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鹽鐵起風雲(2/5)
李府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張懋修呆呆地看著陳瑾,隻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少年,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殺伐果斷的氣質,竟隱隱有著自己父親張居正的影子。
“哈哈哈!好!好一個’化作白紙黑字的刀斧'!”
李幼滋大笑起來,聲震屋瓦。
他繞過書案,蒲扇般的大手在陳瑾肩上連拍了好幾下,眼裡那股狂熱和激賞壓怎麼都壓不住。他說太嶽兄總說你有一顆經天緯地的腦子,老夫原本還將信將疑,今日一見何止是經天緯地,你簡直就是上天賜給大明新政的一把
快刀。
這位刑部大佬的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
李幼滋本就是個極務實的人,最恨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實則屍位素餐的清流,陳瑾這種完全從實用出發,拿嚴刑峻法給改革撐腰的路子,簡直每一個字都說進了他的心坎兒裡。
他衝著門外喊來人上茶上好茶把老夫珍藏的那餅武夷大紅袍拿出來,嗓門大得連院子裡的老仆都嚇了一跳。
重新落座後,李幼滋乾脆把正在草擬的幾份《問刑條例》底稿全攤在了案上,一條一條地跟陳瑾掰扯。
陳瑾憑著現代法學邏輯的縝密,總能一下子就戳到條文中那些模棱兩可,容易被胥吏鑽空子的地方,隨手給出的修改建議又準又狠。
談贓罰時他引入了連帶追償的路子,談鹽法時他直接點名要嚴打那些給私鹽販子當保護傘的官員,不能光抓底層鹽丁了事。
幾個時辰聊下來,李幼滋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遇到知己的激蕩,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律,守正你這等大才若不能入朝為官簡直是大明的損失,接下來你安心留在京城備考,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老夫,刑部的大門隨
時替你開著。
陳瑾剛要謙遜兩句,李幼滋的臉色卻忽然沉了下來。
他看了張懋修一眼,像是在掂量什麼。
張懋修何等聰明的人,當即起身說李世伯守正兄你們先聊,我突然想起家父還交代了些事,便退了出去。
書房門重新關緊,李幼滋從袖中摸出一份冇有封皮的密折抄件,壓低聲音遞了過來:“守正,你在京城風頭正勁,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舊黨在朝堂上被太嶽兄壓得喘不過氣,趙廷瑞又折在了你手裡,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京城動不了你,手伸到了你的大後方。”
陳瑾接過抄件掃了幾行,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四川巡按禦史秘密呈遞都察院的一份彈劾奏疏,言辭激烈地彈劾成都府一眾官商勾結的亂象,而被重點點名的,赫然是蜀王府儀賓沈琰。
陳瑾捏著抄件的手指微微收緊,說分明是有人想借鹽鐵案做文章。
李幼滋點頭,神色肅然:“四川是天府之國,井鹽之利天下皆知。你出身華陽陳家,族裡專營鹽鐵,奏本針對的就是像你這樣的鹽商世家。被點名的沈儀賓,據老夫所知跟你關係匪淺吧?”
陳瑾冇有半點遮掩,坦然道那是晚生的準嶽父,待科考有成便會正式登門提親。
李幼滋冷笑了一聲,說那就難怪了,舊黨這是打蛇打七寸。他們知道你是太嶽兄跟前的人,直接彈劾你太嶽兄必然會出麵力保;可要是從地方上的鹽鐵入手,構陷沈貪墨鹽課,私自插手鐵冶,再暗指你們陳家在其中充當白
手套.......一旦這個案子在都察院立案,舊黨把持的那些禦史言官就會一窩蜂撲上來。
到那時不光沈性命難保,你們陳家也得傾家蕩產,你陳瑾這個準女婿更是會被打上貪腐同黨的烙印。
更毒的是他們可以拿這個攻訐太嶽兄,說他任人唯親庇護貪官。
陳瑾攥緊抄件,腦海裡迅速翻過關於蜀王府的種種情報。
蜀王府在四川經營了兩百多年,手裡攥著鹽引專營、井鹽開采、蜀錦壟斷三大特權,沈作為王府儀賓,實際上是替朱宣圻分管鹽鐵貿易賬目的中間人。
可因為朱宣儀的關係,沈在王府的處境尷尬得很,朱宣圻一脈把他當外人,實權人物處處防著他,他手裡捏著太多秘密,想脫身都脫不了。
這次舊黨忽然發難,背後多半跟被革職查辦的趙弘脫不了乾係......趙弘的私鹽網絡,想必曾通過從蜀王府拿過鹽引配額。
陳瑾太清楚明代官場殺人是什麼手法了,從來不用刀子,用的是筆,是羅織的罪名。
沈是王府賓身份尊貴不假,可在大明“防宗室如防賊”的國策下,一旦被扣上插手鹽鐵與民爭利的帽子,蜀王府裡那些早就看不順眼的人,會毫不猶豫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而遠在成都的沈清漪,那個溫婉聰慧一心撲在自己身上的姑娘,要是冇了父親的庇護,下場不堪設想。
陳瑾把翻湧的怒意往下壓了壓,問這份彈劾奏疏目前走到了哪一步。
李幼滋眼底閃過一絲讚賞,麵對這種足以牽連全族的危機,這少年竟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說折子是四川巡按禦史剛遞上來的,都察院左都禦史是個老狐狸,知道陳瑾現在風頭正勁,冇敢直接遞進通政司,暗中壓了下來,打算先派人去四川搜集所謂的鐵證。他也是在都察院有幾個過命的舊交,才暗中抄了一份送
來。
說到這兒李幼滋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說守正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一旦他們把鐵證做實了在朝堂上忽然發難,就算太嶽兄想保你,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陳瑾把密折抄件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將那幾頁紙一寸一寸化成灰,眼神卻一點點變得跟刀鋒一樣敏銳而鋒利。
他說多謝世伯提點,這京城我算是留對了。
陳瑾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說他們想在四川做局構陷他嶽父,那我就在京城這盤棋上陪他們好好下一局。既然他們想查鹽鐵案,我就幫他們查,查個底朝天。
李幼滋看著眼前這少年鋒芒畢露的模樣,心裡頭竟替那些舊黨捏了一把冷汗。
惹誰不好,偏要來惹這個能在戶部翻江倒海的妖孽。
一場繞著四川鹽鐵利益、扯著新舊黨爭的巨大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京城夏日裡悄然蓄勢,而陳瑾手裡的刀,已經攥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