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死生契闊(求收藏)
朱宣圻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刀刃刮過冰麵,聽得人後脊發涼。
“好一個錦衣衛,好一個陳案首。”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住陳瑾,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被強行壓下去的殺意。
可他也很清楚,今夜不是撕破臉的時候,王思誠身上那件飛魚服不是擺設,張居正三個字也不是擺設。
“陳瑾,你是個聰明人,曉得借勢。可你彆忘了,張居正在京城,遠水解不了近火。你要娶清漪,她身上淌著我蜀王府的血,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高攀的。”
他豎起兩根手指,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鐵。
“如今是萬曆五年,下一科四川鄉試在萬曆七年。本王給你兩年時間。兩年後的秋闈,你若能拿下解元,本王不僅不攔,還親自出麵替你們主婚。”
陳瑾迎著他的目光問了一句:“若拿不下呢。”
“拿不下?”
朱宣圻眼裡凶光畢露,像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終於露出了獠牙,“不僅休想娶清漪,本王還要新賬老賬一起算,治你個不敬之罪,讓你陳家在這蜀中再無立錐之地。陳瑾,你敢接招嗎?”
這哪是對等的賭約?
可陳瑾心裡清楚,這已經是今夜能爭到的最好結果了。
蜀王讓步了,雖然讓得咄咄逼人,可他到底讓了。
陳瑾鬆開沈清漪的手後退半步,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聲音不打半點折扣:“長者賜,不敢辭。學生陳瑾,接下殿下此約。萬曆七年秋闈,定不負殿下所望。”
“哼,大言不慚。本王倒要看看你怎麼收場。”
朱宣圻深深剜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旁邊的王思誠,不再多說半個字。大紅蟒袍的袖子一拂,轉身便往外走。
“回府。”
內侍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滿院的王府甲士便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最後徹底沉進了巷子儘頭那片深沉的夜色裡。
壓在陳家頭頂的那座山終於暫時移開了。
陳繼宗和林氏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像給抽乾了骨頭,爬都爬不起來。
王思誠抬手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快步走到陳瑾跟前,眼神又惱又佩:“瑾哥兒,你膽子也忒大了。要不是我在後頭聽見動靜,趕緊換了這身皮出來鎮場子,你曉不曉得剛才那幾句話差一點就讓陳家滿門跟著你陪葬。”
陳瑾苦笑了一下,後背的中衣早給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濕。
“多謝姐夫及時出麵。小弟心裡有數。”方才那番拉扯,每一句話都在刀尖上滾,稍偏一寸就是萬丈深淵。
沈清漪再也繃不住了,猛地撲進他懷裡放聲哭了起來,淚水眨眼就把他的青衫打濕了一大片。
她哽咽著,身子抖得厲害:“你太傻了……為了我得罪蜀王,立下這種生死賭約,值嗎。”
陳瑾輕輕撫著她的頭發,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塊磐石:“清漪,我說過,這輩子正妻的位子隻給你一個人。要是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護不住,我讀這些聖賢書考這些功名,還有個什麼用。”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眼神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
今晚這頓羞辱,根子全在手裡冇權。
雙案首又怎樣,擱在絕對的血統和藩王麵前,還是隻隨時能捏死的螞蟻。
若不是背後有張居正那棵大樹壓著陣腳,陳家此刻怕是已經給夷平了。
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沈府的大管家沈祿帶著幾個家丁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看見沈清漪完好無損地站在那兒,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大小姐!老爺聽說蜀王殿下往這邊來了,急得不行,叫老奴火速來接您回府。”
沈清漪知道父親那頭肯定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她紅著眼眶不舍地看著陳瑾,把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頓:“陳公子,我得回去了。這兩年我便在府裡閉門不出,替你抄經祈福。萬曆七年,不管你中不中,清漪這輩子,非你不嫁。”
陳瑾送她到門口,把她扶上馬車。
沈祿臨行前湊近了壓低嗓子說了句:“陳公子,老爺讓老奴帶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望公子多加保重。”
陳瑾點了點頭,說替我謝過沈世伯提點,小侄記下了。
書房裡燭火跳了又跳。
王思誠已經換下了那身紮眼的飛魚服,端起熱茶一口灌了下去,咂了咂嘴說痛快,又說瑾哥兒你剛才那幾句話比刀子還快。
他擱下茶杯,神色卻一下子鄭重了起來。
“不過蜀王今晚來這一出,看著是搶親,骨子裡卻是試探。”
“試探首輔大人的底線?”陳瑾目光一閃。
“對。當今首輔推考成法,接下來肯定要動宗室的鐵杆莊稼,清丈田畝。蜀王是西南最大的藩王,早就嗅到風向了。他今夜逼你,一是看上了你的才,二來也想折辱你這個‘新政苗子’,三來更想探探我這個張家安在成都的暗樁,敢不敢跟他翻臉。”
陳瑾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這不止是一場搶親的鬨劇,更是皇權藩王和內閣新政之間的一次微小較量。
“可這萬曆七年的解元……瑾哥兒,你曉得這裡頭的分量嗎。”
王思誠的聲音又沉了幾分,“鄉試主考全是京裡派來的翰林或部院大臣,題路子千變萬化。你想從全川的才子裡頭殺出來拿下解元,跟登天差不了多少。”
……
……
送走王思誠以後,陳瑾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閉起眼把心神沉進了識海,《錦城春深圖》在虛空中無聲地鋪開。他將意念聚在萬曆七年己卯科四川鄉試上,畫卷翻動間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浮了出來。
主考官是翰林院編修趙誌皋,副考官是吏部給事中鄒元標。解元是新都楊昌元,亞元是內江高梅。
陳瑾瞳孔猛地一縮。
楊昌元和高梅,兩個名字穩穩當當地掛在榜首,曆史的軌跡並冇有因為他的出現而偏移分毫。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那兩位考官。
趙誌皋是未來的內閣首輔,鐵杆的倒張派,偏愛的是醇正典雅的文風。
鄒元標更是以直諫聞名的鐵骨直臣,曆史上彈劾張居正的奏疏遞了一道又一道,極其看重考生的氣節和實務策論。
他忍不住皺了下眉……張居正正值巔峰,怎麼會讓這兩個反對派坐上萬曆七年四川鄉試主考的位置?
他睜開眼,眼底冇有絲毫沮喪,反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燒了起來。
兩年,他必須在兩年裡脫一層皮。
光窩在蜀中閉門造車肯定不夠,得走出去,得訪名師,得把這一身所學從頭到尾淬上一遍。
而真正能撬動全局的那根杠,在京城。
隻要搭上張居正的線,讓首輔大人在委派考官時稍稍往新政改革派那邊偏一偏,他破題時那股實務策論的路子便能大放光彩。
蜀王的威壓,張居正的注視,沈清漪的期待,一股一股全抽在他背上逼著他往前跑。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般寫下了兩個大字……京城。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等。
隻要張居正看到他在院試時那篇文章,隻要那位首輔大人對他的實務之才生出一絲興趣,邀請的信函就會從京城發往蜀中。
拿到那封信,便是他離開這方小天地,正式踏進大明朝堂風雲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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