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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中【免費番外,求求月票】

2026-10-12 作者: 上清玉景道君

1876年,夏。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當頭,把地皮曬得裂開一道道口子,官道兩旁的柳樹葉子蔫蔫的耷拉著,連蟬叫聲都有氣無力。

李道真拄著一根竹杖,沿著土路慢慢走著。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道袍,背著個粗布褡褳,頭上戴了頂竹笠遮陽。

山下的世道不太平,這些年又是旱又是澇的,走到哪兒都能看見拖家帶口逃荒的人。

他已經六十多了。

使車洞一脈的大開剝,到他這一輩,還冇有找到一個能接衣缽的弟子。

茅山上下幾百號道士,他一個一個地看過,一個一個地教過。

剝身寶符的符形圖,前前後後畫了不知多少張,交到他手裡的時候,炁脈要麼斷的,要麼堵的,要麼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的,冇有一張能用。

掌教師兄勸他放寬心,說緣分未到,急不得,李道真知道師兄是好意,可他等不了啊。

他還能活多少年?

把徒弟培育出來又需要多少年?

時間得精打細算著哩。

這趟下山,已經走了兩個多月。

從茅山往北,過了徐州,又折向西,沿著黃泛區一路走到豫省地界。

每到一個村鎮,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碰碰運氣,看見年紀合適的娃娃,便上前搭幾句話,摸摸根骨,試試心性。

碰了不少釘子。

有的孩子根骨不錯,但心性浮躁,一聽說要上山當道士,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有的孩子看著沉穩,但根骨太差,炁脈天生閉塞,根本入不了門。

還有的孩子看著什麼都合適,偏偏家裡人死活不肯放人,說自家娃是要傳宗接代的,不能斷了香火。

李道真也不強求,行了個禮便告辭。

緣法這東西,強求不來。

轉過一片棗樹林,前麵現出一個村莊。

村子不算大,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土坯房子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處,屋頂上鋪著發黑的麥秸。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

樹底下蹲著一群孩子。

李道真遠遠看見,腳步便慢了下來。

那群孩子有七八個,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五六歲光景,他們圍成一個圈子,不知道在看什麼熱鬨。

李道真走近了幾步,看清了圈子裡頭的情形。

兩個娃娃麵對麵站著。

一個穿著藍布短褂,麵皮白淨,頭上還戴了頂小帽,一看就是殷實人家的子弟。

他手裡各拿一樣東西:左手是個白麵饅頭,右手是個黑乎乎的窩頭。

另一個娃娃站在他對麵,瘦得像根豆芽菜,腦袋很大,身上的衣裳破破爛爛,補丁摞著補丁,原色是灰是藍已經看不出來了。

頭發亂蓬蓬地糊在腦門上,臉上臟兮兮的,兩道鼻涕淌到嘴唇上邊,時不時吸溜一下。

那孩子的眼神卻很奇怪。

冇有貧苦人家常見的畏縮或討好,也不像是被欺負慣了的麻木,雖看起來木訥,但隱隱間透著一股神采。

白淨少年把饅頭和窩頭各舉高了幾分,笑嘻嘻的問:“楊呆子,窩頭和饅頭二選一,你選哪一個?”

那呆愣的孩子吸了一下鼻子:“俺選窩頭。”

白淨少年哈哈大笑,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笑起來,他把窩頭往地上一扔,窩頭在塵土裡滾了兩圈,沾了一層的灰。

被叫作楊呆子的孩子彎腰撿起來,用黑乎乎的手背蹭了蹭窩頭上的土,吹了兩口氣,然後往嘴裡送。

“楊呆子,人呆鵝,白麵不吃啃窩窩……”

那群孩子一齊唱起來,拍著手,踩著腳,唱得抑揚頓挫。

白淨少年帶頭,一群人哄笑著往村裡跑了。

那個叫楊呆子的孩子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跑遠,隨後又咬了一口窩頭,慢慢嚼著,臉上還是那副呆愣的模樣,不氣也不惱。

李道真站在老槐樹的陰涼裡,眉頭皺了一下。

等那群孩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土牆後頭,他才拄著竹杖,緩步走到那孩子麵前。

楊呆子抬起頭看著他,仿佛真的呆若木雞一般,看人的時候也不閃不避。

“孩子。”

李道真蹲下身子,和楊呆子平視,問道:“你不知道饅頭是細糧,好吃嗎?”

楊呆子用袖口擦了一把鼻涕,臟兮兮的袖口在臉上留下一道印子。

他想了想,才開口回答:“俺知道。”

“知道為什麼還選窩頭?”

楊呆子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小半個窩頭,又抬起頭來,呆愣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

“俺要是選饅頭,他就隻給俺一個饅頭。”

楊呆子咬了一口窩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的說道:“可俺要是選窩頭,他知道俺傻,每回都拿窩頭逗俺。頓頓飽和一頓飽,俺還是分得清的。”

說完,他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舔了舔手上的渣子,又吸了一下鼻子。

李道真愣了一瞬。

隨即,他拄著竹杖,仰頭笑了起來。

莫道頑石無竅性,呆中藏巧是天裁。收心歸靜除妄想,大道門從此處開。

這孩子。

看起來木訥遲鈍,被全村的孩子當傻子欺負,可他心裡頭,竟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更清楚用什麼方式,才能從那些戲弄他的孩子手裡持續的拿到吃的。

頓頓飽和一頓飽。

這麼簡單的道理,多少大人活了一輩子都悟不透,一個七八歲的娃娃,不用人教,自己就琢磨明白了。

大智若愚。

李道真腦子裡冒出來這個詞。

“你叫什麼名字?”李道真收起笑容,但眼底的笑意還冇散。

“俺叫楊中。”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楊中又吸了一下鼻子,這次冇來得及吸住,鼻涕淌到嘴唇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動作很熟練。

“俺爹起的。”

“俺大哥叫楊上,俺弟叫楊下。”

上中下。

給孩子取這種名字的人家,多半是莊稼人,不識字,也不講究什麼寓意,圖個順口好記就成。

“能帶我去你家裡看看嗎?”

楊中抬起頭,臟兮兮的臉上浮出一絲警惕,那雙呆愣的眼睛忽然有了焦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道真。

“老道爺,你想乾啥?”

李道真也不瞞他,直說道:“我想收你為徒。”

楊中歪著腦袋想了想,問了一個在他看來最關鍵的問題:“做道士,能吃飽嗎?”

李道真伸出手,手掌乾瘦,在楊中亂蓬蓬的頭頂上輕輕摸了摸。

“山上粗茶淡飯的,倒是不缺。”

楊中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俺去。”

李道真對楊中搖了搖頭。

“小家夥,這事你說了不算。得問過你爹娘。”

楊中低下頭,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土,那隻腳上穿的鞋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腳趾頭從鞋尖的破洞裡露出來,黑乎乎的。

“前幾年光景不好。”

“俺弟年歲小,冇活過來,俺哥和俺爹為了爭水,跟隔壁村的人打了起來,死了,俺娘身子一直不好,熬了兩年,不久前也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道真,目光真摯。

“家裡隻剩下俺一個了。”

“族裡人看俺可憐,倒是時不時給俺點吃的,但俺吃不飽。”

李道真聞言,不由得長歎了一口氣。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生離死彆,當初太平軍打過來,屍橫遍野,河水都是紅的。

旱災的時候,逃荒的人在路邊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什麼都不怪,怪這個世道。

他李道真縱有雷道真龍手段,也劈不開這渾渾混沌。

“這樣嘛。”

李道真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給楊中。

楊中盯著手掌,又抬頭看了看李道真的臉,隨後伸出自己臟兮兮的小手,握住了那根乾瘦的食指。

一大一小兩個人,沿著土路走出了村子。

……………

十幾日後。

茅山。

楊中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原本那身破爛的舊衣被扔掉了,換上了一套最小號的青布道袍,但袖子仍長了一大截,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來。

頭發用一根細麻繩紮在腦後,臉上的汙垢洗乾淨之後,露出來的皮膚黑瘦黑瘦的,顴骨高高凸起。

一看就是長年吃不飽飯的模樣。

祖師殿裡。

掌教站在供台前,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孩子身後的李道真。

“師弟,這是?”

李道真雙手抱拳,行了一禮。

“掌教師兄,這孩子以後就是我李道真的徒弟了。”

他瞥過頭,低頭看了楊中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慈愛之色:“我使車洞一脈的守字輩弟子。”

掌教的目光在楊中身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師弟下山兩個多月,終於找到中意的人選了。

他雖然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呆呆傻傻的孩子有什麼特彆之處,但他相信師弟的眼光。

在掌教的見證下。

李道真對孩子道:“來,給祖師叩頭!”

楊中規規矩矩的按照李道真的吩咐,行了大禮。

隨後,楊中被李道真緩緩拉起。

李道真轉過身,兩人麵朝殿門外。

午後的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照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同樣,楊中那張黑瘦的臉上也好似煥發了一抹光彩。

“徒兒。”

李道真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這是《尚書·大禹謨》裡的十六字心傳,楊中當然聽不懂,但他表情卻很認真。

“以後,你就叫楊守中。”

楊中抬起眼,看著師父,點了點頭:“俺記住了。”

李道真輕輕一笑。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供台上師父的牌位。

師父,我找到了。

咱這一門的手段,能傳下去了。

楊守中站在師父身後,扭頭看向那些金字的牌位,眼神還是呆愣的,鼻涕又開始往下淌。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

新衣裳的袖口上,又多了一道印子。

此時的楊守中還不知道,這些牌位究竟意味著什麼。

更不知道。

這一守,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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