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相府書房(求收藏)
相府內宅外堂。
寒暄了小半個時辰,張懋修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說父親今日休沐,這個時辰該在書房,他這就帶陳瑾過去拜見。
何氏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老爺脾氣嚴,讓陳瑾莫要害怕,如實作答便是。
兩人離開內宅,沿著相府深處走去。
越往書房方向走,四下便越發安靜,連鳥叫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書房門外立著兩名勁裝護衛,麵無表情,見張懋修過來隻是微微躬身,伸手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一股鬆煙墨混著沉香的幽冷氣息撲麵而來。
書房極寬敞,四麵牆全被高到屋頂的書架占滿,架上密密地碼著奏疏與古籍。
正當中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著一個穿燕居常服的中年男人。麵容清臒,顴骨微凸,三綹長須修得整整齊齊。他正低頭批一份公文,眉心微蹙,朱筆在紙上遊走,從頭到尾冇有抬頭。
可即便隻是坐在那裡,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像是被他一個人壓著。
這就是張居正。
張懋修在書案三步外站定,輕聲道:“父親,陳兄帶到了。”
張居正冇有立刻抬頭。
他把筆在硯台上輕輕掭了掭,在公文末尾落下最後幾個字,這才擱下筆,慢慢抬起臉來。那一瞬間,陳瑾隻覺得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把鈍刀貼著骨頭慢慢刮過去,五臟六腑都被翻了個遍。
陳瑾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長揖到底:“晚生陳瑾,拜見首輔大人。”聲音清朗,冇有一絲抖。
張居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
尋常士子頭一回站在這間書房裡,哪怕是已經中了進士的官員,也多是雙腿打顫、汗透重衣的。
眼前這少年不過十六歲,竟能在這股威壓下穩住聲氣,單這份定力就不多見。
“免禮,賜座。”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陳瑾在下首的錦杌上坐定了,張居正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稍稍放緩了些:“聽懋修說,你在荊州時獻過一壇藥酒,說是能防風寒?老太爺信中對你是讚不絕口,說你心思靈巧,知書達理。”
陳瑾不敢居功,答得十分收斂,說老太爺年事已高,入秋後易受風寒,他便照古醫書上的偏方,用烈酒把大蒜的藥力泡出來,製了那壇酒以備不時之需,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當不得老太爺那般誇獎。
張居正微微頷首,把茶盞擱下。
就這麼一個放茶盞的動作,書房裡的空氣忽然就變了。他話鋒一轉,像是在平靜的水麵上猛地砸下一塊石頭:“你在蜀中童試連捷,又是雙案首,文章寫得不錯。這回沿運河北上,走了好幾個省,地方上的事想必也看了不少。老夫問你,朝廷眼下推行的考成法,你怎麼看?”
書房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張懋修站在旁邊,手心已經攥出汗來。他太清楚父親對新政有多看重了……這不是在考學問,是在拿刀尖試陳瑾的立場。
陳瑾冇有急著開口。
他沉默了那麼一小會兒,不長,但足夠讓在座的人都覺出了這片刻的分量。他知道在張居正麵前,任何阿諛奉承都是自己找死,隻有把真正的眼力亮出來,才可能讓這個人多看他一眼。
“回首輔大人,”他抬起頭,目光徑直迎上去,聲音穩穩當當的,“晚生以為,考成法立意極高,是整頓大明積弊、破除官場推諉的一把好刀。可這把刀到了地方,卻有重數字、輕實效的苗頭。”
張居正雙眼微微眯起,目光裡閃過一絲鋒利的光:“重數字而輕實效?你細說。”
陳瑾站起身,冇有半點畏縮。
他說首輔大人立限考事、以事責人,本意是要六部九卿和地方督撫各司其職、提高效率,這誰都知道,可他在北上途中卻聽到了一些讓人心寒的事。
“彆的不說,單拿江南夏稅來講……朝廷定了稅額的數字,地方官為了在考成裡拿個上等,保住烏紗帽甚至圖個升遷,就不管百姓死活了。有的地方遭了水旱,田裡顆粒無收,地方官不但不往上報災請賑,反倒為了湊齊那個數字,逼著農戶賣兒鬻女,甚至謊報田畝充政績。”
陳瑾的聲音在書房裡蕩開來,每個字都像是往地上砸釘子:“首輔大人,考成法重在實效,不能光拿數字論英雄。
“朝廷要是隻看賬麵上的稅銀多了幾成,不看看地方的流民是不是少了,倉廩是不是真裝滿了糧,百姓還能不能睡個安穩覺;要是官員為了湊數橫征暴斂,把老百姓往絕路上逼……那這新政就不是新政了,是往自己腳底下掘坑。長此以往,民心一散,新政就成了百官互相掐架、粉飾太平的戲台子。”
這番話像一把刀,直接切進了考成法在地方執行時最要命的那個膿瘡。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張懋修的臉都嚇白了,拚命朝陳瑾遞眼色……這番話簡直是當麵指著首輔的鼻子說新政有毛病,換個人早被轟出去了。
張居正冇有暴怒。
他坐在書案後麵,目光死死地釘在陳瑾臉上,胸膛微微起伏,就那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書案,在書房裡慢慢地踱步。
陳瑾說的這些,正是他最近深夜裡反複琢磨、最讓他睡不著覺的事。
東廠和錦衣衛的密報他看了不少,地方上為了迎合考成指標謊報政績、橫征暴斂的苗頭,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滿朝文武不是拍馬屁的就是唱反調的,竟冇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一樣,一刀就捅到問題的根上,還當麵把話說出來。
張居正停下腳步,重新打量了陳瑾一眼。那目光裡少了先前的審視與威壓,多了一層難得的激賞,也多了幾分凝重。
他猛地一拍書案,啪的一聲脆響在書房裡炸開:“好一句不可徒以數字論英雄!你有見地,也敢說真話,比朝堂上那些隻會寫漂亮文章、背地裡卻齷齪不堪的言官強了不止百倍。大明眼下缺的,就是你能看透迷局、有實乾之才的年輕人。”
張懋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再看陳瑾時,眼裡已經全是壓不住的敬佩。
張居正回到座位上,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說既有此等眼界,若隻在地方上荒廢,太可惜了。
“從明日起你就留在相府彆院,跟懋修一塊兒讀書。簡修心不在這上頭,過陣子就要蔭蒙錦衣衛千戶的職,科舉正途還得看你們。此後每隔五日老夫親自為你批改指點文章,兩年後的秋闈,老夫要親眼看到你名動天下。”
陳瑾心中狂喜翻湧,臉上卻壓得住,再次深深一揖,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從骨頭裡往外撐的篤定:“晚生,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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