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等你(第三更!)
陳瑾心裡一沉。
大鱷終於浮出水麵,乃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周廷輔——朝廷從二品大員,比起趙弘高了不知多少級。
被這種人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借口如廁,走到雅間外的轉角處,閉上眼睛,心念沉入識海,《錦城春深圖》在虛空中緩緩展開。
他試著將意念集中在“周廷輔”三個字上。
畫卷微微蕩漾,一行行金色的蠅頭小楷浮現:
周廷輔,南直隸蘇州府人,嘉靖二十九年進士。曆任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嘉靖四十三年遷四川提學副使,隆慶元年任貴州右布政使,萬曆二年升四川左布政使。政績考語:乾練。
提示:周廷輔為蘇州織造周家旁支,與江南舊黨淵源極深。名義上支持張居正新政,實則暗中聯絡守舊勢力,屢屢阻撓新政在四川地區的推行。趙弘乃其門生,趙家在綿州的劣跡周廷輔不僅知曉,且多次代為遮掩。周廷輔素來與蜀王府不睦,因蜀王朱宣圻壟斷了蜀錦生產和銷售,觸及了周家絲綢貿易的核心利益。
警告:周廷輔已注意到宿主。原因有二:一,宿主縣試案首、府試第四,才名卓著;二,宿主與張居正之子過從甚密,周廷輔將宿主視為“張黨後備”。
建議:低調行事,不宜正麵衝突。
陳瑾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
周廷輔不隻是趙弘的靠山,更是舊黨在四川的領袖。他盯上自己,不隻是因為趙聰的恩怨,更是因為自己是“張居正的人”。
他回到雅間,神色如常。
“陳兄,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王宸一臉關切地問。
“冇事,喝了點酒,有些上頭。”
陳瑾笑了笑,“來來來,咱們繼續喝。”
酒過三巡,三人散去。
陳瑾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錦江北岸慢慢往東走。
江風拂麵,帶來一絲涼意。
幾隻白鷺在淺灘上覓食,偶爾飛起,在藍天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前方的合江亭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幾艘畫舫在江麵上緩緩遊弋,隱約傳來絲竹之聲。
“少爺,您怎麼不回家?”
穆鶯兒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小聲問。
“再走走。”陳瑾道。
沿著江堤一路走到合江亭,登上二樓,憑欄遠眺。
府河與南河在腳下交彙,浩浩蕩蕩向東南流去。兩岸楊柳依依,遠處的望江亭在綠樹掩映中若隱若現。
“陳公子?”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過頭,隻見沈清漪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穿了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插著支碧玉簪。
“啊?沈小姐?”
陳瑾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
“看過榜後出城去浣花溪邊走了走,然後順著南河向東漫步,看看能不能遇到你。”沈清漪走過來,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江麵上,“恭喜你,府試第四名。
“多謝沈小姐。”
“我爹爹說,你這個名次很穩,院試隻要正常發揮,秀才已是囊中之物。”
沈清漪側頭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你高興嗎?”
“高興。”
陳瑾如實回答,“但也不敢太高興,畢竟科舉之途才剛開了個頭。”
沈清漪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公子,我有一首詩,想請你指教一二。”
“哦?沈小姐請說。”
沈清漪從袖中取出一張薛濤箋,遞給他。
陳瑾接過,隻見上麵寫著一首七絕:“錦江春水綠如藍,送君千裡過千帆。莫道蜀道難行路,雲開自有月輪銜。”
詩不算工整,但情意真摯。
尤其是“送君千裡”四字,讓陳瑾心頭一顫——她是在暗示,以他的才學將來注定會遠行,而她願意等他。
“好詩。”
陳瑾將詩箋折好,收入袖中,“沈小姐,我也有一首回贈。”
他從亭中的案上取了筆,在沈清漪遞來的另一張薛濤箋上寫道:“浣花溪畔柳如煙,不求富貴不求仙。但得心同明月靜,何妨身在白雲邊。”
沈清漪接過,看了兩遍,臉頰微紅,低下頭去。
兩人在亭中站了許久,誰也冇有說話。
江風拂過,吹起她的衣角,帶來淡淡的桂花香氣——那是她身上熏的香。
“陳公子,”
沈清漪忽然抬起頭,“你以後……注定會離開成都,奔赴更廣闊的天地吧?”
“會。”
陳瑾冇有騙她,“我要去京城,考會試,考殿試。若是高中,很可能要留在京城做官。”
沈清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亮了起來:“那你……會回來嗎?”
“會。”
陳瑾看著她,目光認真,“成都是我的家,這裡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還有——你。我一定會回來。”
沈清漪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了一句:“那我等你。”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風,卻重重地落在陳瑾心上。
“好。”
陳瑾重重地點了點頭,道,“一言為定。”
……
……
從合江亭下來,天色已經偏西。
夕陽將錦江染成一片金紅,遠處南河上遊的望江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入了迎暉門,陳瑾送沈清漪上了轎,目送轎子消失在巷子深處,才轉身往家走。
穆鶯兒跟在後麵,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陳瑾道。
“少……少爺,沈小姐是不是……喜歡您?”穆鶯兒小聲問。
陳瑾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
回到家中,林氏和陳繼宗已經知道兒子高中的消息,在正房等得著急。
見陳瑾回來,林氏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淚就掉下來了。
“第四名!我兒考了第四名!”
她一邊哭一邊笑,“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陳繼宗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好!好!好!”還是那三個字,但聲音裡的顫抖比上次更甚。
陳瑾心裡一暖,上前扶住父親:“爹,孩兒考中了,您應該高興才是。”
“高興!高興!”
陳繼宗擦了一把眼角,“今晚擺酒,把親戚朋友都請來,咱們好好慶賀一番!”
“爹,明天再擺也不遲。今天太晚了。”
“那就明天!”
陳繼宗拍板,“明天大慈寺旁的醉仙樓,包一整層!”
陳瑾笑著搖搖頭,冇有反對。
他知道,父親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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