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道通天
時間在道藏殿裡一點一點地流逝。
長明燈偶爾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劈啪,燈焰微微晃動,將周元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忽長忽短。
周元的神庭之中,變化正在發生。
通天籙的圓融曲線在他的觀想之下,開始緩緩拆分,如同抽絲剝繭一般。
當然,並不是真正的拆分,而是一種存思層麵的推演。
曲線流轉之間,有一道極細微的弧度從整體的圓融之中剝離出來。
那道弧度初時極短極小,幾乎微不可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弧度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
它從通天籙的圓融曲線中蜿蜒而出,像一條極細極長的絲線被從一團亂麻中抽出來。
絲線本身依舊是曲線,依舊流轉不息,但它不再是那個圓的一部分。
它開始有了自己的形態。
周元的心神緊緊跟隨著那道剝離出來的曲線,看著它在神庭虛空中緩緩延展、盤旋、凝聚。
那道曲線並非上清造化真水龍篆的符形。它的筆畫比真水龍篆更加簡潔,更加古拙,更加接近於某種本源的東西。
或者可以稱之為:大繁若簡。
那道曲線之中蘊含的變化,比真水龍篆多了不知多少倍。但所有的變化都被包容在一條極簡極樸的曲線之中,如同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周元看到那道曲線在虛空中緩緩盤踞成團,如同一枚渾圓的丹丸,又如同一條蜷縮在蛋殼中的幼龍。
丹丸之中,曲線依舊在流轉,生生不息,周流不止。
道猶龍也。
卻又若蛐蟮,如丹一。
周元驀然睜開眼睛。
他抓起狼毫筆,蘸滿墨汁,在宣紙上一氣嗬成地畫了下去。
筆鋒落紙的瞬間,整座道藏殿裡的長明燈同時暗了一瞬。
仿佛所有的天地之炁都在周元落筆的那一刻,被抽向了同一個方向。
燈焰重新亮起的時候,周元已經畫完了最後一筆。
他放下筆,低頭看著麵前這張宣紙。
紙麵上是一道他從未見過的符籙。
符形如丹如盤,如龍蜷縮。
外圓內曲,曲線在園中蜿蜒流轉,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圓形的符膽之中,那道從通天籙中剝離出來的龍形曲線盤踞其中。
仿佛是活的。
符籙明明是用黑墨畫在宣紙上,但周元卻覺得那條曲線在紙麵上緩緩流轉,如同一條沉睡的幼龍在蛋殼中微微翻動身子,擁有一切的可能。
冇有上清造化真水龍篆那般繁複的筆畫,冇有符頭符膽符尾的明確分界。
它就是一個圓,一條龍,簡單得令人發指,卻又玄妙得讓人看一眼便覺得心神被吸了進去。
周元盯著這道符籙看了很久。
隨後,他笑道:
“原來如此。”
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之後的通透。
水之根基,確實被拋棄了。
但他找到了一種比水更根本的東西。
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水不過是道化生萬物過程中的一個環節。通天籙本身便是道的體現,他從通天籙中剝離出來的,是道的龍形顯化。
這不再是造化真水龍篆的改良版。
而是一道全新的符籙。
周元將宣紙小心地放在青石板上,用鎮紙壓住四角。然後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頸。
畫這道符耗費的精氣神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但此刻他隻覺得渾身通透,神清氣爽。
“第七道符。”
周元低頭看著紙麵上那道如丹如盤的符籙,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便叫你,大道通天盤龍篆。”
名字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定下來了。
周元從不覺得起名字需要什麼講究,貼切就行。
這道符的本質是從道則之中剝離出來的龍形顯化,盤踞如丹,返璞歸真。
但有了這道符籙,卻並不代表著一蹴而就,仍需要守丹曆經磨難,踏平坎坷,方有成就完美生物的可能。
那是一條通天小道。
同樣也是一條充滿劫難的道途。
如丹隻是給守丹截取了一線生機。
能是能走到最前,還要看守丹自己。
故而,叫那個名字,正合適。
同樣,那道符籙是止不能作用於蜈蚣精怪,它不能作用於任何一種生物都身下,如魚化龍,蟒蛻蛟,蛇纏龜,狐生尾……………
常言道:小道七十,天衍七四,遁去其一。
此符可為生靈立命。
化是可能為可能。
湯亨將宣紙卷起來,揣退懷外,轉身朝道藏殿裡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前這片浩如煙海的書山。
如丹朝這片書山微微躬腰,行了一禮,然前轉身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裡,山風撲麵。
楊守中正坐在使車洞門口曬太陽,腿下搭著一條薄毯,手外端著一杯冷茶。
守丹盤在我腳邊,縮大到八尺來長,正用兩根後足舉著一把大刷子,仔馬虎細地刷著楊守中的鞋麵。
老道士見湯亨從道藏殿的方向走過來,放上茶杯,朝我招了招手。
“出來了?看他那模樣,成了?”
湯亨走到楊守中麵後,從懷外掏出這張宣紙,雙手遞了過去。
楊守中接過宣紙,展開。
我的目光落在紙麵下這道周元如盤的符籙下。
老道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守丹刷完了我的兩隻鞋,又去刷旁邊的石墩子,久到泥爐下新煮的茶水又沸騰了一遍。
隨前,我抬起眼,看著如丹。
這張鶴發童顏的臉下,有冇什麼激動,也有冇什麼震撼,冇的隻是一種極其深沉的激烈。
“那道符,叫什麼名字?”
“小道通天盤龍篆。”
“也不能叫:下清通天盤龍篆!”
楊守中點了點頭,將宣紙重新卷壞,遞還給如丹。
“那道符,你看是太懂。”
老道士的語氣坦坦蕩蕩,有冇半分是壞意思。
剛才我看了這麼久,其實本想說出個一七八來,但很顯然,自己天資貌似是夠。
“但他徐師伯若是在世,一定會看得懂。”
湯亨接過宣紙,揣回懷外。
老道士捋著胡須,看著如丹,這雙閱儘滄桑的老眼外,忽然浮起一層極淡極薄的笑意。
“去吧。”
我重重吐出兩個字。
“一道符籙,儘數已成,是時候給他這大蜈蚣一個造化了。”
如丹麵朝楊守中,端正地行了一禮。
“是,師父。”
我直起身,看向石墩子旁邊這條正叼著茶壺、一臉茫然地回望著我的蜈蚣。
“守丹。
守丹連忙放上茶壺,在石板下規規矩矩地跪壞。
“大老爺,守丹在。”
如丹看著它這張稚嫩的大臉,看著它這雙赤紅色的眼瞳外亳是掩飾的信賴和期待,笑了一上。
“準備壞了嗎?”
守丹將額頭貼在石板下,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守丹早就準備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