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賬冊現世(3/5,求訂閱)
蜀王府的後苑深處,有一條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徑,苔痕侵階,落葉滿階無人掃。
沿著它走到儘頭,便是靜心堂。與王府前院那種描金繪彩,處處透著藩王威儀的氣派截然不同,這裡灰牆青瓦,院門上的漆皮都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風雨侵蝕的木紋。
院子裡冇有奇花異石,隻有兩株枯瘦的老梅,和一尊積了半池青苔的石缸。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檀香,混著陳年木頭和舊經卷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在青磚上擦過的沙沙聲。
羅瑤和王思誠推開虛掩的院門,“吱呀”一聲,驚起簷下一隻灰鴿子撲棱棱飛走了。
佛堂內光線昏暗,隻有供桌上兩盞長明燈和一尊金佛在暗中微微泛著光。
佛像前,一個穿粗布素衣的婦人正跪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們,手中木魚篤篤地敲著,節奏不急不緩,像是一潭死水裡偶爾冒出的氣泡。
王思誠在門口頓了一下。
他認得這位婦人......朱宣儀,第九代蜀王朱讓栩嫡世子朱承煦的女兒,沈的妻子,沈清漪的母親。
關於她的那些舊事,他在王府當侍衛時就斷斷續續聽人說過。
當年這位郡主執意要跟一個童生出身的窮書生相戀,生生把父親氣死,嫡係一脈就此斷絕,蜀王的大位才落到了庶三子朱承爚手裡,才有了如今這位第十一代蜀王朱宣圻。
失去靠山的朱宣儀被逼進了靜心堂,剃度不舍,出家不甘,就這麼帶發修行,長年累月地伴著青燈古佛。
而沈也不得不吞下所有苦果,接受了王府儀賓這個徒有虛名的封號,接手了賬房那攤誰都不想碰的爛差事。
外頭人都說沈琰貪慕虛榮攀龍附鳳,可誰又知道他打理賬房,第一是為了能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進出王府,隔三差五能偷偷來看一眼被關在這深院裡的妻子;第二是手裡攥著錢糧往來,就能上下打點,讓朱宣儀在這個吃人不
吐骨頭的王府後院日子好過一點;第三,逢年過節還能勻出些餘錢,暗中接濟城裡的窮苦人家。
聽到腳步聲,木魚聲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原來的節奏。朱宣儀冇有回頭,聲音淡得像這佛堂裡的檀香,風一吹就散:“你們,終究還是來了。”
王思誠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他的語氣比在按察使司大牢時收斂了許多,帶著一種晚輩見長輩的恭謹:“夫人,在下錦衣衛百戶王思誠。沈儀賓已經被在下從按察使司大牢裡搶出來了,受了些皮肉苦,但暫無性命之憂。
“按察使司那幫人窮凶極惡,要把一百二十萬兩的貪墨虧空全栽在沈儀賓頭上。清漪姑娘托在下前來,取那件能救她父女性命的東西。”
聽到“清漪”兩個字,朱宣儀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她緩緩站起身,轉過來看著王思誠和羅瑤。
就著長明燈的光,王思誠才看清這張臉......未施脂粉,眼角爬上了細密的紋路,可那輪廓,那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清麗脫俗的風姿。
沈清漪的容貌,大半是承了她母親的。
她嘴角浮起一絲笑,卻比哭還讓人心頭一緊。
“我那相公精明了一輩子,為了我,為了這個家,在這泥潭裡苦苦掙紮。到頭來眾叛親離,差點兒連命都搭進去了。”
她搖了搖頭,走到那尊金佛跟前,手掌輕輕按在佛像底座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才會有的疲憊,“我勸過他多少回。這王府的差事就是個無底洞,那些當官的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可他總不聽,總覺得自己
能把火候拿捏住,能護住我,護住清漪。罷了,罷了,既然他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這東西留著也是禍害。’
她說著,手指在佛像底座上按照某種特定的次序轉動了幾下,隻聽見“哢噠”一聲輕響,佛像背後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牆壁上彈開了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她把手伸進去,取出來一個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又在最外頭封了厚厚一層蜜蠟的鐵盒。
她把鐵盒捧在手裡,低頭看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個相伴多年卻不得不交出去的舊物,然後雙手遞給了羅瑤。
“撫台大人,這便是你們要找的東西。這裡麵不光裝著沈的命,也裝著大半個四川官場的命。”
她抬起眼,看著羅瑤,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方才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最後的懇求,“民婦隻求大人一件事......無論這賬冊翻開以後露出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請大人念在沈做這些事最初並非為了中
飽私囊的份上,留他一條命,讓他和清漪能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輩子。
羅瑤雙手接過鐵盒,神色肅穆。
他冇有說什麼“本官自有分寸”之類的場麵話,而是認認真真地朝朱宣儀點了點頭:“夫人放心,本撫奉皇命而來,隻查貪官,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從靜心堂出來,兩人徑直去了王府一處偏僻的偏殿。
羅瑤把隨從全部屏退,隻留了兩盞燭火。
他從腰間拔出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挑開鐵盒上的蜜蠟封口,一層一層剝開油紙。
鐵盒蓋子打開的一刹那,幾本厚厚的賬冊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紙張雖然有些泛黃,邊角卻保存得極好,冇有受潮,冇有蟲蛀。
沈在這些賬冊上花了多少心血,光是看這保存的細致程度就能想見。
羅瑤拿起最上麵那本,深吸了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幾行,這位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封疆大吏便倒吸了一口涼氣,捧著賬冊的手竟然微微發起抖來。
王思誠湊上前去,借著燭火的光往賬冊上看。
那上麵的字極小,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筆銀兩的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更讓他驚訝的是,沈用的記賬法子根本不是尋常商戶那種流水賬,而是和他妻弟陳瑾在戶部搗鼓出來的那套天地賬如出一轍......左邊記進,右邊記出,每一筆都對得嚴絲合縫,哪怕是一文錢的去向也追溯得到源頭。
外頭都說沈琰截留蜀王府的鹽引配額,轉手賣給蜀中鹽商,賺了上百萬兩白銀全塞進了自己腰包。
可這本賬冊上記的東西,跟那些彈劾奏疏上寫的完全是兩回事。
這本封麵上寫著“填補賬”三個字的賬冊,打開來第一頁就是一道晴天霹靂......
“萬曆三年春,王府擴建西苑,修築流杯池,虧空八萬兩。以富順鹽引三千道折銀填補。”
“萬曆三年秋,王爺赴青羊宮打醮,賞賜道士、購置法器,耗銀五萬兩。以簡州鹽引兩千道折銀填補。”
“萬曆四年夏,王爺自江南購入瘦馬十名、奇珍異獸若乾,耗銀十二萬兩。以榮縣鹽引四千道折銀填補。”
一筆,又一筆。
觸目驚心,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本賬冊。
蜀王朱宣好大喜功,揮霍無度,修園林、打醮祈福、從江南買買珍禽異獸,每一樁都是白花花的銀子,王府每年的正經進項根本填不滿他那張永遠張著的大嘴。
王府的賬目早就是一個天大的窟窿了。
沈這個所謂的儀賓,手裡冇有半點實權,卻被人推到前頭充當那個乾臟活的白手套......他截留鹽引換來的錢,絕大部分根本不是進了自己的腰包,而是拿去填了蜀王的窟窿。
更令人震驚的是,每一筆填補的記錄底下,都端端正正地蓋著王府長史司的印鑒,有的甚至在頁腳處還蓋有蜀王本人的私章,作為核賬的暗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