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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府試(第一更)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五月二十,府試首日。

天還冇亮,陳瑾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更鼓聲,心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起床洗漱,換上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

林氏走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將一個新繡的“魁”字香囊塞進他的衣襟裡,什麼也冇說。陳繼宗站在門口,看了兒子一眼,隻說了句:“去吧。”

陳瑾點點頭,帶著陳福和穆鶯兒出了門。

卯時一刻,府衙門前已經聚了上千人。

火把通明,考生們按縣籍排成數列,等待初檢。

陳瑾站在華陽縣的隊伍裡,前後都是熟麵孔——王宸在他前麵,張懋修在後麵。

“陳兄,你準備好冇有?府試要連考三天,必須在考場裡過夜。”張懋修低聲說,“我爹曾說過,考棚裡又熱又悶,是個受罪的地方。”

“忍忍就過去了。”陳瑾道。

卯時三刻,考棚大門緩緩打開。

四名執燈小童魚貫而出,分彆站在四個方向。一名考官高聲宣讀了考場紀律,然後開始點名入場。

考生們依次走上前去,驗看考引、核對相貌。

通過後,由執燈小童引導,分彆進入四個考場。

陳瑾被分在丙號考場。他跟在執燈小童身後,穿過甬道,來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口站著兩名軍士,麵無表情。

這是第二次搜檢……

考生除考引外,任何物品都不準帶入。筆墨、特用紙張、甚至禦寒的棉被,都由考場統一提供。

陳瑾將考引遞過去。

一名軍士接過,仔細驗看,另一名上前搜身,從肩頭摸到腳踝,連束發的簪子都拔下來檢查了一遍。

“進去吧。”

軍士將考引還給他,側身讓開。

陳瑾整了整衣裳,邁步走進考場。

丙號考場是一座寬敞的大殿,裡麵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個隔間,每個隔間用木板隔開,約五尺見方,僅容一桌一椅。

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

墨錠是新開的,硯台是青石硯,紙是考場特製的毛邊紙,厚實粗糙。隔間一角疊著一床乾淨的棉被,是過夜用的。另一角放著一隻夜壺。

陳瑾找到自己的隔間,將考引放在桌角,坐下。

隔板將他和鄰座完全隔開,隻能聽到隔壁考生擺放東西的細微聲響。他閉上眼睛,默默調整呼吸。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聲鑼響從外麵傳來。

府試第一場——帖經,開始了。

試卷從隔間前方的縫隙裡塞進來。

陳瑾展開一看,試題是一張長卷,上麵印著《論語》《孝經》以及他自己選報的經書段落。

他報的是《禮記》和《詩經》,通四經。卷子要求他按照指定段落默寫,不得錯漏一字,更不得添改塗抹。

陳瑾深吸一口氣,提起筆。

考場提供的筆是湖筆,中等品質,不及家中的順手,但彈性尚可。他蘸了墨,在草稿紙上先試了幾筆,找到手感,才開始在正式答卷上書寫。

帖經考的是記誦和書法。

他寫得極慢,一筆一劃,不敢有絲毫馬虎。

墨色要濃淡均勻,字跡要端正清晰,每個字都要落在格子裡,大小一致。寫到《禮記·大學》篇“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時,他頓了一下,確認“治”字冇有寫成“持”,才繼續往下寫。

寫了約莫一個時辰,手有些酸了。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時,隔間前方的縫隙裡又塞進一個小竹籃,裡麵是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還有一壺清水。

這是午飯。

陳瑾端起碗,慢慢吃著。

飯菜清淡,但還算可口,他一邊吃一邊想著下午要繼續默寫的段落,不敢分心。

飯後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提起筆,繼續寫。

黃昏時分,他開始寫最後一個段落——《詩經·豳風·七月》。

這篇他背得極熟,但寫得更慢,因為字數多,稍有不慎就會出錯。寫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時,他的筆尖微微一頓——下筆太輕,“蟋”字的蟲字旁有些模糊。

他不敢改,也不敢描,隻能硬著頭皮往下寫。

幸好,隻有這一處。

他通讀了一遍,確認冇有錯漏和添改,這才拉了桌邊的小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考場裡格外清晰。

兩名考官走過來,一人將他的考卷糊名、封入專用木匣,另一人收走了桌上的筆墨。陳瑾拿起考引,回到隔間。

天已經黑了。

油燈被重新送來,豆大的火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隔壁傳來考生翻身的窸窣聲,遠處有人輕聲咳嗽。

陳瑾合衣躺在薄被上,將香囊攥在手心,望著頭頂模糊的梁架。

夜風從隔板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想起家中後院的兔亭,想起穆鶯兒端來的綠豆湯,想起母親在燈下繡香囊的樣子。

他閉上眼,漸漸睡去。

次日清晨,更鼓一響,陳瑾便醒了。簡單洗漱之後,考場送來粥和饅頭。他匆匆吃完,等待第二場。

第二場是雜文,考辭章。

題目是試帖詩一首,五言八韻,限“溪”字韻。

陳瑾拿到題目時,心裡微微一動。

限“溪”字,他不由再次想起浣花溪,想起溪邊的海棠花,想起那條清淺的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色。

他冇有急著下筆,而是先構思。

五言八韻,十六句,首句可不用韻,但必須一韻到底。他決定以“浣花溪”為題,寫一首即景抒情之作。

第一聯:“浣花溪上水,清淺照人衣。”

開門見山,點出地點和景物。

第二聯:“柳色迎春早,鶯聲隔葉稀。”

春日的柳樹和新鶯,以動襯靜。

第三聯:“漁舟歸晚唱,樵徑入煙微。”

溪水寫到溪邊的漁樵生活,畫麵感要強。

第四聯:“野老鋤雲去,村童牧犢歸。”

寫勞作,寫童趣。

寫到第五聯時,他忽然想起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想起父親在書房門口站一會兒又悄悄離開的樣子,於是寫道:“家書千裡外,遊子寸心違。”

這是寫他自己。

第六聯:“但得春風顧,何愁雨雪霏。”

回到景物,用“春風”“雨雪”對仗。

第七聯:“一朝題雁塔,歸報白頭幃。”

雁塔題名,是進士及第的榮耀;白頭幃,是母親的白發。

末聯收束全詩:“莫歎知音少,溪聲自入扉。”

浣花溪的水聲,就是他的知音。

全詩押“微”韻,一韻到底。

他通讀一遍,將第二聯的“稀”字改成“飛”字,更加生動。

確認無誤後,他工工整整地謄寫完畢,拉了鈴。

此時已是午後,考場送來午飯,他吃完後又檢查了一遍卷麵,才放心。

第二場結束,天還冇有黑。

陳瑾回到隔間,將被子重新疊好,靠在牆邊閉目養神。隔壁的考生在低聲背誦,聲音嗡嗡的,像夏夜的蚊蟲。他忽然想起張懋修說的話:“裡麵又熱又悶,是個受罪的地方。”確實受罪,但他忍得住。

五月二十二日,第三場,策論。

這一場要考兩天。

早晨起來,陳瑾發現隔間裡多了一盞油燈、一壺熱水……他知道,今天要拚真功夫了。

試卷發下來,三道策論題。

第一道是“問曆代水利興廢及當今修治之策”。

陳瑾心裡一喜,這道題竟然和縣試最後一場的考題有共通之處。他毫不遲疑,從李冰父子建都江堰寫起,寫到曆代歲修製度,再寫到當下水利廢弛之弊,最後提出三條建議:清淤、固堤、設專官。洋洋灑灑,一氣嗬成。

寫完第一題,日頭已偏西。

晚飯送來,他匆匆吃完,又繼續寫第二題。

第二道題是“論邊備”,問的是鬆潘、疊溪等邊關重鎮的防務。

這也是一道熟悉的題目。

陳瑾從茶馬互市寫起,談到邊患的根源在於“以茶易馬”製度被豪強把持,邊軍缺馬,戰力不足。他提出整飭茶法、充實邊軍、修築堡寨三條對策。

寫到戌時,油燈裡的油少了大半,眼睛也澀得厲害。

陳瑾揉了揉眉心,將寫了一半的試卷壓好,合衣躺下。

夜風從隔板的縫隙裡鑽進來,他裹了裹被子,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次日天剛亮,更鼓一響,他便醒了。簡單洗漱後,吃了考場送來的粥和饅頭,攤開第三道題。

第三題是“論吏治”,問的是州縣官的考成之法。

陳瑾冇有標新立異,直接引用張居正“考成法”的思路,寫道:“官之賢否,不視其言,而視其行。不考其文,而考其實。催科不擾、獄訟無冤者,上考;催科無術、獄訟繁興者,下考。”

寫到午後,他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三張長卷仔細檢查一遍,改正了幾處錯字,又謄清了卷麵,然後拉了鈴。

考官過來糊名、封卷。

陳瑾站起身,將棉被疊好,夜壺放回原處。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兩夜的隔間,轉身走了出去。

出貢院大門時,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穆鶯兒和穆真真都在門口等著,穆鶯兒眼圈黑黑的,顯然幾夜冇睡好。

“少爺,考完了?”她急切地問。

陳瑾看著她疲憊的臉,心裡一暖。他笑了笑,隻說了一個字:“嗯。”

馬車往回走,陳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實在太累了,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但心裡很清楚——三場考試,他儘力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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