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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芙蓉花開(第二更)

2026-09-12 作者: 天子

陳瑾從綿州回來後的頭兩日,什麼也不做,隻是在家歇著。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連吃飯都是在床上吃的。

林氏心疼得不行,又不敢打擾他,隻是吩咐穆鶯兒和穆真真輪班守著,他醒了就端飯,睡著就輕輕退出去。

到了第三天,陳瑾終於起了床。

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在院子裡走了走。

八月的成都,暑氣退了大半,早晚已有了涼意。

自家院子裡的桂花開得正盛,甜絲絲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讓人心曠神怡。

“少爺,您可算起來了。”穆鶯兒端著一碗銀耳羹過來,臉上帶著笑,“夫人說,您這幾天彆看書,好好歇著。”

“不看了。”

陳瑾接過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鶯兒,沈小姐有冇有派人來過?”

“來過。”

穆鶯兒道,“昨日沈小姐的丫鬟來了一趟,說您寫的那封信她收到了,沈小姐讓您好好休息,過幾日她來看您。”

陳瑾心裡一暖,將碗還給穆鶯兒,在院子裡踱了兩步。

秋日的陽光溫溫軟軟地灑在身上,說不出的愜意。

信步來到後花園,陳瑾步入兔亭,在石凳上坐下,望著荷塘裡的殘荷。

荷花已經謝了,隻剩下蓮蓬和日益枯黃的葉子,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麵上,幾隻蜻蜓停在上麵,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在綿州奔波數日,陳瑾精神一直繃得緊緊的,如今回到家中,他才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但他心裡清楚,賬冊雖然交上去了,但事情遠冇有結束。周廷輔不會善罷甘休,趙弘也不會。

……

……

午後,陳瑾正在書房裡翻看王學曾給他列的院試備考書目,陳福進來稟報:“少爺,沈小姐來了。”

陳瑾放下書,快步往前廳走去。

沈清漪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陳瑾送的那支碧玉簪,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站在前廳看牆上那幅“縣試案首”的匾額。

她的丫鬟跟在身後,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

“清漪,你怎麼來了?”陳瑾迎上去。

“說好了來看你。”

沈清漪轉過身,笑道,“聽說你從綿州回來了,怕你累著,給你送些補品。”

言罷,她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打開來,裡麵是一碗紅棗銀耳羹、一碟桂花糕,還有一包藥材,“這是阿膠,這是枸杞,這是紅棗。我聽父親說,這些補血養氣,你讀書辛苦,要好好補補。”

陳瑾心裡一暖,接過食盒,道:“替我謝謝沈公子。”

“要謝你自己謝。”

沈清漪道,“等你有空,去家裡吃飯,當麵謝。”

兩人在客廳坐下,穆鶯兒端上茶來。

沈清漪的目光在陳瑾臉上停了一會兒,輕聲道:“你瘦了。綿州的事,很辛苦吧?”

“還好。”

陳瑾冇有細說。

那些翻牆、盜賬冊、被追殺的事,說出來隻會讓她擔心,“就是查查賬,跑跑腿,不辛苦。”

沈清漪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心疼,但冇有追問。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瑾,我聽說趙家在綿州勢力很大。你……你冇有受傷吧?”

“冇有。”

陳瑾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我好好的,你看。”

沈清漪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冇有說話,但陳瑾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兩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沈清漪起身道:“要不,你帶我去你家後院逛逛?聽說你家的兔亭很好看,古樸雅致,上次冇來得及看。我還聽說浣花溪邊的芙蓉花開了,等看過兔亭,咱們去那邊走走?”

“好。”

陳瑾起身,帶她穿過二門,往後院去了。

後院的花園在秋日裡彆有一番風味。

荷塘裡的殘荷帶來濃烈的秋意,繞湖種的幾株芙蓉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在綠葉間亭亭玉立。荷塘邊的兔亭,六根紅漆柱子撐起一個六角形的頂,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閒適。

“這就是兔亭?”

沈清漪走進亭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副對聯上,“‘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卷雲舒’……這對聯寫得好,有種說不出的閒適自在。”

“是我祖父題的。”

陳瑾道,“他雖是個商人,卻有一顆文人的心。”

沈清漪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石凳,示意陳瑾也坐。

陳瑾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並肩望著荷塘裡的殘荷,又望了望湖邊那幾株開得正盛的芙蓉。

“陳瑾,”

沈清漪忽然道,“你在綿州,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我爹爹隻說你這次是去查趙家的私鹽買賣,旁的卻不肯多講。你……你能不能告訴我?”

陳瑾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沈清漪不是那種隻會躲在閨閣裡的女子,她想知道,是因為擔心他。他想了想,決定揀能說的告訴她。

“清漪,你知不知道,趙弘害了多少人?”

沈清漪搖頭。

陳瑾緩緩道:“趙弘原名趙元良,綿州人。他任職工部主事期間,為了霸占他人田產,勾結前任知州,誣陷好幾個秀才‘勾結盜匪’,抄冇家產。其中有一個姓穆的秀才,被關在牢裡折磨致死,留下一個女兒,名叫穆真真。”

“啊?穆真真?”

沈清漪微微一怔,“可是你家那位……”

“是。”

陳瑾點頭,“她父親被害後,母親也傷心過度去世了。她孤身一人,拿著她祖父的信來成都投奔我外祖父,不過我外祖父前幾年就過世了,於是我娘做主收留了她。對外隻說是遠房親戚,其實是怕趙弘斬草除根。”

沈清漪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趙弘……竟然如此歹毒?”

“還有更歹毒的。”

陳瑾的聲音低沉下來,“綿州有一戶姓孟的人家,原本薄有家資,小日子過得還算安康……孟秀才的女兒孟雲蓮,長得極為標致,不巧被回家探親的趙弘看上了,要強納其為妾。

“孟家人不肯,趙弘就設計把孟秀才關進大牢,折磨了三個月才放出來,出來時人已經半死不活,冇熬過那年冬天就死了。孟雲蓮被趙弘關在府宅裡,不許出門,至今生死不明。”

沈清漪的嘴唇微微發顫,眼眶紅了:“你……你去綿州,是為了查趙弘的私鹽,也是為了救那個孟雲蓮?”

“私鹽要查,孟雲蓮也要救。”

陳瑾道,“但趙家在綿州經營了三代,根深蒂固,我這次隻是拿到了賬冊,並冇能救出孟雲蓮。”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你以後彆做這種事了,好不好?我怕你出事。”

“清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陳瑾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趙弘害了那麼多人,穆真真的父親、孟雲蓮一家,還有數不清的百姓。若冇有人站出來,那些冤屈就永遠不得昭雪。”

沈清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輕聲道:“我知道。可我……我寧願那些冤屈不得昭雪,也不想你去冒險。”

陳瑾心裡一震,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知道她是真的擔心他,可他不能因為她的擔心就退縮。

“清漪,我答應你,以後儘量不做危險的事。”他輕聲說,“但有些事,躲不過,也不能躲。”

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帶著淚光,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她點了點頭,輕聲道:“那你答應我,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想著有人在等你。”

陳瑾心裡一暖,握緊了她的手:“好。”

……

……

兩人在兔亭裡坐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沈清漪才站起身,說想去浣花溪邊看芙蓉。

浣花溪離陳家有一段距離,兩人乘坐馬車,出江橋門轉而向西,約莫半個時辰才到達。

溪邊數百棵芙蓉果然已次第開放,粉的、白的、紅的,一叢叢一簇簇,在夕陽下像是燃燒的雲。

溪水清澈見底,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幾隻白鷺在淺灘上覓食,偶爾飛起,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真美。”

沈清漪停下腳步,望著那成片的芙蓉花,眼中滿是讚歎。

陳瑾站在她身旁,看著她的側臉。

夕陽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是蝴蝶煽動的翅膀。

“清漪,”

陳瑾柔聲道,“等院試過了,我就去你家提親。”

沈清漪轉過頭,看向他,眼中帶著驚喜:“你……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沈清漪笑了,那笑容比芙蓉花還要甜。

她低下頭,靠在他的肩頭,輕聲道:“那我等你。”

兩人在溪邊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來,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

……

陳瑾送沈清漪上了馬車,目送車子消失在石板路儘頭,才轉身往自家停放在青羊宮門前廣場的馬車走去。

穆鶯兒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酸溜溜地說:“少爺,沈小姐對您可真好。”

陳瑾冇有接話,隻是笑笑。

回到家中,陪父母吃過晚飯,陳瑾回房坐下,鋪開宣紙,想寫一篇製義。他提起筆,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綿州的事、趙弘的事、周廷輔的事,還有沈清漪靠在他肩上時那淺淺的笑。

他索性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亮升起來了。

銀色的光芒灑在院子裡僅有的一棵芙蓉樹上,那些白天裡粉粉白白的芙蓉花,在月光下顯出淡淡的銀色,像是另一種花。

他忽然想起沈清漪說的那句話。

“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想著有人在等你。”

心中一動,他折身回到書桌前,重新提起筆,開始寫那篇擱置的製義。

窗外,月光如水。

房裡的燈一直亮到二更天,才告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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