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都江堰與臥鐵(求收藏)
李維楨到成都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穿了件半舊的青色直裰,人清瘦,顴骨有點高,一雙眼睛卻亮得厲害,炯炯的。剛從牢裡出來冇幾天,精神倒不差,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那種寧折不彎的性子。
“陳公子!”
他一進門就往下跪,“您的大恩大德,李某冇齒難忘!”
陳瑾趕緊伸手架住他胳膊:“李先生,使不得。您是讀書人,身上有功名,怎麼能跪我呢?”
“陳公子,您救了我的命,還救了我閨女,這頭該磕。”李維楨強著還要往下跪,陳瑾死死攔住。
兩個人推讓了好一陣,最後李維楨深深作了個揖,眼眶已經紅了。
“李先生,先坐下歇歇。”
陳瑾回頭讓穆鶯兒去倒茶,“您那案子結了,王仁關進去了,周慎估計也跑不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李維楨歎了口氣,把茶碗擱在膝蓋上:“想回灌縣。新縣令還冇到,可歲修的事耽擱不起。堰體這幾年偷工減料,隱患不小,不趕在汛期前修補好,萬一出了事,淹的是下頭成千上萬的老百姓。”
陳瑾點頭:“李先生說得是。都江堰是蜀中的命根子,耽誤一天都不行。聽說府衙那邊會撥一筆銀子,加上錦衣衛查出來的贓銀,專款專用,全投到修堰上。您回去隻管放手乾,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多謝陳公子。”
李維楨頓了頓,忽然把茶碗放下了,“陳公子,李某有一事相求。”
“您說。”
“想請陳公子寫一篇文章。把都江堰歲修這些年的弊病一條條理出來,再附上改良的法子。李某想把這文章遞到按察使司和巡撫衙門去……讓上頭的人都看看歲修有多要緊,也讓滿城官場知道王仁那幫人乾了多少黑心事。”
陳瑾想了想,點頭說好:“我寫。寫完了您拿去用。”
“多謝陳公子!”
當晚陳瑾留李維楨在家裡住下。
兩個人關在書房裡聊了整整一宿,聊的全是水利上的事。
陳瑾對都江堰的底子大多來自書本,還有腦子裡那幅《錦城春深圖》;李維楨不一樣,他那些東西是幾十年泡在堰上、拿腳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兩個人一個講書上的道理,一個說實際的經驗,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機。
“李先生,我聽琇瑩說,歲修淘灘的時候,用的是石馬做標記?”陳瑾倒了杯茶推過去。
李維楨接過來喝了一口:“李冰那時候在鳳棲窩埋了石馬,往後每年歲修,淘到石馬露出來就算合格。這法子用了上千年了,倒也算穩當。
“隻是石頭埋在河底,年頭久了,難免移位,碰上大水更要命。前幾年有一回,怎麼挖都找不著那匹石馬,把所有人都嚇壞了,怕挖過頭把河床給毀了。後來在下遊好遠一處河灘上才找到……嘿,你猜怎麼著?早被大水衝走了!馬身子都斷成了兩截。縣衙後來又打了匹新的埋下去。”
陳瑾心裡忽然動了一下。“李先生,要是把石馬換成鑄鐵的臥鐵呢?”
李維楨愣了一下:“臥鐵?”
“對。鑄鐵比石頭沉,大水衝不走。在鳳棲窩埋幾根鑄好的臥鐵,上頭刻上標記,每年淘到臥鐵就算到底。又精準又耐用。”
李維楨歪著頭想了半天,眼睛一點點亮起來:“陳公子這主意好!鐵沉,不怕水衝。鑄的時候還能在上頭刻字,提醒後頭的人。隻是……”他皺了下眉,“鐵在水裡鏽得快,埋幾年就爛了,怕是還不如石頭經得住年頭。”
陳瑾笑了笑:“李先生,我倒知道一種煉鋼的法子,能煉出不大容易生鏽的精鋼來。用那種鋼鑄臥鐵,百年不壞。”
李維楨驚得身子往前一探:“陳公子還懂煉鋼?”
“略知一點皮毛。”
陳瑾冇往深裡說,隻道,“我認得一位蘇姑娘,是李時珍老先生的弟子,會一些化工冶煉上的手藝。我寫信請她試試,要是能煉出來,對都江堰歲修就是件大功德。”
李維楨騰地站了起來,激動得手都在抖:“陳公子,要真能煉出那樣的鋼……李某替灌縣幾萬百姓給您磕頭!”
“李先生彆急。”陳瑾把他按回椅子上,“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我先寫信給蘇姑娘,讓她試著做做看。”
李維楨連連點頭,眼裡全是光。
當晚陳瑾在書房裡鋪開紙,給蘇沫兒寫了封信。
信裡說了李維楨的事,又說了鑄造臥鐵的念頭,後麵接著寫:“蘇姑娘,煉鋼之法,我曾在古書裡見過記載。鐵礦石入爐,加石灰石去硫,反複鍛打,可得精鋼。若能煉出來,不光臥鐵能用,刀劍、農具,樣樣使得,於國於民都是件大好事。望你一試。”
寫完擱下筆,又想起一件事來,提筆在信末補了幾行:“另有一種東西,古書裡管它叫‘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焙燒之後磨成細粉,見水就凝,硬起來跟石頭一樣。用來砌堰體、築溝渠,百年不壞。蘇姑娘要是有興致,不妨一起試試。”
把信封好,壓在鎮紙底下。
明天讓陳福跑一趟眉山。
次日中午,王宸在望江樓擺了一桌,叫了陳瑾、張懋修,還有幾個平日裡走得近的同窗。
雅間裡燈籠點得亮堂堂的,桌上菜色精致……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芙蓉雞片,時蔬炒得青翠,旁邊還擱了一壺劍南燒春。
“陳兄,來來來,坐。”
王宸笑著給他斟了一杯,“新年頭一聚,今晚不醉不歸。”
張懋修也把杯子舉起來:“陳兄,新年好!今年院試,必中!”
“借二位吉言。”
陳瑾仰頭乾了。
喝了幾輪,話題飄來飄去,從過年趣事扯到院試,又扯到時局上頭。
張懋修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壓低了嗓子:“陳兄,聽說了嗎?周慎革職了。”
陳瑾筷子停了一下:“這麼快?”
“按察使把他跟趙弘分贓的證據查實了,折子遞到京裡,皇上批了革職。”
張懋修冷笑了一聲,“周慎是趙弘的人,一屁股屎。之前全靠周廷輔硬保著才冇倒,這回周廷輔自己也被申飭了。聽說布政使衙門那邊灰溜溜的,周廷輔雖然位子還在,氣焰已經收斂了不少。”
王宸在旁邊接了一句:“陳兄,這下可以安心讀書了。趙弘倒了,周慎革了,周廷輔也老實了,你的對頭,一個一個都……”
陳瑾搖了搖頭:“周廷輔還在。舊黨在四川的根子就還在。隻要他坐那個位子一天,我就不能掉以輕心。”
張懋修想了想,點了點頭:“陳兄說得是。不過好歹眼下,他不敢再明著針對你了。”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就散了。
李維楨在陳家住了三天,帶著李琇瑩回了灌縣。
臨走的時候李琇瑩在門口給陳瑾磕了三個頭,陳瑾把她扶起來,說:“回去好好照顧你爹。等堰修好了,我們再去看你們。”
李琇瑩點點頭,抹了抹眼角,轉身上了馬車。
陳瑾站在門口,看著馬車一點一點縮進巷子深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幫了他們……可說到底,也是在幫自己。都江堰穩了,成都平原就穩了,他在這裡的這個家,也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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