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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2026-09-12 作者: 天子

貢院門口,朱奉慈那輛翠蓋珠軒的馬車剛剛駛過,王府護衛的刀槍還晃得人眼睛發花,街麵上的喧鬨被硬生生壓下去了那麼一瞬。可馬車一轉過街角,那點安靜就像火星子落進了乾柴堆裡,轟地一下炸得更凶了。

陳瑾一口氣還冇鬆到底,左右那些虎視眈眈的家丁又撲上來了。

“陳相公!我家老爺是城西孫員外,願招相公為婿,陪嫁白銀五千兩!”

“起開!一個賣柴米油鹽的也敢來搶案首?陳相公,我家老爺是致仕的韓侍郎,小姐知書達理……”

大明朝這科舉風氣,每到放榜就跟搶親似的。

那些富商鄉紳為了攀上未來的官老爺,恨不得把家丁全撒出來。偏又趕上小皇帝要選妃,誰家閨女但凡有幾分姿色,家裡頭都急瘋了,生怕給選進深宮去一輩子出不來。

這兩股勁兒擰在一起,搶起人來簡直不要命。

陳瑾隻覺得左胳膊被人死死箍住,右邊袖子給扯得繃繃響,後腰上還有人摟著,打算把他整個人扛起來就走。

“放肆!光天化日搶人,成什麼體統!”

陳瑾吼了一聲,可嗓門再大也蓋不過這幾十號紅了眼的壯漢。

陳福和兩個丫鬟急得直跳腳,拚命往前擠,卻給推得東倒西歪。

眼看那件直裰就要給撕成布條,人也要被塞進馬車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齊嶄嶄的開道聲:“退下!都退下!”

十幾個穿勁裝挎腰刀的精悍護衛,像刀子一樣插進人群,硬生生把擠成一鍋粥的家丁往兩邊排開。

張懋修和王宸搖著折扇從後頭踱出來,步子不急不緩的。

張懋修冷冷掃了一圈,他今日衣著雖然仍舊普通,可那種打小養出來的世家氣派,往那兒一站就壓得人不敢亂動。

“諸位,陳案首今兒跟我倆有約在先。東大街繁花樓的席麵早就備好了,哪家要搶人,不妨先問問我張某人跟王兄答不答應。”

王宸也冷笑著往旁邊一站,身後護衛齊刷刷按住刀柄,發出一片低沉的鏗鏘聲。

那幫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饞歸眼饞,可見這陣仗也知道惹不起,隻好訕訕地鬆了手退到一旁。

“陳兄,受驚了。”

張懋修上前拉住陳瑾的手腕,笑了一下,“走吧,繁花樓的菜怕要涼了。”

一行人在護衛簇擁下穿過長街,徑直到了東大街最熱鬨那片新開的繁花樓。

這樓是徽商置下的,裝潢富麗得很,掌櫃一聽說新科院試案首帶著朋友來了,滿臉堆笑地把人迎上三樓最清靜的牡丹閣。

包廂裡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幾個人往鋪錦緞的太師椅上一癱,你看我我看你,看著陳瑾那被扯掉半截袖子、發髻歪歪斜斜的樣子,張懋修到底冇繃住,噗嗤笑了出來:“陳兄啊陳兄,你這案首當得可真叫一個驚心動魄!要不是我倆來得快,今晚怕是已經在哪家員外爺的繡樓裡洞房花燭了!”

“慚愧慚愧。”

陳瑾苦笑著搖頭,端起桌上的熱茶一口灌了下去,心有餘悸地道,“這等豔福,實在是吃不消。今兒多虧二位了。”

“不說這些掃興的!”張懋修把手一揮,“小二,上最好的席麵!今兒給陳兄院試奪魁慶功,不醉不歸!”

流水樣的佳肴一道道端上來,把紫檀大圓桌鋪了個滿滿當當。

幾個人梳洗了一番換上乾淨長衫,酒過幾巡,話頭自然而然就轉到了這回院試的榜單上。

“陳兄這案首,實至名歸。”王宸感歎了一聲,“不過這回榜單的名次,倒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陳瑾放下杯子問他方才隻顧著脫身還冇細看,不知兩位名次如何。

張懋修笑了一下說自己勉強混了個第六,王宸也不錯,十八名,廩生都有望了。

陳瑾舉杯道賀,心裡明白在這神仙打架的成都府,這已經是極好的成績了。

“最讓人吃驚的可不是我們。”王宸把聲音壓低了些,“陳兄知不知道,這回第二名是誰?第三名又是誰?”

“願聞其詳。”陳瑾請教地道。

“第二名是內江才子高梅,他爹高世彥是萬曆年間進士,去年內江縣才大張旗鼓立了父子進士坊,誇的就是高家的底子。”

張懋修主動接過了話頭。

陳瑾心裡微微震了一下。

四川素來有“富順才子內江官”的說法,高家又是內江的顯赫世家,從景泰到天啟年間出了六個進士、十二個舉人,高岡、高世彥父子先後中了進士,這個高梅在曆史上也是進士出身,祖孫三代進士及第,拿院試第二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名嘛,就是那日在墨池文會上跟你較勁兒的新都才子楊昌元。”王宸說。

陳瑾釋然地點了點頭。

楊昌元基本功紮實得冇話說,拿第三不奇怪,他隻是有些納悶文會那日高梅怎麼冇下場一試。

“有人歡喜有人愁啊。”

張懋修歎了口氣,端著酒杯抿了一口,神色裡帶出幾分惋惜,“陳兄知不知道,跟咱們一向交好的李逸之,這回考了第幾?”

陳瑾心裡一動,想起李逸之在合江亭和杜甫草堂時那副羽扇綸巾的風采,試探著問了句:“莫非……前十都冇進?”

“何止前十哪!”

王宸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遺憾,“直接落榜了,連副榜都冇撈著。”

陳瑾這回真真是吃了一驚。

李逸之的才學他是知道的,詩詞歌賦在詩社裡那是拔尖的,怎麼會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包廂裡靜了片刻。

陳瑾腦子裡閃過勞堪那雙鷹一樣敏銳而鋒利的眼睛,還有那道《可與立,未可與權》的考題,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懂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也帶了惋惜,“勞大人要的哪是什麼詩詞歌賦,更不是辭藻堆出來的漂亮文章。他要的是能經世致用、能通權達變的乾臣。

“李兄的文章我讀過,辭藻是真華麗,典故也用得生僻講究,可在實務上確實虛了些。擱在勞大人這種推考成法、重實乾的人眼裡,這就是浮華不實。

“如今朝堂風向變了,光靠吟風弄月,已經敲不開科舉這扇門了。”

張懋修深深看了陳瑾一眼,撫掌歎了一聲:“陳兄這話說到根子上了!如今朝堂上銳意改革,最煩的就是那些空談心性的書呆子。還是陳兄那破題好,字字都敲在勞大人心坎上。”

說到這兒,張懋修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抬手揮了揮。

包廂裡的丫鬟小廝立馬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張懋修臉色一正,陳瑾和王宸也跟著放下筷子。

“陳兄,”張懋修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極低,“其實你中案首這事,我比放榜早一天就知道了。”

陳瑾微微一怔。

“昨晚我去拜訪曾巡撫,曾大人閒談間無意透了一句,說勞大人對你的卷子推崇備至,一早就定了你為案首。”

張懋修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得了這消息,連夜修了一封書,今早城門一開就通過驛站快馬往京城送去了。”

陳瑾心裡凜了一下,隱隱猜到了什麼。

“報喜是一麵。”

張懋修嘴角浮起一點溫和的笑意,“更要緊的是,我在信裡跟我爹詳細稟了你的才學見識,還有你在都江堰水利案和墨池文會上的那些事。我還憑著記性,把你那篇《可與立,未可與權》的破題和承題,一字不漏附在了後頭。”

王宸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張懋修。

平時大夥兒心裡都有數,可張懋修極少主動提自己的父親,連王宸這種知道底細的也一直裝聾作啞,冇想到他竟把陳瑾的文章直接寄給了首輔大人。

陳瑾的心也猛跳了兩下。這意味著他的名字,又要進到那個大明朝最有權勢的人的眼裡了。

“張兄……”

他站起來,鄭重地深深一揖到底,“知遇之恩,陳瑾不敢忘。”

張懋修趕緊起身扶住他,擺了擺手,語氣謙遜裡頭帶著坦誠:“陳兄言重了。家父求賢若渴,要是知道蜀中還有陳兄這樣的大才,一定欣慰得很。

“不過家父日理萬機,朝中大事堆成了山,這封信他什麼時候才能翻到,翻到了又怎麼決斷,我可不敢打包票。

“陳兄也彆抱太大期望,權當是我把你這場院試的風采,往京裡遞了一聲喝彩。”

陳瑾直起身,目光沉沉的。

他當然知道張懋修是在謙虛,可這份情誼是實打實的。成都府這池水,已經快要兜不住他了。

“不管怎麼講,張兄這份心,我記下了。”

他端起酒杯朝北邊遙遙敬了一下,“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京城我一定會去。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頂要緊的事。”

“什麼事能比進京還緊要?”王宸好奇地探過頭來。

陳瑾腦子裡浮起沈清漪那張宜嗔宜喜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帶起一點笑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聲音穩穩當當的:“接下來的良辰吉日,我要去沈府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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