持續不斷的運轉五臟養身。

周元伸出手,黃龍便從肩頭遊到他的掌心裡,繞著他的手腕盤了一圈,最後逐漸變小,冇入手掌之中。

茅山祖殿坐落在主峰之巔,三重簷歇山頂,覆著青灰色的琉璃瓦,飛簷翹角上蹲著七隻脊獸。

殿前的青銅香爐裡燃著三柱手臂粗的降真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

楊守中踏進殿門的時候。

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

殿內光線昏暗,隻有長明燈的燈火供台上微微跳動。

祖師塑像端坐於神龕之中,垂眉低目,一手掐訣,一手托印。

供台兩側層層疊疊地擺滿了牌位,從上往下,從古至今,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排,黑漆底,金字。

楊守中站在供台前,從袖中取出三支香,湊到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彎腰三拜。

香插進爐裡,青煙升起來。

最下麵一排,最右首的那一塊。

先師李諱靜霄之靈位。

楊守中盯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在茅山所有人眼裡脾氣古怪、油鹽不進的老道士,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笑得太用力,整個身子都在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打濕了銀白色的胡須。

芝龍從他肩頭昂起,紫色的龍目圓睜,龍口一張,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師父。”

楊守中笑夠了,膝蓋一彎,重重地跪在蒲團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磚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咱這一門的手段,傳下去了。”

他的聲音在石磚上,鼻音沉重,身子顫抖,帶著一種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釋然。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布鞋底踩在青石磚上。

“恭喜楊師叔,賀喜楊師叔,終於後繼有人。”

楊守中緩緩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冇有回頭。

他依舊跪在蒲團上,目光落在師父的牌位上,那雙剛才還在流淚的眼睛,此刻變得幽深。

“掌教來了?”

茅山掌教看上去也有百來歲的年紀,蓄著一部修剪齊整的胡須,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極有神采。

他穿著一身法衣,袖口繡紋,緩步走到楊守中身旁,在旁邊的蒲團上也跪了下來,對著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隨後直起身,側過臉看著楊守中。

“弟子也該給祖師報個喜。”掌教的聲音溫潤平和,“大開剝後繼有人,這是我茅山一脈的大喜事。”

楊守中冇接話。

他跪在蒲團上,仰著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師父的牌位。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歎了口氣,那個歎息又長又慢,像是要把積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口氣吐出來。

“掌教啊。”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你知道我師父是怎麼走的嗎?”

掌教微微正色,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楊守中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嘴唇動了動:“當年他老人家一條雷龍護身,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可雷是天地之怒,屬木,木旺則克土。雷炁入五臟,肝木太盛,脾土太虛,炁脈被雷炁蝕得一塌糊塗。走的時候,才一百零八歲。”

楊守中說到這裡,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袍子。

“一百零八歲,放在尋常人身上算高壽了。可我師父是修成了符龍的人,符龍養身,本就比尋常異人活得長。”

“那條雷龍要是冇有傷了他的根本,他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雙手,微微發額。

“師父走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彌留之際,說話都已經聽不清了,他把我的手攥得死緊緊的。”

“他說,守中,咱這一門的東西,你得傳下去。無論如何,你得傳下去。”

“我當時跪在師父床前,才三十出頭,哭得跟個什麼似的。我說好,師父你放心,我一定傳下去。”

“師父聽見我這句話,才閉了眼。”

楊守中抬起頭,眼角還蓄著未乾的淚痕,語氣中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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