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大市
馮誌學正低頭盤算著,突然,他想起鄭澤的不靠譜。
猛得抬頭,又特意對其叮囑道,“記住要去那些糧肆布肆,不要貪圖小利,去坐列采購......”
“那些東西看著便宜,但往往以次充好,甚至有可能黴爛變質。路上若吃出問題,耽誤了行程,那就得不償失。”
“嗯,某知道了。”鄭澤點點頭。
而就在馮誌學耐心教授鄭澤如何采購之時,鄒雲終於姍姍來遲。
隻見他頭戴高山冠,一身玄黑錦袍,領緣織有絳紅雲紋,外披黑色狐裘,毛光油亮。
腰間革帶嵌金鉤,掛有一對白玉組佩,右側佩一精巧小囊。
革帶左側懸一柄長劍,劍鞘髹以黑漆,飾以錯金雲紋,劍柄纏以絲絛,隨步履輕晃,隱有寒鋒之氣。
而細看那寶劍上的螭紋,赫然便是兵解當日,石公所用之物。
至於其下半身著絲綿絝,足蹬翹頭絲履,行走間玉佩叮咚,氣度儼然。
那模樣,屬實不像一位神秘莫測的大方師,反倒更像是一位手握重權的顯赫徹侯。
“大方師。”
馮、鄭二人見狀,連忙收斂神色,躬身行禮。
“嗯。”
鄒雲目光淡然掃過兩人,尤其是他們背上那鼓脹得誇張的行橐。
雖然有些疑惑,但並未多言,隻微微頷首,便率先一步踏前而去。
馮誌學望著鄒雲這身纖塵不染的華貴裝束,然後看看自己背上的沉重礦山,再聯想到即將麵臨的漫長旅途。
忍不住在心底深深歎息一聲,‘得,又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
不過腹誹歸腹誹,他動作卻不敢怠慢。
馮誌學與身旁的鄭澤交換一個眼神後,二人便一左一右,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融入鹹陽城清晨漸起的人流之中。
農曆十月,關中已入深秋。
街巷間,草木大半枯黃,隻剩下鬆柏常青。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已換上了夾衣或厚實的布袍。
而像鄒雲這般披著狐裘的,更是少之又少。故而路上行人,紛紛下意識遠離三人,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自商君變法,定下嚴密的市易之製後,鹹陽城除了由官方統一定價的直市外。
便正式設立了允許民間自由貿易的大市,並命名為大市。
曆經歲月積澱,如今的大市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它已膨脹為整座鹹陽城,甚至整個大秦帝國,規模最為宏大的商品集散與交易中心。
此時,辰時初刻,天色剛明不久。
大市中心的旗亭上,一麵象征著秦製威嚴的黑底赤邊市旗,在晨風中緩緩升起。
如同一聲無形的號令,刹那間,蟄伏在四方街巷的商販與買家,如同開閘的洪流,從各個方向向市門彙聚湧動。
車馬粼粼,人聲漸沸,徹底打破清晨的寧靜。
“嗬!還挺熱鬨。”
鄒雲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隻見市門之外,等待入市的人們早已排成了一條蜿蜒長龍,秩序中透著焦灼。
這充滿煙火氣的喧囂場景,瞬間勾起鄒雲深藏的記憶。
他依稀記得,幼時跟著長輩去鎮上趕集,也是這般熱鬨。
“這還不算什麼。”
馮誌學見鄒雲麵露驚訝,笑著又道,“每十日一次的大集,那才真叫一個壯觀嘞!”
他抬手比劃著,“到那時節,方圓百裡的農戶、獵戶、牧人,甚至連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都會像趕著趟兒似的湧進城來。”
“那場麵,嘿,真真是摩肩接踵。彆說找個好攤位,就是尋個能下腳的空隙都難上加難。”
“就更彆提月望大市和季市了。”
“是嗎?”
鄒雲應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新奇。
他這具身體的前任主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宅男,一心隻撲在仙人觀內鑽研丹道。
因此,鄒雲記憶裡,關於這繁華大市的片段,幾乎是一片空白。
至於同行的鄭澤,雖是鹹陽本地人,但他比鄒雲前身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采買也多去更近便的平市。
這規模最大的大市,來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反倒是馮誌學這個外鄉人,因為之前在仙人觀裡專司采買之職。
所以這大市的角角落落,門門道道,他早已摸得門兒清,算得上是此地常客。
見鄒雲對四周饒有興致,馮誌學正準備開口,為他細細講解一番月望大集的盛況。
突然——
“咚——咚——咚——”
三聲低沉渾厚的鼓聲,恰在此時驟然響起,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快準備!”
無數目光熱切投向市門,興奮的低語和催促在他耳邊繚繞。
“這是?”鄒雲麵露疑惑,剛想詢問馮誌學。
“吱呀——轟隆!”
木柵門軸轉動與落鎖的巨大聲響,幾乎與鼓聲餘韻同時落下。
市吏洪亮而威嚴的唱喏聲,隨之響徹市門內外,“吉時開市,禁奸止偽,入市有序——!”
話音未落,四麵市門的巨大木閂被同時抽開,笨重的木柵在市卒們齊聲吆喝和協力推動下,“哐當”一聲被徹底移開。
仿佛無形的堤壩瞬間潰決。
門外早已蓄積多時的人聲、車聲、嘶鳴聲,彙成一股洪流,轟然湧入剛剛開啟的市門通道。
“開市嘍——!”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如同發令槍響。
“快,占東市靠門的坐列!”
“讓讓,彆擋道!”
商販們瞬間沸騰起來。
推著滿載貨物的獨輪車的、挑著沉重貨擔的、背著大包袱的......
他們一邊急切地呼喊著,一邊迅速向市吏出示證明身份的市籍符節,每個人都顯得很焦急。
待驗看無誤後,便如同開閘後爭先恐後的魚群,奮力湧入市門。
目標明確,朝著先前各自看好的坐列奔去。
至於所謂的坐列,通俗來講便是擺在地上的流動攤位。
仿佛變戲法一般,僅僅片刻功夫。
原本在開市前顯得空曠寂靜的市隧兩側,已然如同雨後春筍般支起密密麻麻的攤鋪。
五顏六色的幌旗迎風招展,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
一股混雜著各種貨物氣息、牲畜味道和人間煙火的熱浪撲麵而來。
至此,鹹陽大市,活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