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辟雍求學見名臣(求月票)
夏日的京城,晨光剛爬上澄清坊的青石板路,夜裡殘存的那點涼意還冇散儘。陳瑾照例早起,練了半個時辰的台閣體大字,筆剛擱下,張懋修的馬車便到了門外。
“陳兄,今日家父特意吩咐,讓我帶你去一趟國子監。”
張懋修一上車便笑著開了口,“你雖已是雙案首,可真要應對兩年後的秋闈,乃至將來的春闈,光關在彆院裡頭讀書是遠遠不夠的。今日要帶你去拜會的,是當今國子監祭酒,王錫爵王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陳瑾眼裡掠過一絲亮光。
王錫爵,字元馭,號荊石,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上是響當當的清流名臣。嘉靖四十一年會試會元,殿試一甲第二名榜眼,學問淵博,為人端正。更要緊的是,此時奪情風波還冇發生,王錫爵還是張居正最堅定的政治盟友之一。
能得到這樣一位科場前輩、文壇巨擘的指點,對八股文章絕對大有裨益。
馬車穿過內城熙攘的街道,最後在安定門內的成賢街停了下來。
陳瑾下了車抬眼望去,一座氣勢恢宏的牌樓矗在街心,匾額上“太學”二字蒼勁有力。紅牆黃瓦的國子監建築群莊嚴肅穆,透著一股百年醇厚的文氣。這裡是大明最高學府,也是天下讀書人心裡繞不過去的一片聖地。
跟著張懋修穿過集賢門、太學門,兩人到了國子監的核心建築辟雍。在辟雍旁一間清靜的廂房裡,陳瑾見到了名滿天下的國子監祭酒。
王錫爵年近五旬,穿一襲素淨儒服,麵容清臒,三綹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眉宇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學者風範。
“晚生成都府陳瑾,拜見祭酒大人。”陳瑾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王錫爵放下手中書卷,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眼前這少年,微笑道:“免禮。太嶽前幾日便與老夫提過你,說蜀中出了個雙案首奇才,詩詞雄健,還有經世濟民之誌。今日一見,果然氣宇軒昂,有靜氣。”
“大人謬讚了,晚生不過初窺門徑,不足之處還很多,今日正想向大人請教。”陳瑾態度謙遜,不卑不亢。
王錫爵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兩人落座,隨後便直入主題:“太嶽說你的文章氣象宏大,但老夫看了你府試的卷子,發現在破題與承題的轉折處鋒芒過盛了些。八股取士,代聖人立言,講究的是中正平和,理直氣壯,不能一
味靠奇峰突起取勝。”
他隨手從案頭抽出《論語》,以幾段經典考題為例,深入淺出地剖析起八股文的結構與氣脈。
從起講的鋪墊,到中股的對仗,再到股的收尾,每一句都直指科舉文章的核心要害,冇有絲毫故弄玄虛。
陳瑾聽得入了神。
他前世對八股文的程式早已爛熟於心,但理論與實踐之間終究隔著一層。王錫爵這位昔日的會元、榜眼,等於是把自己當年科場廝殺的心得傾囊相授。
陳瑾將識海中《錦城春深圖》記錄的曆年真題與王錫爵的講解一一印證,許多從前想不通的關竅忽然就通了。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便過去了。
“你的悟性極高,一點即透。”
王錫爵端起茶盞潤潤嗓子,眼中滿是讚賞,“以你的才學,隻要把這股鋒芒收發自如地融入理學正道裡,兩年後的秋闈必有一席之地。”
“多謝大人賜教,晚生醍醐灌頂。”
陳瑾再次起身,深深一禮。
從王錫爵的廂房出來,張懋修又領著陳瑾去了國子監的藏書樓。
剛一進門,便看見一個穿青衫的青年正坐在一堆古籍裡奮筆疾書。那青年麵容與張懋修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沉穩內斂,眉目間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嚴謹。
“大哥!”
張懋修輕喚了一聲。
那青年抬起頭,放下湖筆站了起來。
“陳兄,這位便是我大哥,張敬修。大哥,這位是父親常提起的陳瑾陳兄。”張懋修居中引介。
“原來是陳世兄,久仰大名。”
張敬修拱手一禮,態度溫和,不失世家公子的穩重。
“見過敬修兄。"
陳瑾連忙還禮。
看著眼前的張敬修,他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波瀾。
作為曆史學者,他太清楚這位張家長子接下來的命運了。兩年後的萬曆七年,隨著張居正徹底掌控朝政,張敬修將順利通過順天府鄉試;次年萬曆八年會試,他更是高中第二名,殿試位列二甲第十三名,賜進士出身。
可當張居正病逝、張家遭到清算時,這位溫文爾雅的首輔長子卻承受了最殘酷的折磨。錦衣衛為了逼他交出所謂“隱匿贓款”而嚴刑拷打,最終張敬修留下一封字字泣血的絕命書,自縊身亡,以死明誌。
想到那段慘烈的曆史,陳瑾看向張敬修的目光裡不由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陳世兄似乎有心事?”
張敬修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異樣。
陳瑾迅速收斂心神,微笑道:“冇什麼。隻是見敬修兄如此刻苦,深感欽佩。方才聽懋修說敬修兄長住國子監,正為兩年後的順天府鄉試備戰,以兄長的才學,定能金榜題名。”
張敬修苦笑了一聲,搖搖頭:“陳世兄有所不知,父親對我們兄弟幾個要求極嚴。二弟嗣修今年僥幸在殿試中得了個榜眼,如今已被父親外放到了南直隸擔任提學官。有二弟珠玉在前,我這個做大哥的若是名落孫山,豈不是
讓父親在朝堂上顏麵無光?”
陳瑾暗自咋舌。
張居正的次子張嗣修在萬曆五年一舉奪得榜眼,當時在朝中便惹了不少非議,許多人私下指責考官是為了逢迎首輔才徇私。可張居正毫不避諱,不僅坦然接受,還直接把剛剛步入仕途的次子連升級,派往了南直隸。
南直隸是大明文教最鼎盛之地,也是清流士紳紮堆的地方,張居正把兒子擱在這個位置上,表麵上是曆練,骨子裡是要把江南士林的選拔大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為新政選真正能用的人。
這種不拘一格、甚至有些霸道的手段,確實是他一貫的作風。
三人在藏書樓裡又聊了一陣經義心得。
陳瑾的見解獨到而務實,讓張敬修也大為歎服,對這位父親格外看重的蜀中才子生出了結交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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