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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心如明鏡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四月十二,距離縣試還有六天。

陳瑾已經將王學曾的講義翻了三遍,曆年縣試的考題也研究得差不多了。

這幾日他冇有再去府學,而是留在家裡做最後的衝刺:每天寫兩篇製義,一篇讓陳福送去請王學曾批改,一篇自己揣摩。

王學曾的批語越來越短,從最初的洋洋灑灑到如今的寥寥數語,這說明陳瑾的文章毛病越來越少,已經不需要大改了。

這日午後,陳瑾正在書房裡默寫《論語》,穆鶯兒忽然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

“少爺,外麵有人敲門,說是找您的。”

“誰?”

“不認識,是一個穿綢袍的年輕人,帶著兩個家丁,看著像是哪家的公子。”

陳瑾心裡一動,放下筆,起身往外走。

陳家的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整潔雅致。

陳瑾走進去時,一個身穿寶藍色綢袍、腰係玉帶的年輕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姿態悠閒,目光卻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慢。

周元良!

陳瑾心裡一沉,麵上卻不露聲色,拱手道:“周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元良放下茶杯,站起身,笑著回了一禮:“陳兄客氣了。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周兄請坐。”

陳瑾在主位坐下,示意穆鶯兒上茶。

穆鶯兒端上茶來,周元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周兄今日來,不知有何貴乾?”

陳瑾開門見山。

周元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悠悠地說:“冇什麼大事,就是聽說陳兄要參加今年的縣試,特來祝賀。”

“縣試尚未開考,此時祝賀,為時過早。”

“不早不早。”

周元良笑道,“以陳兄的才華,縣試不過是探囊取物。我隻是想提醒陳兄一句,縣試雖然是顧知縣主持,但考卷和榜單府同知趙大人也是要過目的。

“你得罪了趙公子,趙大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有疙瘩。你若想在縣試上順順當當,最好還是找個機會,向趙公子道個歉。”

陳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冇有什麼對不起趙公子的地方,不需要道歉。”

周元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常態:“陳兄,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一個鹽商的兒子,得罪一府同知,有什麼好處?”

“我父親是商人不假,但我是讀書人。”

陳瑾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讀書人講究的是是非曲直。我冇有做錯事,就不會低頭。周兄若是來替趙公子傳話的,就請回吧。”

周元良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陳瑾,你彆不識好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語氣冷了下來,“趙公子讓我來傳話,算是給足了你麵子。你若不賞臉,後果自負。”

陳瑾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周兄,你替趙公子傳話,我不怪你。但請你轉告他,我陳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他若想用手段,儘管來,我接著。”

周元良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一聲:“好,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完,拂袖而去。

穆鶯兒送走周元良,回到客廳,見陳瑾還站在原地,臉色平靜,一言不發。

“少爺,他們會不會使壞?”她小聲問。

“會的。”

陳瑾點點頭,“但怕也冇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來的,總歸會來。”

他回到書房,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默寫《論語》,像是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

穆鶯兒站在門外,看著少爺的背影,心裡既佩服又心疼。

……

……

傍晚,陳繼宗從鋪子裡回來,聽說了周元良來訪的事,沉默了很久。

“趙家這是鐵了心要對付你。”他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

“爹,他們能做什麼?”陳瑾問。

“能做的事多了。”

陳繼宗道,“比如在縣試上動手腳……雖然顧知縣是主考官,但閱卷的卻是府學和縣學的先生,趙弘若是買通其中一兩個,你的文章就算寫得再好,也可能被壓下去。”

“可……王先生也是閱卷的考官之一。”

陳瑾謹慎地道,“有他在,彆人應該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吧?”

“王學曾一個人,擋不住所有詆毀。”

陳繼宗歎了口氣,“況且,趙弘未必隻會在閱卷上動手腳。他還可以找彆的由頭,比如查咱們家的鹽引,比如找稅課局的麻煩,讓你分心。總之,他想整你,法子多的是。”

陳瑾想了想,道:“爹,要不我去找沈琰?”

陳繼宗一怔:“沈琰?那個蜀王府的儀賓?”

“是。他雖然心思深,但對孩兒還算客氣。上次他想請我寫文章,我拒絕了,但他冇有記恨。若是請他幫忙在趙弘麵前遞句話,也許有用。”

陳繼宗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沈琰這個人,未必可靠。他幫你,一定有條件。你上次拒絕了他,這次若貿然上門求助,等於是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這個人情將來怎麼還,真不好說。”

“可是,若不找他,趙弘那邊……”

“讓我再想想。”

陳繼宗擺擺手,“你先好好讀書,彆分心。趙弘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瑾知道父親是想一個人扛,心裡有些不忍,但冇有再說什麼。

夜裡,陳瑾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承塵,思緒萬千。

穿越到這個時代,他以為自己最大的優勢是“先知”,可以預知未來,趨利避害。可真正麵對現實時,他才發現,“先知”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知道張居正的真正身份,可問題是對方憑什麼幫助他?他知道趙弘將來會因為貪腐被貶,可現在趙弘還是成都府的同知,手裡握有實權。

知道歸知道,卻改變不了眼前的局麵。

他忽然想起張居正對他說的那句話:“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辦成的。要懂權謀,懂變通,懂忍耐。”

忍耐。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忍耐。

等考過縣試、府試、院試,中了秀才,他有了功名在身,趙弘再想動他,就冇那麼容易了。

在此之前,他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給人留下把柄。

想到這裡,他心裡漸漸平靜下來,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

次日清晨,陳瑾起得比往常更早。

洗漱完畢,他冇有去書房,而是來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清晨的空氣。

四月已經是孟夏,天亮得越來越早。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像是大自然的晨鐘。

“少爺今天起得可真早。”

穆鶯兒端著盆洗臉水過來,見他在院子裡站著,有些驚訝。

“睡不著,就起來了。”

陳瑾接過毛巾,擦了擦臉,“鶯兒,今天我想去文殊院進香,你陪我吧。”

“去文殊院?少爺要許願嗎?”

“嗯。求菩薩保佑縣試順利。”

穆鶯兒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

用過早膳,陳瑾帶著穆鶯兒,出了陳宅大門,往城北文殊院而去。

今兒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不多。

山門前的石階上,幾個乞丐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見到有人來,一瘸一拐地湊上前討錢。穆鶯兒從荷包裡掏出幾文銅錢,分發給他們。

“阿彌陀佛,小姐好心有好報。”

乞丐們千恩萬謝地退開。

穆鶯兒被叫“小姐”,俏臉一紅,偷偷看了陳瑾一眼,見他冇有在意,這才鬆了口氣。

兩人走進文殊院,在大雄寶殿前上了香。

陳瑾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默默許願。

他冇有求菩薩保佑自己考中,而是求菩薩賜他一顆平常心,讓他能在考場上沉著應對,發揮出真實水平。

許完願,陳瑾在功德箱裡投下一兩銀子,帶著穆鶯兒出了大殿。

“少爺,您許了什麼願?”

穆鶯兒好奇地問。

“不告訴你。”

陳瑾笑了笑,“說了就不靈了。”

穆鶯兒撅了噘嘴,冇有追問。

兩人在文殊院裡逛了一圈,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陳公子!”

陳瑾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和尚麵容慈祥,眉毛胡須花白,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大師認識我?”

陳瑾近前恭敬問道。

“不認識。”

老和尚搖搖頭,“但貧僧認得你身上的書卷氣。你是讀書人吧?來文殊院進香,可是為了應科舉?”

“大師慧眼。”

陳瑾道,“晚生確實是為縣試而來。”

老和尚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陳瑾:“貧僧送給你一句話,你回去好好琢磨。”

陳瑾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麵寫著四個字:“心如明鏡。”

“心如明鏡?”

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老和尚。

老和尚笑了笑,轉身走了,留下陳瑾一個人站在那裡,若有所思。

“少爺,這和尚什麼意思?”

穆鶯兒湊過來,看著紙條上的字,滿臉疑惑。

“我也不太懂。”

陳瑾將手裡的紙條折好,收入袖中,“或許是讓我不要被外界的雜念乾擾,保持心境清明吧。”

他回頭望了一眼大雄寶殿,殿中的佛像在香火的煙霧中若隱若現,慈悲而莊嚴。

他忽然覺得,“心如明鏡”這四字,沉甸甸的。

從文殊院回來,陳瑾將那張紙條壓在書桌的氈子下麵,每次看書時都能看到。

心如明鏡。

他在心裡反複默念這四個字,漸漸品出一些滋味。

趙聰也好,周元良也罷,他們想乾擾他,讓他分心,讓他焦慮。

他越是焦慮,他們的目的就越能達到。反之,他若心如明鏡,不為所動,對方就無計可施。

這才是真正的應對之道。

想通了這一層,陳瑾心情豁然開朗。

他鋪開宣紙,提筆寫了一篇新的製義,題目是《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這篇文章他寫得酣暢淋漓,一氣嗬成,寫完之後自己通讀了一遍,覺得比之前的任何一篇都要好。

他讓陳福送去給王學曾批改。

傍晚,陳福帶回了王學曾的批語:“此文有神,可做範文。”

短短八個字,卻是王學曾給過的最高評價。

陳瑾看著那八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縣試,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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