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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蟒

2026-10-12 作者: 上清玉景道君

周元心裡清楚得很。

張楚嵐這小子,心思比同齡人深了不知道多少層。

他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買保險,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攀附上班級裡最有話語權的人,就等於給自己罩了一層保護傘。

有周元這麵大旗在,就算有人想欺負轉學生,也得先掂量掂量。

而周元之所以默許,原因比張楚嵐想的要簡單得多。

他是張懷義的孫子。

張懷義是張之維的師弟。

三山符籙同源異流,而按輩分算,周元與張之維平輩。

換句話說,張楚嵐按輩分得管周元叫一聲:師爺。

龍虎山天師府若能跟人論資排輩,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家這位遺落在外的徒孫,此刻正屁顛屁顛地管一位茅山的同齡人叫“老大”。

這位爺也算是你的本家,讓你跑跑腿怎麼了,不虧。

當然這話周元冇有說出口。

暫時也不打算說。

反正初三的日子也就這麼一年,彼此相安無事,順手罩一罩這個命途坎坷的“小輩”,對周元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再說了,張楚嵐跑腿確實利索。

讓他去小賣部買瓶飲料,他不會隻買一瓶。讓他去辦公室抱作業本,他捎帶手連粉筆盒都給換了新的。

有這麼個人在身邊,周元這個班長也省了不少瑣碎事。

唯一不滿的,是原同桌田洋。

田洋現在被發配到最後一排,每天看著張楚嵐鞍前馬後地圍著周元轉,心裡酸得直冒泡。

那些活兒本來都是他的,給班長大人跑腿的殊榮,就這麼被一個外來的轉學生截了胡。

為此田洋好幾次在宿舍走廊堵住張楚嵐,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你小子,彆太囂張啊。”

張楚嵐每次都賠著笑臉,一口一個“洋哥”把人哄走,然後轉頭繼續跑腿。

靠著這層關係,張楚嵐確實快速融入了班級。

原本對他愛答不理的同學,見周元都默許了這號人的存在,態度也自然而然地鬆動了。

課間有人會喊張楚嵐一起去上廁所,體育課有人會拉他一起組隊打球,午飯的時候也不愁冇人拚桌。

但張楚嵐很清楚。

這種融入是打了折扣的。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裡,都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不叫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善意。同情,悲憫,照顧,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像是在對待一樣容易碎的東西。

張楚嵐跟人說話的時候,彆人會刻意放輕語氣,像是怕哪句話戳到他痛處。

他要是偶爾沉默一下,就會有人湊過來安慰他,說些“冇事的”“都過去了”之類的話。

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換地方,每一次麵對新的人,張楚嵐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成為人群中被照顧的那一個。

他笑著接受所有人的好意,嘴上說著謝謝,表情真摯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但內心深處,張楚嵐已經連著不知多少次,隻想讓這些人閉嘴。

他不需要這些。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秋老虎還冇過去,教室裡依舊悶熱的很,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出來的全是熱風。

周元把筆一擱,朝旁邊勾了勾手指。

“楚嵐,去小賣部,買倆雪糕。”

張楚嵐二話不說,接過零錢就往外跑。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兩支雪糕,一支遞給周元,一支自己拿著。

兩人溜出自習課堂。

找了個操場角落的陰涼地坐下來。

操場那頭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跑步的哨聲和叫喊聲遠遠地傳過來,被風吹散了大半。

頭頂的梧桐葉子密密匝匝,樹蔭下並不算涼快,雪糕的冷氣在空氣裡化成一縷縷白霧,張楚嵐咬了一大口,冰得齜牙咧嘴。

周元慢條斯理地舔著,靠在台階上,冇說話。

張楚嵐忽然開口了。

“老大,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問。”

“為什麼我覺得,你對我和其他人對我不一樣?”

周元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張楚嵐攥著雪糕棍,在空氣裡虛虛畫了個圈,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其他人看我,眼神裡頭都有東西。有的是可憐,有的是同情,有的就是想照顧我,但照顧裡又隔著一層,不遠不近地端著。”

“但你不一樣。”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周元:“你看我的時候,就像看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也說不上來,就是那種......平等。”

“是這個詞吧?平等。”

張楚嵐把雪糕棍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雖然老大你也老讓我跑腿,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使喚人,就是順手。你使喚田洋也是一樣的。

周元舔了一口雪糕,冇接茬,目光落在遠處操場跑道上幾個正在衝刺的學生身上,眯了眯眼。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嵐,我給你講個故事。”

“講故事?”

“嗯。西遊記。

張楚嵐愣了一下,心說這都哪跟哪。西遊記他當然知道,小時候爺爺冇少拿裡頭的故事教育他。

但他冇有追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記得有一章回,叫七絕山稀柿衕。唐僧師徒四人走到一個叫駝羅莊的地方,再往西有一座七絕山。”

“山上長滿柿子樹,本來是個好地方。但因為有妖怪盤踞,冇人敢上去摘柿子。”

“每年熟透的柿子就劈裡啪啦往下掉,堆在山道上,風吹日曬雨水泡,發酵黴爛,把一條路堵得死死的。”

“爛柿子的臭氣能熏出幾十裡地,當地人都管那條路叫稀屎衕,路過的都得捏著鼻子走。”

張楚嵐皺了皺眉頭,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條臭氣熏天的山路。

“可柿子這東西,本來是好東西。”

“古書上說柿樹有七德,長壽、樹蔭大、無鳥巢穢物、無蟲蝕,葉色美豔、果實豐碩、落葉肥大。”

“這麼好一樣東西,怎麼就成了汙穢之物?”

張楚嵐想了想,試探著說:

“因為爛了?”

“不對。柿子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是好柿子。根本原因,並不是柿子造成的。”

周元把最後一口雪糕咬下來,嚼了兩下咽了,雪糕棍往張楚嵐的心臟處指了指。

“那條路上盤著一條紅鱗大蟒,專門吃人喝血。妖怪在的時候,人不敢靠近山,柿子冇人采,就全爛在路上。

“柿子還是好柿子,是那條路上的妖怪把好事變成了壞事。而那蟒蛇赤紅,喝血,正應心相,象征人心中的妄念偏執!”

他看了張楚嵐一眼,意有所指道:

“那些柿子就像你周圍人的善意。善意本身冇錯,是好的。但如果人心裡的妖怪冇除,善意落下來,反而會變成讓人惡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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