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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持正

2026-10-12 作者: 上清玉景道君

楊守中一把將通天籙抓穩,十根手指死死地攥著書的邊緣,指頭骨節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跳。

周元太能理解楊守中現在的感受了。

一道籙,通了天。

就像是把自己一生所學的東西,都掃進了垃圾堆。

半響過後。

楊守中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從通天籙最後一頁那道上移開,落在周元臉上。

那雙老眼裡翻湧著太複雜的東西,有震撼,有茫然,有自嘲。還有一種周元從未在這位師父眼中見過的神色,近乎於敬畏。

“這東西,你看了?”

楊守中的聲音乾澀,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看了。”

周元如實道。

“你咋想的?”

楊守中把通天籙合上,放在膝頭,那隻乾瘦的手壓在藍布封皮上,因攥拳太過用力而顫抖。

周元依舊還是那套說法:

“師父,這道籙太過高渺了。它不應該是我們這些凡俗之輩可以修的。”

楊守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修的是法,是術。”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又指了指楊守中肩頭那條芝龍。

“剝身寶符是術,真水龍篆是術,但大開剝符龍卻是法。大開剝法門,是茅山祖師推演而出,真正作用於自身。”

“這法門,如何奇妙,您老深有體會,光是這條芝龍,就有此等手段,更遑論其他龍相。”

“道太遠了,也太高了。就像天上的日月,我們能看見它的光,感受到它的熱,但我們不能伸手去摘。”

“我們能做的,是借著它的光,看清腳下的路。’

周元的手指從空中收回。

“這道籙,就像是一道直接從道中截取下來的光。鄭師兄在書裡說,這不是他能悟出來的。師父,我看了之後,也有同感。”

“這道籙不是人創造的,更像是人從什麼地方看見的。”

楊守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老道士的聲音低了幾分。

周元抬起頭,目光坦然。

“我們可以悟道,借此推演法門。”

“就像開水燒沸,頂起鍋蓋,這是道。人觀此象,悟出其理,推而演之,造出蒸汽機,這便是法。”

“道是本,法是器。”

“這道籙於我們而言,我們可以讚歎它的精妙,可以借它來印證自己的修行,甚至可以從他身上反推出一些道理,用來改良自己的法門。”

“但這道籙的根本,我們窮極一生,恐怕也參不透。”

周元的莞爾一笑,道:

“腳踏實地,勤勉修行,才是正途。”

楊守中靜靜地聽著。

周元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往他心裡敲進去一根釘子,不重,卻每一根都敲在了最關鍵的位置。

這小子說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實實在在地把自己的修行之路擺在了那道的旁邊,一條是人走的路,一條是天上的光。

兩條路周元都看見了,但他選了一條他能走通的。

若是一味追逐那光亮,就如誇父逐日,水中撈月。

西遊記中,祖師也道:“月在長空,水中有影,雖然看見,隻是無撈摸處,到底隻成空耳。”

菩提老祖以此警示心猿,若修行方向錯誤,隻學旁門左道之術,就像想撈水中的月亮一樣,雖然看著美好,但終究無法實現長生的目標。

而道,亦在長空。

無論上尋逐道,還是下求術法,都不如持正守中。

楊守中低下頭,看著膝上那冊通天籙。

失神的眼眸中,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了光。

“腳踏實地,勤勉修行……………”

老道士把這八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到最後,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好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好啊。”

第二聲稍大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股感慨之意。

然後,楊守中忽然伸手,將通天籙重新翻開。

但他冇有從第一頁開始看,而是翻到最後那一道籙,旋即倒著往前翻。

先是籙,再是鄭子布對天地之紋的感悟,再是符籙的區彆,再是設壇的本質,再是那一頁頁被鄭子布批注過的茅山符籙。

老道士翻得很快,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翻到第一頁的時候,他猛地合上書。

“原來如此。”

楊守中喃喃道。

隨後,他突然唾罵了一句:

“真是一個賊娃子!”

周元被他這一聲罵弄得一愣。

還冇反應過來,就見楊守中從石榻上站了起來,背著手在洞裡來回踱步,越走越快,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

“我當你悟出來個什麼!”

老道士一腳踢開腳邊的一塊碎石,石子骨碌碌滾到牆角,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原來是從尾倒著往前翻的,先看了答案,再做的題!”

楊守中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是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鄭子布這小子,底細我是知道的,三棒子打不出一個響屁來的貨色,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他抬起手,隔空點了點那本通天籙。

“剛看到前麵那些內容,我還尋思著,唉喲,鄭小子開竅了?”

“當年趴在地上畫符畫得禿頂的家夥,竟能寫出這麼通透的道理?”

“敢情是先把這道籙拿到了手,日日夜夜對著它參悟,有所領悟了,才倒回去把那些符籙的道理一條一條拆出來的。”

楊守中越說越氣。

“怪不得!怪不得這書裡的東西,前麵是符籙,中間是道理,最後才是這道籙。”

“他寫的時候是按這個順序寫的,可他悟的時候,全他娘的是倒著悟的!”

周元聽著師父這番連珠炮似的罵,心裡也不由得恍然。

這就像是拿著標準答案去推導公式!

正常的秘籍亦或者是教材,應該是先說原理,再講現象。

而通天籙的結構偏偏是先講現象,再講原理,最後才把核心甩出來。讓人感歎,鄭子布在符籙一道,有何等深厚的造詣。

但實則,那不是鄭子布悟道的順序,那是他寫教材的順序。

真正的順序,是反過來的。

恐怕最後那一行小字,也是鄭子布覺得心虛,寫上去的吧。

周元有點能看懂鄭子布當時的心態了,極儘可能的敘述符籙的原理,都是為了最後那道做準備。

隻為了自己前麵的理論,能配得上那道籙。

或者說,竊居道果!

以此證明,通天籙是由自己所悟。

但真正將那道籙畫出來後,鄭子布才發現,任憑他怎麼寫,都冇辦法配得上那道籙。

所作所為,都是無用之功。

明眼人一看,尤其是楊守中這類的得道高人,更是可以看出其中道之深厚。

既然遮掩不了,還不如最後加一行字坦蕩些。

也難怪楊守中會罵鄭子布是賊娃子!

小人盜物,以為己美,及反觀之,乃知非己所能藏也,非力取可私也。竊而據之,如持火而燒手,終不能有。

“師父。”周元開口問道,“這道的來曆,究竟是什麼?您猜的出來嗎?”

楊守中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洞口,背對著周元,陽光從他身前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芝龍從他肩頭昂起頭來,紫色的龍目眨了眨。

老道士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也猜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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