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金礦獻帝王(求訂閱)
半個時辰後,朝陽門外。
大雪初晴,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鋪在滿地積雪上,白得晃眼。
陳瑾和張懋修各自騎著一匹遼東健馬,身後跟著五六輛寬大的馬車,車上裝的是書籍、圖紙、行囊,還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送的端硯和前首輔徐階傳給張居正,張居正又傳給陳瑾的紫毫筆。
車夫們找著袖子嗬著白氣,馬匹的蹄子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隊伍正要啟程,身後朝陽門內忽然響起一陣悶雷般的馬蹄聲。
不是幾匹馬,是上百匹,踏實了的官道上,震得路旁的枯枝都在抖。
陳瑾回頭望去,隻見數百名身穿大紅飛魚服的錦衣衛精銳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像一道赤紅色的鋼鐵洪流碾過雪地。
為首那員武將頭戴無翅烏紗帽,身披禦賜蟒袍,腰間繡春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正是新任錦衣衛指揮僉事、西南鎮撫司鎮撫使張簡修。
張簡修猛勒韁繩,戰馬在雪地上兜了半個圈子,穩穩停在了陳瑾麵前。他臉上那道刀疤被寒風吹得發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根,意氣風發得像是剛從戰場上凱旋。
“守正!瞧瞧我這排場怎麼樣?皇上昨夜下了密旨,讓我帶五百大內精銳隨你南下,還給了便宜行事之權!
“等到了成都,還可以就地再招一千五百名緹騎!從今往後,雲貴川桂四省,誰敢擋你的路,我這把繡春刀第一個不答應!”
陳瑾看著眼前這支紅色鐵流,心中暗自震驚。
萬曆為了護住他這個“財神爺”,出手大方遠超他的預料。
五百名錦衣衛精銳,加上到了成都還可就地擴編到兩千人,這已經不是護衛了,是直接把一柄鑲著皇權的利劍插在了西南腹地。
有了這把“尚方寶劍”懸在頭頂,再加上萬曆欽賜的“如朕親臨”金牌,他在四川的工業布局......井鹽、煤礦、鐵礦、水利、化工、火器等等......再冇有任何地方豪強敢在明麵上跟他叫板。
正說著,一輛烏木馬車在十幾名便衣大漢的簇擁下從朝陽門裡緩緩駛了出來。
馬車看起來不起眼,可環繞周邊的那些大漢腰間都鼓鼓囊囊的,眼神掃過四周時又冷又利。
車簾掀開,萬曆皇帝朱翊鈞跳下車來,一身富家公子錦緞長袍打扮,腳上踩的卻是宮裡邊才有的鹿皮暖靴。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換了一身便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他那常年少見陽光的白淨臉龐在雪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皇上?”
陳瑾和張懋修、張簡修都是一驚,趕緊翻身下馬迎頭就要跪下。
萬曆快步走上來一把托住陳瑾的胳膊,手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推辭的執拗。
“免了免了,朕微服出宮不講這些虛禮!”
朱翊鈞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笑,可眼神裡那份不舍卻怎麼都藏不住,年僅十五的少年天子還不太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陳瑾,你這就要走了......朕這心裡頭,不知怎的竟然空落落的......”
陳瑾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萬曆皇帝對他的倚重,首先當然是利益......自己能替他賺錢,能替他出主意,能替他擋住戶部那幫老摳們的嘴,這很重要。
可除去利益,這個從小被關在紫禁城裡,連出宮都要偷偷摸摸的少年,大概也把他當成了難得的、能說上幾句真心話的人。
陳瑾紅著眼說謝皇上隆恩,草民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又說草民回川是為了替皇上打造一個堅不可摧的大後方,如果可能的話再為皇帝多琢磨幾條賺錢的路子。等鄉試高中再回京城,到那時定當長伴君側為皇上分憂。
萬曆重重地拍了拍陳瑾的肩膀,這一下拍得實實的,就像是在拍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陳瑾目光微......
皇帝給的支持這麼大,臨彆之際,他必須得再投桃報李。
念及此,陳瑾從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鋪在了雪地上,緩緩展開。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山川河流和礦產符號,他的手指像一把利劍,重重地點在山東登州府境內一個被他用朱砂圈了又圈的位置上。
“皇上,草民臨彆還有一物相贈。此物,可保皇上內庫豐盈,手頭再也不缺真金白銀。”萬曆皇帝的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湊過來盯著那個紅圈,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陳瑾指著那處紅圈,壓低聲音說這個地方叫招遠縣,地底下埋著一條極大的金礦脈。更妙的是,這裡的金礦埋得極淺,有的甚至就在地表以下幾尺,開采起來比西山煤礦還要省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就像是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地理小常識,可每一個字落在萬曆皇帝耳朵裡都像是有人在拿金錠子往他兜裡砸。
“皇上隻需派出心腹太監辦皇莊的名義去招遠圈地開礦,調集流民秘密開采。若得此處金礦,皇上以後再也不必看戶部那些老臣的臉色了。”
“好!好!好!”"
萬曆撫掌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馮保,方才那份眷戀不舍的少年情態一瞬間被一種屬於天子的果決之氣所取代,聲音陡然淩厲了幾分,“大伴!即刻派東廠最精乾的番子去招遠圈地!這金礦是朕的私產,誰敢染指,殺無赦!”
馮保連忙躬身領命,那張常年堆著笑的白淨麵孔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精明的光。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西山煤礦加上招遠金礦,皇帝的內庫從此就有了兩條源源不斷的獨立財路,再也不用每次想花點銀子就被戶部那幫老臣拿捏。
萬曆大手一揮,又補了一句:“大伴,立刻從朕的內庫裡提銀五千兩,給陳瑾做回川的盤纏和讀書資費。誰敢克扣一文錢,朕剝了他的皮!”
臨上馬前,陳瑾走到內相馮保身邊,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馮公公,皇上年幼,大明的江山如今全靠張相一個人在前麵擺著。張相日夜操勞,積勞成疾。他的身體,還請公公多掛心。若有不適,切不可諱疾忌醫,務必請太醫院最好的禦醫診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可馮保聽出了那層平底下所蘊含的分量。
馮保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聲音不高,卻透著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被委以重任時的鄭重:“陳公子放心,張相的身體,咱家比誰都上心。”
陳瑾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對著萬曆深深一揖。
“送君千裡終須一彆。皇上,馮公公,草民告退了。”他一抖韁繩,遼東健馬打了個響鼻,馬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朝東邊的通州行去。身後那支紅色的鐵流無聲地跟上,馬蹄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浩浩蕩蕩地碾過朝陽門外的
雪地。
兩個時辰後,隊伍順利抵達通州碼頭。
京杭大運河在這裡彙入通惠河,此刻碼頭上停滿了南來北往的漕船和商船,人們正利用運河上凍的最後窗口期,拚命向京城輸送物資。夫們光著膀子扛著麻包在跳板上穿梭,嘴裡哈出的白氣跟江麵上的水霧攪在一起。
陳瑾遠遠就看見三位身披甲的老將站在寒風中等他......戚繼光,俞大猷,劉顯。他們身後冇有帶兵,隻有幾個親衛,可那股子從戰場上淬出來的磅礴殺氣太過嚇人,往碼頭一站,周圍的商販和夫都自動繞開了好幾丈。
陳瑾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去。
戚繼光一把握住他的手,那雙握了大半輩子刀的手粗糙得像砂石,力道大得陳瑾的手指骨節都脆響了一下。
“聽公子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戚某即便要返回薊州,枕戈待旦,隻要朝廷旨意一到,即刻領兵出關。不過在那之前,戚某會派人去你說的那五個地方,勘探煤鐵礦藏。最後要真能在遼東建成那等吐火熔金的鋼鐵巨城,戚
某必為你立生祠!”
俞大猷在旁邊撫著花白的胡須哈哈大笑,聲如洪鐘,說老夫也要去登州籌建北洋水師了,待到“威海級”戰列艦下水之日,定要請公子前來觀禮。
劉顯上前重重地拍了陳瑾的肩膀一下,那力道差點兒把陳瑾拍個趔趄,他說西南大後方就交給你了,老夫在福建港等著你的精良火器和糧草。
陳瑾眼眶有些發熱。
這幾個月在京城的摸爬滾打,從皇極殿上的天地賬到捧日堂裡的海權論,從暖閣裡繪製“威海級”戰列艦圖紙到聽竹軒向萬曆提供蜂窩煤配方,由始至終,他跟這三位老將其實冇見過幾麵,可在那個徹夜不眠的密會裡,在那鋪
滿桌案的設計圖紙和火藥配方中,他們已經把自己對大明未來的全部賭注押在了他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肩膀上。
陳瑾深深一揖到底,說三位將軍,大明的海疆與北疆安全,就仰仗諸位了。
臨彆之際,戚繼光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壓低聲音,眉宇間浮起一抹憂色。
“公子,你那姐夫王思誠王僉事,奉旨前往日本刺探軍情,謀奪金銀,至今已有些時日了。不知可有消息傳回?”
陳瑾望著東南方向,大運河的水在那片鉛灰色的天際線下緩緩流淌,河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碴。
他緩緩搖了搖頭,說山高路遠,目前尚無隻言片語傳回。
他頓了頓,把後麵那句“日夜擔憂”咽了回去,並冇有說出來。可戚繼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少年心裡壓著一塊石頭,很難放下。
戚繼光長歎一聲,說日本如今正值戰國亂世,群雄並起,王僉事此去無異於深入虎穴。隻盼他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
陳瑾握緊了雙拳,指節攥得發白,冇有接話。
東南沿海,福建福州府閩江口。
狂風呼嘯著卷起灰白色的浪頭,重重地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濺起的碎沫被風吹散,落在人的臉上又鹹又冷。
一艘巨大的三桅福船停泊在隱蔽的深水港灣裡,船身隨著湧浪緩緩起伏,桅杆上的繩索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甲板上,王思誠迎風而立,身上換了一身利落的海商勁裝,外頭罩著厚重的防風大氅,腰間那柄繡春刀還在。
他現在明麵上的身份已經不是錦衣衛千戶,而是福建市舶司特使......這個頭銜足夠讓他在日本的港口跟那些大名打交道,又不會暴露他身後的朝廷。
在他後邊,二十名精挑細選的錦衣衛精銳各司其責,個個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有被風霜長年吹打過的漢才有的那種沉默的悍勇。
再往後,是兩個從月港秘密招募來的老閩商,操著濃重的閩南口音,此刻正蹲在船舷邊指著遠處那片陰沉沉的天際線嘀嘀咕咕。
兩個花重金從澳門雇來的佛郎機海圖師站在舵輪旁,手裡捧著羊皮海圖和羅盤,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風向。
向導林阿福頂著狂風跑過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風裡往外拽出來的:“大人!風向變了!西北風起,正是揚帆出海的好時候!再不啟程,等這陣風過了,又要耽擱好幾天!”
王思誠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拔出半截繡春刀,冰冷的刀身上倒映著他的臉......比一個多月前京城時瘦了,顴骨高了些,眼眶更深了,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冇變。
他想起離開京城的頭天夜裡,陳瑾把航海航線圖、石見銀山和佐渡金山的位置圖、火器和絲綢茶葉瓷器的貿易清單、關於上杉謙信的所有情報一樣一樣交到他手裡,絮絮叨叨交代了大半夜,最後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嚇
人,說姐夫,記住我的話......活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猛地將繡春刀推回鞘中,刀鍔撞在鞘口上發出一聲清銳的金屬錚鳴,蓋過了呼嘯的海風。
“升帆!起錨!”
水手們赤著腳在甲板上奔走,粗壯的纜繩被絞盤一寸一寸地收緊,巨大的硬帆緩緩升起,帆麵在西北風的鼓動下嘭地一聲撐滿了。
沉重的鐵錨被拉出水麵,帶著一綹海泥和碎貝殼哐當一聲嵌進船艏的鐵槽裡。
福船微微一震,船艏鋒利的撞角劈開麵前那道灰白色的湧浪,緩緩駛出閩江口,朝那片看不到邊的灰色汪洋深處駛去。
王思誠站在船頭,一隻手按著繡春刀的刀柄,另一隻手攥著船舷的欄杆,目光穿過撲麵而來的水霧和海風,直直地釘在前方那片深邃、狂暴而未知的大洋上。
福船越來越小,漸漸化作海平線上一枚模糊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那片蒼茫的風雪與海霧之中,駛向了那個正在被刀與火反複鍛造的戰國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