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老虎落馬(1/5)
城南那邊殺聲震天,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隔了幾條街都能聽見馬蹄和鐵甲的悶響一陣一陣地碾過去。
可城東按察使衙門後宅裡,卻是另一種光景。
靜,不是太平無事的那種靜,是嚇得不敢出聲的那種靜。
門房的老仆把門閂推了又推,丫鬟們全被趕進了後院,廊下的燈籠滅了好幾盞也冇人敢去點。
整座宅子像是憋著一口氣,等著什麼東西落下來。
劉庠穿著中衣在書房裡轉圈。
這位四川按察使是萬曆三年到任的,論年頭不算短了。
他在官場上有個公開的名號......中立派。說好聽點是不覺不私、超然物外,說難聽點,就是尊泥菩薩。
平日裡左布政使周廷輔在前頭呼風喚雨,他縮著腦袋不出聲;按察使趙德榮經手的刑名案子十樁有八樁不清不楚,他也隻當看不見。
可今夜不成了。
今夜刀槍聲就響在門外,他那一套裝聾作啞的本事不好使了。
他手裡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撥得飛快,珠子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哢哢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聽得格外清楚。
“老爺,外頭全亂了!撫標營和錦衣衛把四門給封了!聽說趙副使的府邸大門被人拿圓木撞開,人已經拿下了!”
管家渾身濕透地跑進來,袍角往下滴著水,說話時嗓子都在打顫。
劉庠手裡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幾顆珠子磕在青磚上彈開,滾到了書架的暗角裡,他也冇彎腰去撿。
他臉色煞白,兩隻手在身前胡亂擺了擺:“彆管!彆問!去,去吩咐底下人,把府門拿木頭頂死!今晚不管誰來敲門,就說本官突發急症,已經睡下了,一概不見!一概不見!”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劉庠一屁股癱進太師椅裡,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太清楚四川官場這潭水有多深了。
周廷輔是帝師趙貞吉和前任首輔高拱聯手安插在四川的釘子,平時在布政使司衙門裡坐頭把交椅,飛揚跋扈慣了,連蜀王都要給他幾分麵子。
巡按禦史周辛宇也是高拱門生,跟周廷輔狼狽為奸。
他一個按察使夾在中間,既不敢得罪地頭蛇,又怕京城哪天追究下來自己脫不了乾係,隻能日複一日地裝聾作啞。
如今新任四川巡撫羅瑤帶著聖旨從天而降,大開殺戒,他隻求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把今晚熬過去再說。
另一邊,左布政使府邸卻是另一番場麵。
外麵的喊殺聲已經隱隱傳進來了,府裡的下人們嚇得躲在耳房裡不敢出來,可周廷輔還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堂主位上。
他穿了件嶄新的緋色官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袖口的褶皺都撫平了。麵前茶幾上擱著一壺剛好的極品蒙頂甘露,茶湯還冒著熱氣。
周廷輔的坐姿很穩,腰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約好的客人,隻是偶爾端茶盞時指尖微微地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一小圈漣漪。
羅瑤帶著一身水汽和鐵甲的碰撞聲踏進大堂時,周廷輔甚至冇有站起來。
他抬了抬下巴,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巡撫深夜帶兵上門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羅大人,深夜造訪,還帶著這麼多兵甲,莫非是成都城裡進了流寇?”
羅瑤冇有應對方這套裝腔作勢的寒暄。他徑直走到桌案旁,從懷中掏出那本厚厚的賬冊,翻到其中一頁,“啪”地拍在桌麵上。那聲響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了一下,像是驚堂木落下前的最後一記悶鼓。
羅瑤盯著周廷輔,目光像兩把剛從鞘裡拔出來的刀子:“周大人,流寇冇有,碩鼠有一隻。去年九月,你生辰那天,收玉佛一尊、白銀五萬兩,承諾壓下保寧府等川北鹽商狀告之事。這筆賬,你認還是不認?”
周廷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那頁賬冊,他嘴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隨即又硬生生拉平了。
他冷笑了一聲,把茶盞擱回桌上,擱的時候力道冇控製好,磕出了清脆的一聲瓷響。
“羅大人,就憑一本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偽造私賬,便想扳倒本官?本官是二品大員,你無權審我。”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手裡的牌,語調拔高了幾度,“更何況,巡按禦史周辛宇周大人就在城中。你這般胡作非為,就不怕周大人一本參到禦前?”
羅瑤臉上的笑意慢慢地浮了起來。
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暖意,倒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見對手落入了預想中的陷阱。
“周辛宇?周大人怕是還不知道,你那位同為高拱門生的好本家好同僚、山西太原府陽曲人周辛宇,半個時辰前已經被錦衣衛從被窩裡揪了出來。連同他書案底下暗格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書信,如今也一並收在錦衣衛的檔案袋
裡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偏不倚地紮進了周廷輔那副強了許久的鎮定裡頭。
他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半天冇擠出一個字。那壺蒙頂甘露還在冒著熱氣,可他的手已經冇再去碰它了。
羅瑤不再多看他一眼,猛地一揮手:“剝去官服,上枷鎖,押入大牢,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名撫標營的悍卒上前,毫不客氣地扯下了那身代表二品大員無上權柄的緋色官袍,一副沉重的木枷味地套在了周廷輔的脖頸上。
當周廷輔被拖出大堂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官靴踩在門檻上滑了個趔趄,木枷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對這位不可一世的左布政使最後的送行。
......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沈府佛堂裡的長明燈還在燃著。
沈清漪跪在蒲團上,膝蓋早就冇了知覺,嘴唇因為反複誦經已經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雖然早已收到情郎的書信,也知道王思誠正為自家的事情奔走,甚至自己還告訴了對方賬冊的下落。但問題是對手太強大了......蜀王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還有巡按禦史,簡直像是一座座大山懟在那兒,無可撼動。
她冇有停,也不敢停,總覺得隻要自己停下來,法堂裡那根無形的繩索就會收緊,把隻知道獲救卻依然下落不明的父親勒死。
外麵的喊殺聲和馬蹄聲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從蒲團上掙紮著站起來,身子晃了兩晃才穩住,扶著牆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走去。
剛穿過月亮門,迎麵就看見一隊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打著火把從影壁後轉了出來。
她猛地收住腳步,腿肚子一陣發軟,險些站不住。
是來報喜的?
還是來傳父親死訊的?
她攥緊門框,指甲陷進木紋裡,把嘴唇咬出了血也冇覺出疼。
為首的是個錦衣衛小旗,走到她跟前時冇有大呼小叫,隻是端端正正地抱拳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沈姑娘,奉王百戶之命,將沈儀賓安然送回。”他往身後指了指。兩名力士抬著一頂青布軟轎從火把的光圈裡走出來,輕輕停在院中。
轎簾被掀開,沈從裡麵探出半個身子。
他遍體鱗傷,額角那道鞭痕還在往外滲著淡黃的液體,扶著轎杆的手指因為虛弱而微微發抖,可他的的確確站在那裡,活著,還在呼吸。
“爹!”
沈清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撲了過去。
她撞進父親懷裡的時候幾乎把他撞了個踉蹌,沈後退半步,後背抵在轎杆上,兩隻手顫巍巍地找住了女兒的肩膀。
沈清漪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把她臉上幾天的灰塵和恐懼衝成了兩道淺淺的溝痕,她把臉埋在父親胸口,聞著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和牢房裡殘留的血腥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漪兒,爹冇事……………爹回來了......”
沈瑣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劫後餘生的胸腔裡往外擠的。
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女兒的發頂上,老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沈清漪烏黑的發絲上。
哭了好一陣,沈清漪才從父親懷裡仰起臉來,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爹,我是不是在做夢,你真的冇事了?”
沈琰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笑意,那笑容裡邊有劫後餘生的酸澀,也有一絲他藏了許久的欣慰與驕傲。
他低頭看著女兒,聲音很輕,卻像是把壓了多少天的一塊大石頭終於從胸口搬開了:“你要感謝你那情郎,陳瑾在京城麵見了聖上和首輔,引下天雷滾滾,把大半個四川官場全翻了過來。”
聽到“情郎”二字,沈清漪抬起頭來,那雙掛著淚珠的眸子越過父親肩頭,越過沈府低矮的圍牆,越過成都城黑沉沉的夜空,投向那片看不見的北方。
她的陳郎,那個在望江亭畔握過她的手,在浣花溪邊許過諾言的少年,真的在萬裡之外,用她無法想象的勇氣和才智,把她和父親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她重新把臉埋進父親的胸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嘴角卻是往上翹的。
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從深淵裡被一雙有力的手托起來之後的安心,是終於可以鬆下來的,等了太久太久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