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至誠
陸瑾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試探:
“你知道你剛才看的是什麼嗎?多少人為了它打破了腦袋,你看了半天,就給我兩個字,還行?”
“你莫不是在開老夫玩笑?”
周元笑了一下,十分坦然。
“通天籙自然是玄妙無比。其中所載符籙之道,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隻這份才情和氣魄,我隻有敬仰的份。'
“但說實話,這東西於性命大道並無太大助益。”
周元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符籙也好,咒術也罷,召神劾鬼,驅風引雷,翻覆天地,聽著威風,但這些東西,能讓人多活一天嗎?”
“當然,鄭師兄寫通天籙時年歲尚輕,但即便他活下來,再給他幾十年打磨這門手段,它終究還是外用。”
周元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通天籙。
“這些手段,能翻覆天地,卻翻覆不了生死,除非真有一道符籙,或者祈請,能造化長生。”
靜室裡安靜過後。
隻見,陸瑾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極為暢快,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好一個翻覆天地,卻翻不了生死!”
陸瑾收了笑聲,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看向周元的眼神裡滿是欣賞和感慨。
“當年鄭兄將通天交到我手上,我雖不是符籙傳人,卻也在不久後,忍不住翻看了一遍。”
“就那一遍,看得我心神震蕩,幾天幾夜都靜不下來。那道籙,像是能把人的魂兒都吸進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不怕你笑話,我當時差點走火入魔。後來想想,也難怪這東西能讓人打破頭。”
“它太玄了,玄到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這東西就是天底下符籙一道中最厲害,最高、最值得追求的東西。”
陸瑾把手放下來,看著周元,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還有感歎。
“可你倒好。看完之後雲淡風輕,輕飄飄撂下一句“還行。這種心境,老夫我活了一百多歲,冇見過幾個。”
他盯著周元,然後問道:“所以,你是看不上?”
周元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對上了陸瑾的目光。
“不是看不上。技多不壓身,手段嘛,誰也不嫌多。”
周元的語氣輕描淡寫。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讓陸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東西,和王子仲於醫道爬山一樣。
道於我為高山,吾將終至頂峰!
“我這個人的樂趣之一,就是想學各種各樣的手段。”
“醫家的針法,道門的符籙,巫覡的巫術,旁門的偏門左道,隻要是這世上有的,我都想看看。”
“看看它們到底是怎麼運轉的,看看它們的根在哪裡,然後試試能不能把它們揉碎了,拆開了,融進我自己的道途裡來。”
周元說這些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一種已經做了,並且打算繼續做下去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陸瑾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道途?”
陸瑾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上身前傾:“你小小年紀,便已經找到自己將來要走的道了?”
周元堅定點了點頭:
“我先修家傳功法,又拜了大國手王子仲老爺子為師,不久前又被師父楊守中看重,收為弟子。”
“但根基,依舊是家傳功法。隻是家傳功法粗陋,需要我不斷的去升級,優化,我也堅信,此道亦可通天!”
陸瑾就這麼看著周元。
然後,他腦子裡忽然蹦出四個字來。
至誠向道。
不是至誠於某一種功法,也不是至誠於某一位祖師,而是至誠於“道”本身。
這種程度的“誠”,陸瑾這輩子隻見一個人有過。
自己的師父。
三一門,大盈仙人,左若童。
或者說,自己師父也未必比得上周元。
畢竟自己的師父隻誠於固有的逆生三重,要是師父他老人家也能看開就好了。
陸瑾靠在椅背上,心裡那股滋味說不上來是酸還是澀。
如果師父還在,見到這小子,大概也會想收他。
陸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小子,如果我把生三重傳給你,你學不學?”
這話一出口,周元都愣住了。
畢竟他之前想的也隻是從陳朵身上借鑒一些而已。
“陸老,您是認真的?”
周元的表情從愣神變成了凝重,眉宇間那股從容勁兒頭一次被打破。
陸瑾看著他這副反應,反倒笑了起來。
從這小子進門到現在,一直是那副雲淡風輕、成竹在胸的模樣,好像什麼事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現在總算也有東西能讓他意外一下了。
陸瑾把茶杯放回茶幾上,雙手搭在膝頭,但語氣卻鬆快了幾分。
“怎麼?剛才還說技多不壓身,什麼手段都想學。現在送到嘴邊了,反倒不敢接了?”
周元的嘴唇動了動,少見地猶豫了一下。
“倒不是不敢。隻是,逆生三重是三一門的根本,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往外傳的東西。您今天已經把通天籙交給茅山了,再搭上逆生三重,這個......”
“這個什麼?”
陸瑾打斷了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灑脫。
“你跟彆人不一樣。你是我見過最有道心的人,逆生三重交給你不丟人。通天能給你,逆生三重為什麼不能給?”
“三一門也和茅山一樣,份屬玄門,再說你小子都拜了兩處師門了,難道還差三一門一個?”
“我隻求三一門的傳承,彆斷在我手上便好。”
周元問道:“可童那邊?”
陸瑾搖搖頭道:“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我會進行教授,但成與不成還是個問題。”
周元沉默了一息,旋即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朝陸瑾行了一禮。
“既如此,周元願學。”
陸瑾伸手扶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來。
“你小子輩分太大,和老夫乃是平輩,所以你不必拜我,我代師收徒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