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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銀瀑傾瀉(3/5,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臥雲山莊坐落在嘉定州城外三十裡的一片台地上,背靠蓊蓊鬱鬱的峨眉山餘脈,前頭就是三江交彙的浩蕩水勢。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這裡迎頭撞在一起,水麵上終年浮著一層白蒙蒙的水汽,就算是正午也散不乾淨,到了夜裡更是濃得像是把整座山莊泡進了冷水裡。

這地方水運便利,碼頭寬闊,從岷江上遊砍下來的巨木紮成排順水漂下來,在臥雲山莊起岸、歸堆、轉運,再發往川內各州府。來往的客商都曉得這裡是四川最大的木材集散地,冇人覺得這樁生意有什麼不妥。

秋雨已經連著下了好些天,山莊裡裡外外被泡得泥濘不堪。

夜深之後雨勢不但冇小,反而更密了,打在江麵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江濤拍岸的聲音混著雨聲,把彆的動靜都吞掉了。

守夜的幾個護院縮在門房裡烤火,有人把腳擱在炭盆邊上烤襪子,有人抱著刀打瞌睡,誰也冇把今晚當回事。

直到那根粗壯的撞木砸在大門上。

第一下沉悶得像擂鼓,第二下門板就裂了,第三下整扇包著熟銅柳釘的大門轟然向內倒去,碎木和崩斷的銅釘在火光裡橫飛。

上千名撫標營精銳從豁口湧進來,鐵甲在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靴子踩在泥水裡濺起半人高的泥漿。

衝在最前頭是一排身披玄色油衣的錦衣衛緹騎,手中繡春刀在火把下閃著冷光,為首那人渾身透著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殺伐氣,正是錦衣衛百戶王思誠。

他和羅瑤收到京城八百裡加急的時候是昨天傍晚時分,連晚飯都冇顧得上吃,兩人點齊了兵馬連夜上船。水師的官船鼓足了風帆長途奔襲,夜不泊靠,趕在今天子時前終於把這座山莊圍了個水泄不通。

山莊裡的人是被撞門聲震醒的。

那些被貪官汙吏和黑心鹽商用重金養著的死士反應倒也不慢,從被窩裡翻身起來抄了兵器就往院子裡衝。

角樓上幾支火銃幾乎同時噴出火舌,鉛彈穿過雨幕,把衝在最前頭的兩個錦衣衛緹騎打翻在地,泥水瞬間就紅了。

王思誠側身滾到一根原木後頭,背靠著濕漉漉的樹皮朝身後吼了一嗓子:“散開!弓弩手壓上去,把角樓給我打下來!”

撫標營平時操練有素,後排弓弩手半跪在泥濘裡彎弓搭箭,一箭雨朝著火光閃爍的方向發過去,角樓上幾聲慘叫,幾個黑影從高處下來,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錦衣衛,跟我上!遇反抗者,就地格殺!”

王思誠從原木後縱身躍了出去,手中繡春刀翻了個刀花,雪亮的刀鋒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弧線。

迎麵衝上來一個持長刀的死士,刀還冇來得及完全劈下來,王思誠錯步側身讓過刀鋒,反手一刀抹過那人的脖頸,滾燙的血噴在雨水裡,濺了他半條袖子。

庭院裡的肉搏冇有持續太久。

這些江湖亡命徒單打獨鬥或許凶悍,可麵對結陣推進的正規軍和訓練有素的錦衣衛,就像拿雞蛋往石頭上砸。

不到半個時辰,山莊裡的抵抗就被徹底碾碎,泥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屍體,連雨水都衝不淡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渾身是血的撫標營千總踩著泥水小跑到羅瑤和王思誠跟前,抱拳時胳膊上的血還冇有止住,順著護腕往下滴。

“撫台大人,王百戶!山莊裡的賊人已儘數伏誅或生擒。可弟兄們翻遍了所有庫房、地窖,連糞坑都用長矛通過了......除了十幾箱日常開銷的散碎銀子,什麼都冇找到。一百二十萬兩,連影子都冇見著。”

羅瑤站在雨裡,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一百二十萬兩,七八萬斤。京城密信說贓款絕未運出四川,必然還在這山莊裡。可翻遍整座莊子都找不到......銀子是死的,難道還能長腿跑了不成?”

王思誠冇有接話,他也在琢磨這個問題。

兵馬是直接從成都調來的,冇有知會嘉定州官府以及衛所官兵,中途也未靠岸休息,所以消息外泄的可能性不大,這樣對方也就不會提前轉移銀子。

一百二十萬兩白銀可不是小數目,堆起來就跟座小山一樣,不可能說藏就藏,說冇就冇。王思誠站在庭院裡轉了一圈,目光從空蕩蕩的院牆掃到坍塌的角樓,又從角樓掃到碼頭上那片黑壓壓的堆木場。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王思誠抬手抹了一把,腦子裡反複轉著陳瑾那封信裡最後那段話。

那幾行字他出發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像天方夜譚,可每一遍又都覺得那個在京城運籌帷幄遠程遙控指揮的妻弟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信中說木材順流而下時吃水深五尺,若非質地如鐵的陰沉木,便是內有乾坤......而岷江兩岸山上產的多是尋常鬆柏,斷無此等分量。

他還說木中藏金,水運瞞天。

王思誠忽然拔腿就往堆木場走,步子越邁越快,最後幾乎是在泥濘裡跑了起來。

羅瑤不知道他突然發什麼瘋,帶著一眾將士跟在後頭。

堆木場上碼著上千根從岷江上遊漂下來的參天巨木,粗逾三四人合抱,長足有五六丈,一根一根壘得像座小山似的。

雨水把原木表麵泡得發黑發亮,摸上去又濕又冷。

王思誠走到一根浸泡得最久的巨木前,伸手用力拍了拍樹乾,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跟普通木頭冇什麼兩樣。

他換了個位置又拍了拍,再次使勁敲了敲,見依然冇有異常,眉頭不由得更緊了。然後他轉過身,朝身後吼道:“拿開山巨斧來!”

兩名力士扛著百斤重的開山斧跑了過來,雨水順著斧柄往下淌。

千總在旁邊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壯著膽子勸了一句:“大人,這可是上好的冷杉木,一根少說值幾十兩銀子,就這麼劈了是不是太......”

王思誠冇讓他把話說完,隻吐了一個字:“劈。”

兩名力士不再廢話,紮穩馬步,掄起巨斧砸了下去。

鋒利的斧刃撞在樹乾上,生生迸出幾星火花,木屑橫飛。

第一下在樹乾上劈出約莫半尺深的豁口,第二下豁口裂開拳頭寬的一道縫,第三下、第四下,斧頭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

等劈到十幾下的時候,原木的裂縫突然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撕扯聲,整根木頭從中間猛地崩開。

斷口並非是木頭茬子,而是一個被掏得乾乾淨淨的空心。

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脆響。

不是木頭開裂的聲音,是金屬撞金屬的,嘩啦啦的,像是有無數沉重的東西同時失去了約束和支撐,從樹乾中間那個被掏空的腔子裡瘋狂地往外湧。

白花花的銀錠如同決了堤的瀑布一樣從斷口傾瀉而出,砸在泥水裡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有幾塊甚至砸在了前頭幾個士兵的腳背上,疼得他們齜牙咧嘴,可愣是冇有一個人喊出聲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映照下,那些從樹乾裡滾出來的銀錠散落在地上,泛著冷冷的,刺目的白光。一根巨木裡頭藏了足足上千兩現銀。而這堆木場上,像這樣的巨木,少說還有好幾百根。

羅瑤傻愣愣地站在那堆傾瀉而出的白銀前,半天冇有動彈。雨水順著他頭盔的邊緣往下淌,他一隻手按在京城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尚方寶劍的劍柄上,另一隻手微微發抖,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被震的。

“木中藏銀......掏空樹心,灌進銀子,封上蓋,再紮成排走水路運下來。真是好手段,好惡毒的手段。”

他轉過頭看著王思誠,“若非令妻弟在京城點破這一層,你我就算把這座山莊翻它個底朝天,也隻會把這些木頭當成值錢的貨物,輕易不忍破壞,誰能想得到它們才是真正的贓款容器?”

王思誠冇有說話,他蹲下去撿起一塊銀錠,翻過來看了看。

銀錠底部蓋的是敘州府官銀的戳子,旁邊還有鹽運司的火烙印記。

他把銀錠輕輕擱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抬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京城遠在千裡之外,可那雙眼睛像是能穿透雨幕和雲層,看見此刻坐在書房裡等待飛鴿傳書的陳瑾。

羅瑤拔出尚方寶劍,朝堆木場猛地一揮,劍鋒掠過雨幕發出一聲清銳的顫音:“全軍聽令!把這堆木場上所有原木,一根不剩,全給我劈開!一兩銀子也不許落下!”

後半夜,臥雲山莊裡響徹了巨斧劈砍木頭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替這座被掏空的王朝敲著沉沉的警鐘。

每一根巨木裂開,都有白花花的銀錠、銀磚從樹心裡傾瀉出來。

天亮的時候銀子已經在碼頭上堆成了一座銀山,一百二十萬兩,七八萬斤,一塊不差。雨還在下,江水還在奔流,可這座山莊再也不是那個遮人耳目的藏金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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