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錢缿
三人甫一進入市內,喧囂裹挾著市井氣息撲麵而來。
那是一股混合著五穀的清香、果蔬的甜膩、肉食的膻腥、以及乾燥草木柴薪,交織混合而成的獨特味道。
瞬間將初來乍到的鄒雲包裹其中,令他仿佛置身一副鮮活流動的人間畫卷中。
一呼一吸間,全是最真切的人間煙火。
就是這人間煙火實在熱鬨的有些嗆鼻,各種牲畜糞便混在其中,讓鄒雲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
“新收的栗米,顆粒飽滿,鬥量公平咧!”
一聲嘹亮的吆喝在近旁響起。
循聲望去,隻見三人身前的糧肆裡,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整齊碼放。
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麵飽滿圓潤、色澤各異的粟米、黍米與麥穀,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糧主是個精瘦漢子,正站在攤前,手裡穩穩托著一隻官製的方形木鬥。
見有人駐足觀望,便立刻堆起笑臉,殷勤地招呼著。
偶爾有穿著粗布短褐的農戶提著布橐前來,掏出叮當作響的半兩錢,換走一鬥鬥賴以糊口的糧食。
鄒雲的目光順著這條筆直整潔的街道向深處延伸,隻見後麵鱗次櫛比的列肆,無一例外,皆是販賣各類穀物。
這整齊劃一的景象,讓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見他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留意大方師神情的馮誌學,立刻趨前一步,低聲解釋道。
“秦法規定,各必須市嚴格遵循‘肆各有類,同類相聚’的規製。”
“買賣同類的貨物,必須集中在同一區域,依次排布,絕不可隨意混雜擺設。”
“所以,這整片肆區,所販賣的都是糧米穀物之屬。”
“至於至於商販的坐列位置,官府會直接在地麵上劃出固定的方寸之地,令其不得逾越。”
“原來是這樣,竟然還有這般細致的分區管理。”
鄒雲聞言,不由得嘖嘖稱奇,對這個遙遠的時代又多了一份新的認知。
隨後,他的注意力被每個攤位前都擺放著的一個奇特物件吸引住。
那是一個矮胖圓肚的灰陶小罐子,形似一個冇有嘴的小壇子。
整個壇子通體光滑,隻在頂部開有一條細細的縫隙,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出口。
“此乃何物?”
鄒雲指著其中一個,好奇地問道。
馮誌學順著大方師所指望去,立刻了然。
“哦,此物名為錢缿,其用途專為收納錢幣。”
“買家付錢,商販便將錢幣從這頂縫投入。”
“此缿設計巧妙,投入容易,取出卻難,除非等它裝滿後砸破,否則絕無他法取出錢幣。”
“故而民間也戲稱它為‘撲滿’,取其‘儲滿則撲之’的意思。”
“那為何要放在肆前,這些顯眼的位置,就不怕......”
鄒雲剛想說就不怕被人盜去,便突然想起,整個大市都是封閉的。
加上四周都有戌卒巡視,若真有人敢在此盜竊,隻要市門一封,那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過馮誌學不知道他瞬間便想通此節,見大方師疑惑,又接著答道。
“大方師有所不知,《關市律》規定,商販收錢必須當眾投入錢缿,以防私下隱匿,偷漏市稅。”
馮誌學正說著,鄒雲便看見那精瘦糧商,將幾枚半兩錢,投入缿中。
“因此,各家商戶都將它置於攤位最顯眼之處,以示遵法。”
說罷,馮誌學略作停頓,拱手道,“大方師,臣與鄭君需分頭前往不同列肆片區,采買此行所需物資。”
“君......?”馮誌學略顯遲疑。
“哦,爾等且去忙,不必顧某。某正好獨自轉轉,看看有無新奇之物。”
鄒雲本就有意獨自觀察這市井百態,便順勢揮揮手,將二人打發走。
他信步於市集之中,細細打量。
列肆之內的建築,皆以實用為本,毫無華麗雕琢的虛飾。
固定的大商販多搭建木質的矮棚,粗壯的圓木為柱,支撐著頂上覆蓋的厚厚茅草或結實的麻布。
棚下則設有長條形的木案或夯實的土台,各類貨物分門彆類,整齊地陳列其上。
而那些流動的小商販則更為簡單,隻在官府劃定的地界內鋪開一張草席,或擺上一隻竹筐。
便算是開張營業的坐列之所。
整個大市,所有攤位,無一例外地麵朝著人來人往的街巷,秩序井然。
遠遠望去,就如同精心布置的棋盤,縱橫分明,透露出秦代市集特有的規整之美。
鄒雲饒有興致地兜兜轉轉,不知不覺間,竟又繞回最初那片糧肆區域。
此刻,市東糧肆的一列矮棚下,卻圍聚了不少人,氣氛與周遭的平和買賣迥異。
隻見一名穿著粗陋、滿麵風霜、明顯是鄉下來的黔首百姓,正與糧肆的糧商激烈爭執。
引得四周圍滿看熱鬨的商販與路人。
那農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剛裝滿的米袋,袋口紮得死死的。
“砰!”
而對麵的糧商則一臉慍怒,手掌用力拍打著攤位上那隻官校方鬥的邊沿,一口咬定道。
“爾這黔首,方才明明讓某量了兩鬥。某倒滿爾一袋,爾又遞過來一個空袋讓某再裝一鬥。”
“如今爾提著一袋,卻硬說隻買了一鬥,是想白拿某一鬥米不成?!”
“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農人急得麵紅耳赤,連連擺手,“胡說!某從頭到尾隻讓汝量了一鬥。何曾有過第二鬥?”
“汝......汝這是憑空訛人!某付了一鬥的錢,就隻拿一鬥米!”
糧商登時拔高嗓門,對著四周的坐列商販與圍觀的路人高聲喊道。
“諸位鄉親鄰裡都看見了。評評理!此人分明拿了兩鬥米,卻隻肯付一鬥的錢,想欺某眼拙,占這便宜。”
“大秦市律分明,盜糴、少付錢款,與盜竊同罪。”
“毋走,某這就拉爾去見市吏,請為決斷。”
他一邊喊,一邊故意用手指著攤邊另一袋早已裝好的粟米,說是農人私藏未提走的那一鬥。
這話一出,分量極重。
秦法嚴峻,一旦被坐實盜糴、少付錢的罪名。
輕則罰冇財物,重則本人冇入官府為奴。
一個無權無勢的鄉下黔首,哪裡擔得起這等重罪?
農人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急聲辯解,“某......某自始至終隻買一鬥。汝量完我便立刻付了錢,何曾多拿?”
“汝這是故意栽贓!”
說著,他的手下意識緊緊攥著腰間那個已經空癟的錢袋,指節發白。
瘦弱身軀,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仿佛秋風中一片無助的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