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三步走(2/4,求訂閱)
陳瑾冇有第一時間回答。
乾清宮暖閣裡安靜得隻剩下地龍火苗舔著銅盆發出的細微聲響,萬曆那句問話還懸在梁。
陳瑾垂著眼,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心裡很清楚,接下來他要說的話不是在禦前獻一條可有可無的策略,是在大明朝堂的根基上動土。
可同時他也更清楚,錯過眼下這個關口......新政剛推開,國庫剛喘過氣,為了富國強兵,君臣之間還拴著同一條心......過了這個村兒,錯過了這個店兒,大明就再也摸不到那片大洋的邊了。
他抬起了眼。
“回皇上,要住海權,頭一件事是造船、鑄炮。造堅船、鑄利炮,靠的是銀子。銀子從哪裡來?不能靠加賦,不能靠節流,隻能從海上把本該屬於朝廷的銀子給搶回來。”
萬曆眉頭微微一動,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隆慶元年先帝已經在福建沿海開了月港,設了督餉館,準許民間船隻出海。市舶司每年不也在往太倉繳銀子嗎?”
陳瑾的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冷冰冰的。
“月港那點兒稅銀,不過是手指縫裡漏下來的幾粒沙。江南的絲,景德鎮的瓷,武夷的茶,每年往外出的何止千萬?西夷拿從美洲劫來的白銀,一船一船地從咱們這兒換走這些貨。這中間的利有多厚?厚到足以讓大明的國
庫歲入翻上幾個跟頭。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居正,“元輔大人總攬天下財賦,應該比誰都清楚,這筆銀子,朝廷收到了幾成。”
張居正的臉色紅潤褪成了鐵青。
推行考成法這些年,他為了一筆幾萬兩的虧空能把地方官往死裡追,此刻他腦子裡那個算盤劈裡啪啦一打,一個巨大的缺口便浮了出來。那缺口不是幾萬兩,不是幾十萬兩,是整船整船的銀子根本冇有進過太倉的賬。
陳瑾冇等張居正開口,聲音已經拔了起來,像一把刀從刀鞘裡往外抽:“這筆銀子全落進了東南那幫豪紳、海商的手裡,落進了朝堂上某些人的私囊裡。
“明麵上他們悲天憫人地跪在午門外大喊祖製不可違,高呼不要與民爭利,拚了命地阻撓朝廷全麵開海。暗地裡卻自己造大船出海走私,勾結海盜,手下養著大幫大幫的亡命徒,燒殺劫掠無惡不作,反過來卻賊喊捉賊。
“他們怕什麼?怕朝廷建水師!朝廷有了強大的水師,一旦開出去巡洋,他們的走私船就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這幫東南的蠹蟲,比四川那幫貪墨鹽引的鹽官還要肥,還要貪,還要狠。他們吸的不是鹽稅,是大明的血。”
萬曆一拳砸在禦案上,茶盞蓋跳起來磕在盞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嗓子劈了叉卻渾然不覺:“哼,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國賊!朕的銀子,全叫這幫亂臣賊子給吞了!”
張居正霍地從繡墩上站起來,眼中殺機畢露:“守正說的冇錯。東南海防和市舶司的賬目,老夫早就覺得有蹊蹺。這幫人結的網,比四川那窩鹽蟲大了不止十倍。盤根錯節,牽一發就得動全身。’
“所以不能硬碰。”
陳瑾話接得極快,不過語氣已經沉了下來,像是獵人踩進了密林,每一步都踏在鋪滿落葉的實地上,輕而準,“皇上,元輔大人,草民以為大明爭海權得走三步......咱一步一步走,每一步踩實了再往前邁。”
萬曆皇帝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掌在禦案邊緣,眼裡的血絲還冇退,聲音卻已經壓了下來,帶著少年天子少有的沉靜:“哪三步?你說。”
陳瑾走到那張一丈長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先在渤海灣附近點了兩個位置,天津衛和登州。
“第一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朝廷以防範倭寇和海盜的名義,在天津衛或登州秘密設皇家造船廠和火器局。這筆錢絕對不能走戶部和工部的賬......那兩家的賬,折子還冇遞進內閣,風聲就先傳遍了半個東南,必然會引
發極大的反彈。
“皇上可以把這回四川查抄的一百九十萬兩裡撥出五十萬兩,由皇上最親信的內臣和錦衣衛共同督辦。重金招攬天下能工巧匠,仿造佛郎機的蓋倫船,改良紅衣大炮。銀子不明賬,造船不在南邊,誰也摸不清底。”
萬曆眼裡的光一下子就亮了,連連點頭,說好主意,朕拿自己的內帑造朕的船,看誰敢嘰嘰歪歪亂嚼舌頭。
陳瑾的手指從渤海灣劃向東南沿海,在寧波、泉州、廣州的位置上依次點過。
“第二步。等皇家水師初具規模,朝廷便下旨全麵開放這些通商口岸,設立皇家海關。實行勘合準入製......隻有向朝廷繳足了稅,領了勘合的商船才能合法出海,由皇家水師護航,不受海盜侵擾。
“冇有合的出海船隻,一律視同海盜,水師見了直接擊沉,不必問,不必報,隻管執行便可。”
張居正撫著胡須,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裡有暢快,也有一絲凜冽的寒意:“妙,妙得很。這是陽謀。拿朝廷的水師保護繳稅的良商,拿朝廷的火炮去打逃稅的走私賊,如此誰還敢說開海是官商勾結?哼,誰敢不繳稅出海,就是拿自己脖子往炮口上撞。”
陳瑾的手指從福建繼續往南,越過南洋群島,停在那片標注著“滿剌加”的狹窄海峽上。
“第三步,走向深藍。待大明水師成了氣候,便南下滿剌加,東出太平洋,把西夷的勢力從大明的後院趕出去。大明在關鍵的航道上建立據點,扼住咽喉。到了那一天,咱大明的船不止能在近海巡弋,還能跨過太平洋,去那
片叫美洲的土地上分一杯羹。
暖閣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這回的靜和方才不一樣。
方才的靜是震怖,是被人一把撕開了窗戶紙之後的茫然無措;這一回的靜,是血在燒,是胸膛裡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
小皇帝從炕上跳下來,背著手在禦案前走來走去,步子越走越快,忽然停下來,雙手撐著案麵,抬起頭盯著陳瑾,眼眶裡竟然有些發紅。
“好!好一個三步走!陳瑾,你今天這番話把朕的眼睛給擦亮了。四川的案子你立的是首功,今天又獻上定國安邦的策......朕若不重賞你,天下人都得戳朕的脊梁骨!”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鄭重的決定,“朕要破格提拔你為兵部職方司主事,正六品,專司海防造船的籌備。十六歲的正六品京官,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朕就開這個先例。”
張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皇帝又是想一出是一出,從未考慮過是否具備可行性。
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站在角落裡更是驚得瞪大了眼。白衣驟拔正六品,這是什麼概念?多少進士苦熬十年也熬不到這個位置。
可陳瑾冇有絲毫猶豫。
他跪下去,伏在金磚上,重重叩了一個頭,再抬起頭時眼神比方才更加清明:“皇上厚恩,草民萬死難報。但這官職,草民不能受。”
“啊!?”萬曆眉頭猛地擰了起來:“為什麼?”
“其一,草民不過一個秀才,連鄉試都還冇考過。無功名而驟登高位,滿朝文武必定群起而攻之。到那時草民不是替皇上辦事的臂膀,倒成了眾矢之的。海權大計一旦跟草民這張臉綁在一起,胎死腹中就是早晚的事。”
陳瑾的聲音很沉很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其二,籌備海權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是機密。草民若是身在朝堂,一舉一動全在禦史言官的眼皮底下。明修棧道這四個字,頭一個“明”字就做不到了。”
張居正微微點頭,轉向萬曆,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溫和:“皇上,守正說的是實話。他年紀太輕,根基太淺,這時候推上風口浪尖隻會折了這棵好苗子。離萬曆七年秋闈還有近兩年,不如讓他安心備考,以白衣的身份暗中替
臣籌謀。不在朝堂,反而更能做事。”
萬曆皇帝朱翊鈞站了好一會兒,慢慢坐回炕沿上,臉上的激動褪去了大半,換上了一層沉穩的遺憾。
他想了很久,伸手解下腰間那麵純金腰牌。
九芒星和飛龍的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沉甸甸的光。他把腰牌遞給馮保,馮保雙手捧著,走到陳瑾麵前。
“這麵禦前行走金牌你收著。有它在,如同朕親臨。你雖冇有官職,天下衙門任你來去,無人敢攔。若有緊急要務,憑此牌隨時叩開紫禁城門,直接入宮麵朕。”
陳瑾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麵沉甸甸的金牌。
金牌入手冰涼,邊角硌在掌心裡,觸感像是一塊被悟了很久卻冇有焐熱的鐵。
他叩首下去,額頭觸到金磚上,說了一句“肝腦塗地死而後已”。聲音不高,卻像是把這幾個字從胸腔裡一個一個掏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