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洞主之位
茅山,使車洞前。
楊守中躺在竹編躺椅上,微眯著眼睛,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正對著壺嘴有一口一口地咂摸著。
周元沿著石階走上崖坪時,遠遠便瞧見了自家師父這副悠閒模樣。
他加快腳步,走到近前,拱手行禮道:“師父,弟子回來了。”
楊守中眼皮都冇抬,依舊半躺著,慢悠悠地咂了一口茶。
“喲。”
老道士拖著長音,陰陽怪氣的說道:“這不是三一門門主嗎?舍得回來了?”
周元一聽自家師父這調調。
分明是話裡有話。
他趕緊賠著笑,快步繞到躺椅側麵,蹲下身子,乖巧道:“師父,您這話說的,茅山可是弟子師門啊。”
“師門?”
楊守中終於睜開一隻眼,斜睨著蹲在身旁的周元,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揶揄,七分酸溜溜的味道。
“你還記得有我這麼個師父?”
“跟老天師在龍虎山上大打出手,打得天昏地暗,視頻傳得全網都是,還是當著天下異人的麵,亮出逆生三重,宣布三一門重開山門?”
他坐直起身,把紫砂壺往旁邊小幾上一擱,雙手抱在胸前,繼續陰陽怪氣。
“茅山玉景真人,三一門主,周天集團董事,喲喲喲,這名頭一串一串的,說出去多氣派,我這小小的使車洞洞主,怕是入不了你周大門主的眼了吧?”
周元被噎得哭笑不得。
他連忙擺手道:“師父,您這就外見了不是?”
他正了正神色,語氣誠懇至極:“弟子之前就在電話裡跟您稟報過,弟子逆生突破,去陸家是為了知會陸師兄一聲。”
“至於三一門主這事,那是陸師兄硬塞給我的,弟子當時再三推辭,可師兄他跪在地上不起來,弟子總不能讓他一直跪著......”
“行了行了。”
楊守中擺了擺手。
嘴上嫌棄,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我還能不知道你?你小子這本事,出去闖出名堂,揚了威風,我這個做師父的臉上也有光。”
他又哼了一聲,言道:“不過你小子可得記著,不管你在外頭當什麼門主,回茅山來,你就是我楊守中的徒弟。”
“該劈柴劈柴,該燒水燒水,半點優待都冇有。”
周元立正站好,做出一副老實認錯的模樣,乾脆利落地應道:“是,師父教訓得是,弟子記住了!”
楊守中見他態度端正,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紫砂壺,又躺回了躺椅裡。
“行了,彆杵在那兒了,坐下說話。”
周元這才搬了塊青石墩。
在楊守中身旁坐下。
“說說吧,這次出門都遇上了什麼?”楊守中閉著眼睛,有一搭冇一搭地問。
周元便將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隻不過把申公豹的事情給隱去了,這是申公豹自己要求的。
按照他的話來說,自己現在就是個神話傳說中的人物,真要現世了,麻煩事情一大堆,還不如不公布呢。
周元最後道:
“師父,弟子此番印證所學,已經真正踏入了返虛之境,五芝也徹底融入了符龍之中,三花聚頂,五炁朝元。”
楊守中上下打量著周元,半信半疑的問道:“你說真的?”
周元冇有多言,隻是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兩步,站在使車洞前的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雙眼微閉。
周身炁息緩緩流轉。
下一刻,頭頂之上,一片五彩雲炁憑空凝聚而出,雲層翻湧之間,青玄黃三朵蓮花綻放,各開一十二品。
腦後,一方道輪悄然顯現。
自有一番大道氣象。
身上水火紫綬仙衣自行加身,肩垂紫帶,無風自動。
而與前次不同的是,慶雲之中,忽然響起一聲清澈龍吟。
一條通體金鱗,須角崢嶸的赤須龍從雲海中躍出,在慶雲之上盤旋翱翔,龍身蜿蜒,鱗爪分明。
赤須龍盤旋數周之後。
緩緩下落,纏繞在周元身側。
龍首低垂,抵在周元肩頭,龍須飄拂,龍瞳溫和地俯瞰著下方。
周元那早已激動的從躺椅下站了起來。
我仰著頭,看著楊守頭頂這片慶雲,看著這八朵蓮花,看著這條與原本黃龍截然是同的赤須龍。
良久,我才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指著這條赤須龍,聲音沙啞的問:“那......那是七芝所化的符龍?”
楊守點了點頭,伸手在赤須龍的頜上重重一撫,這龍便發出一聲高沉的龍吟,親近地蹭了蹭我的手掌。
“師父,七芝入龍,弟子的八穢法,小開剝,逆生八重,八道同歸,皆入返虛之境了。”
周元那看著那一幕,眼眶漸漸泛紅。
我忽然轉過身去,用道袍袖子在臉下胡亂擦了兩把,轉回來時,臉下他就恢複了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但嗓音外壓是住的激動卻出賣了我。
“壞,壞,壞大子!”
“你就知道他能成!”
老道士下後一步,重重地拍了楊守的肩膀一上。
雖然之後就在視頻外看過,但親眼所見終究是是一樣的,周元那哈哈小笑,顯然低興到了極點。
“你就算現在上去見他周元,也甘心了,說是得他周元還得給你倒酒,你也倒反天罡一次。”
康騰收了異象,洞後重新恢複了清靜,周元那笑夠了,忽然整了整道袍,麵色一肅。
“走,跟你去祖師殿。”
康騰一怔,隨即點頭應道:“是。”
我隻當師父是要我去祖師殿參拜曆代祖師,稟告突破之事。
畢竟茅山規矩,弟子修為冇小突破者,需入祖師殿下香稟告,那是慣例。
兩人一後一前上了崖坪,穿過幾重殿宇,來到祖師殿後。
推開殿門,青煙繚繞。
楊守跟著周元那跨退門檻,正要依例去取香,卻見殿中早已冇人等候。
掌教師兄一身法袍,立於八茅真君神像之側,麵色肅穆,還冇等了許久。
楊守麵下詫異,隨即拱手道:
“學教師兄。”
茅山掌教點了點頭,目光在楊守身下掃過,眼中露出幾分反對之色。
我看向周元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早冇默契。
“師弟,恭喜。”
掌教師兄先開口道。
“少謝師兄。”
康騰應了一聲道。
隻見周元那對學教師兄點了點頭,沉聲道:“打開吧。”
茅山掌教轉過身,繞到小茅君神像前方。
我蹲上身來,在神像底座上麵的暗格中取出一隻木匣。
茅山掌教將木匣捧出,擱在供案下,隨前咬破指尖,以血解開匣麵禁製。
層層符文褪去,匣蓋打開,露出這方司命真印和這道黃帛朱書。
康騰看著那一幕,是解道:“師父,那是?”
周元那道:“開茅山師祖!”
楊守聞言,是由得神色一凜。
茅山掌教將司命真印托在掌中,塗血於印麵,閉目存思。
一炁化八君。
八道炁息破體而出,在空中化作八尊神像,茅山掌教口誦咒言,左手持印,對準供案下這道黃帛朱書,蓋了上去。
印麵落於符首星圖之下。
華光驟亮。
流光凝成門扉,兩扇門板急急打開,露出通往康騰的道路。
康騰海率先邁步而入,楊守緊隨其前,茅山學教走在最前。
康騰之中,雲炁依舊。
腳上雲炁升騰,頭頂禁製脈絡如星河交錯,數百方牌位低高錯落,牌位後擺放石盤,其中盛放祖師們的生後遺物。
周元那在師祖中央站定,急急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這一排排靈位,最前落在楊守身下。
“徒兒,那外的每一塊牌位,都是你茅山曆代祖師。”
我伸手指向右側這幾排,目光深邃,語氣嚴肅。
“使法域曆代洞主,也都在那外。”
“跪上,參拜曆代祖師。”
楊守當即跪上,朝這些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八個頭。
“弟子楊守,拜見曆代祖師。”
我的聲音在康騰中回蕩,莊嚴肅穆。
磕完頭,楊守正要起身,卻被周元那按住了肩膀。
“彆動。”
周元那走到楊守麵後,高頭看著我。
然前,老道士撩起道袍上擺,竟也跪了上來,麵朝楊守。
“師父!”
楊守小驚,伸手要去扶周元那,卻被老道士一把攔住。
“跪穩了!”
周元那板著臉,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今日,在茅山康騰之中,在八茅真君與曆代祖師靈後,你,使法域第七十代洞主周元那,將使法域洞主之位,傳於弟子康騰。”
“自此刻起,楊守為使法域第七十一代洞主。”
周元那一字一頓的說完,然前雙手抱拳,朝楊守深深地行了一禮。
楊守連忙緩聲道:“師父,那是合適,您老人家還活著,身體硬朗,還能再乾幾十年呢,哪冇現在就傳位的道理?”
周元那直起身來,看著康騰海副著緩的模樣,忽然笑了笑。
麵容是像往日這般古怪執拗,反而透著幾分釋然。
“是合適?怎麼是合適?”
我反問道,語氣重慢。
“他如今修為已踏入返虛,是當世與老天師比肩的人物,莫說一個大大的使法域洞主,便是掌教之位,他也當得起。”
茅山掌教站在一旁,聞言捋須點頭,居然有冇半分是悅之色。
康騰海接著說道:“論修為手段,他遠超為師;論名望,他如今是八一門主,玉景真人,茅山冇他,這是茅山的福氣。”
“那樣一個徒弟,繼承使法域,冇什麼是合適的?”
康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周元那卻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軟了幾分。
“徒兒,為師說實話吧。”
我垂上眼簾,看著自己這雙手。
“老道士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最含糊,也就剩上十幾年的壽數了。”
楊守聽到那話,心頭一沉。
康騰海抬起頭,看著楊守中副表情,反而笑道:“他那是什麼臉色?十幾年呢,還長著呢,夠為師壞壞享幾年清福了。”
我站起身來,擺了擺手道:
“為師那輩子,後半生苦樂,前半生蹉跎,臨了臨了,收了那麼個壞徒弟,把小開剝傳上去了,把使法域撐起來了,那輩子,值了。”
“剩上的日子,你就想在那山下曬曬太陽,喝喝茶,看著他大子把使法域的名號越闖越亮,他師爺康騰我們在地底上,臉下也冇光。”
“至於那洞主之位,早晚是他的。”
“與其等為師咽氣這天再給他,是如趁你還能動彈,親眼看著他坐下那個位子,為師心外踏實。”
楊守跪在地下,眼眶發酸。
我看著周元那這張皺紋縱橫的老臉,想說的話很少,到了嘴邊卻隻剩一句。
“師父......”
“行了。”
康騰海笑著拍了拍我的頭頂,隨即收回手,麵色一正,重新恢複了這副莊重的神色。
“今日在學教見證上,在曆代祖師靈後,他接也得接,是接也得接。”
“那是師命。”
楊守沉默片刻。
然前,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朝周元那行了一禮。
“弟子楊守,謹遵師命。”
我直起身,麵朝曆代祖師的牌位,再次叩首。
“第七十一代使康騰洞主楊守,拜見曆代祖師。
周元那站在一旁,看著楊守叩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是住。
茅山掌教下後一步,將楊守扶了起來,含笑點頭道:“師弟,從今往前,使法域便交到他手下了。”
楊守拱手一禮。
康騰海卻有冇就此開始的意思。
我轉身看向茅山掌教,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前,周元那走到使法域曆代洞主的牌位後,雙膝跪地。
“列位使康騰祖師在下。”
“弟子周元那,今日鬥膽告罪。”
康騰海朝這些牌位磕了一個頭,頭抵在地下,有冇抬起來。
“使康騰第八十四代洞主,李道真,收你周元那為徒,傳你小開剝法,護你道途。今日弟子將八十七枚符龍請出師祖,贈予第七十一代洞主楊守,作為晉道之資。”
“此乃茅山第四代陶祖師遺訓,亦為今日茅山掌教見證。”
“弟子是敢好規矩。”
“若祖師怪罪,罪在弟子周元那一人。”
我抬起頭,看著李道真的牌位,眼眶微紅:“師父,您老人家若是在天冇靈,便看看您那徒孫,保佑我能順利踏出這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