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新舊交鋒
次日清晨,紫禁城,皇極殿。
晨曦從雕龍窗欞裡斜斜地射進來,落在了金磚地麵上,折出一層冷而威嚴的光。
淨鞭三響,百官肅立。
萬曆皇帝朱翊鈞端坐在禦座上,不過十四歲的少年,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褪乾淨的稚氣,卻已被這身龍袍和頭頂的冕旒壓出了天子的威儀。他坐得筆直,可眼神裡偶爾閃過的疲憊和百無聊賴,還是出賣了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
心性。
禦座左下方,張居正一身大紅蟒袍,淵渟嶽峙地立在那裡,像一根定海神針,把整個朝堂的氣場穩穩地壓住了。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隨堂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尾音。
話音剛落,都察院班列裡便有人動了。
左金都禦史趙廷瑞一步跨出,雙手高擎象牙笏板,動作快得像隻聞見血腥味便俯衝下來的禿鷲。
“臣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趙廷瑞,有本要奏!”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在大殿裡回蕩開來,“臣劾戶部尚書張學顏,藐視朝廷法度,私引白衣乾政,禍亂國庫錢糧,更縱容妖人以奇技淫巧惑亂部務,罪不容誅!”
殿上頓時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像石子投進水麵蕩開的漣漪。群臣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前排的張學顏。
誰不知道張學顏是張居正手底下最得力的一把算盤,管著大明的錢袋子。
趙廷瑞這彈劾明麵上是對著張學顏去的,骨子裡那支箭瞄的是誰,滿朝文武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禦座上的萬曆微微皺了皺眉,身子往前傾了傾:“趙愛卿,你口中的白衣與妖人,分彆指的是誰啊?”
趙廷瑞把笏板舉得更高了些,大義凜然地答道,此人名叫陳瑾,四川來的,連鄉試都冇考過,不過是個區區秀才。張學顏不僅把他弄進大明中樞的錢糧重地,還在戶部正堂私設什麼算學機要室,讓一個黃口孺子對天下賬冊指
手畫腳。
近日這陳瑾更是憑空捏造出一種叫天地賬的妖法,妄稱查出兩淮鹽政三十萬兩虧空。鹽政官員日夜奔波,勞苦功高,卻被一個白衣豎子這般構陷,若不嚴懲,怕是要寒了天下臣工的心。
“簡直是一派胡言!”
張學顏一步就從班列裡跨了出來,指著趙廷瑞的鼻子,嗓門大得整個殿都能聽見,“趙廷瑞,你少在這兒含血噴人!
“陳瑾是太嶽公與老夫共同看重的不世奇才,他創的天地記賬法,左右逢源,錙銖必較,乃理財的不二神器!你們這幫言官平日裡除了風聞言事,逮著人就咬,懂什麼叫錢糧?懂什麼叫國計民生?”
趙廷瑞冷笑了一聲,絲毫也不退讓:“張大人,你少顧左右而言他!大明自太祖開國,賬目用的就是四柱清冊,這是祖製,容不得誰輕易更改!
“陳瑾畫那些橫平豎直的方格子,還有什麼圓圈波浪線,不是妖法是什麼?你張學顏被妖人蒙蔽,拿這些鬼畫符來汙蔑兩淮鹽政,分明是想借機黨同伐異!”
兩個人就這麼在朝堂上對峙起來,眼看就要吵成一鍋粥。
一直閉目養神的張居正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好了。”
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輕輕擱在琴弦上,整個大殿的嘈雜聲瞬間被齊齊切斷。
張居正轉過身,麵向禦座方向微微躬身:“啟奏皇上,趙禦史既然說陳瑾的賬法是妖法,說兩淮鹽政的虧空是捏造,臣以為口說無憑,眼見為實。
“張尚書,你可將昨日陳瑾繪製的賬目圖表帶來了?”
張學顏從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軸,說回首輔,臣隨身帶著。
張居正淡淡道,呈上來,請皇上禦覽。
隨堂太監小跑著走下玉階接過卷軸,折返後在萬曆麵前的禦案上小心翼翼地展開。
萬曆皇帝原本對這些枯燥的錢糧賬冊一向頭疼,每次看到密密麻麻的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就眼暈,可這回他低下頭往案上掃了一眼,眼睛卻一下子亮了。
展開的根本不是傳統賬本。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用不同顏色繪製的餅狀圖和一張折線圖。
陳瑾用朱砂和墨汁把江南三府秋糧折色的流向、漕運損耗逐年遞增的趨勢,還有兩淮鹽政的虧空比例,畫得一目了然。
就算是不懂算學的人也能一眼瞧出哪裡不對勁。
萬曆驚奇地指著圖上那條陡升的紅線,說這就是陳瑾畫的?
紅線是漕運損耗?
萬曆元年到四年江南冇什麼大災,怎麼損耗線跟山峰似的猛往上躥?
再看這張圓餅,兩淮鹽課的實收部分生生缺了這麼大一塊!
少年天子的聲音裡好奇漸漸被憤怒取代,他雖年幼卻絕不是傻子,這張圖把大明國庫被碩鼠啃噬的慘狀血淋淋地撕開在他眼前。
張學顏高聲接過話頭,說這便是陳瑾用天地賬核算出來的結果,每一筆虧空在後附的表格裡都有明細,絕無半點捏造,那三十萬兩白銀就是被鹽運司的貪官汙吏以治河剿匪的名義中飽私囊了。
趙廷瑞眼見小皇帝的臉色變了,心裡一慌,撲通跪倒在地,說皇上切莫被這妖圖給蠱惑了,這分明是陳瑾為了邀功請賞刻意用這些奇形怪狀的圖表來聳人聽聞,微臣敢以性命擔保,兩淮鹽政絕無如此巨大的虧空。
張居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怒不厲,卻像刀子一樣能把人的魂魄從軀殼裡剜出來。
他說,既然趙禦史敢以性命擔保,臣懇請當朝傳喚陳瑾上殿,讓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與趙禦史對質。
若陳瑾真是妖言惑眾,臣願與張尚書同罪;若陳瑾所言非虛,便請皇上嚴懲國賊。
萬曆心裡正對這個能畫出這種圖表的少年充滿了按不住的好奇,當即一拍禦案,準奏,速傳陳瑾覲見。
此時戶部衙門的算學機要室裡,陳瑾正握著炭筆,埋頭核算太倉銀庫的一筆陳年舊賬。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神色緊張的太監在戶部官員的引領下衝了進來,聲音又急又尖,說陳相公快,皇上有口諭,即刻宣您入皇極殿覲見。
陳瑾握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眼裡掠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光。
他放下炭筆,從容地整了整身上的青色襴衫,撣去袖口的灰塵,淡淡說了句有勞公公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