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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瓜州殺劫(3/3,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船隊離了揚州港,三艘船在運河上一字排開,帆還冇完全升滿,岸上枯敗的楊柳就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張簡修站在船頭吼了一嗓子“起錨揚帆”,那嗓門大得把桅杆上歇著的幾隻水鳥全驚了起來,撲棱棱地往江心方向飛。

寒冬臘月,風是從北邊刮過來的,硬得很,帆兜滿了之後船速一下子就躥上去了,船頭劈開的浪花濺得老高,打在牆上又落回江裡,嘩嘩作響。

不過一個時辰,瓜州古渡的輪廓就從水霧裡浮現了出來。

這段河道是運河跟長江的交彙口,水麵忽然就寬了,浪也變大了,站在甲板上能清楚地感受到腳底下的船板從方才的輕晃變成了一種更沉更慢的起伏。

岸上官道上忽然騰起一陣煙塵......不是車馬隊,是單騎,一匹快馬貼著江堤跑得四蹄幾乎離了地。

陳瑾站在船舷邊遠遠就看見了那個黑點,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這是前出刺探情況的錦衣衛哨探正在往回趕。

不多時一葉小舟靠上碼頭接了人。

那哨騎連滾帶爬上了甲板,膝蓋磕在船板上“咚”的一聲,單膝跪在張簡修跟前準備彙報時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稟鎮撫使大人!卑職在前麵長江入海口附近發現四五艘沙船,掛的是商船旗號,可形跡非常可疑!這些船在江心急流裡來回打轉,既不靠岸也不升帆,吃水壓得極深,甲板上隱約有刀光。卑職懷疑,他們是衝著咱們來的,

在前麵設下了埋伏!”

張簡修聽完,兩道濃黑的劍眉猛地往上一挑......並非高興,而是一個優秀的獵手忽然發現獵物自己送上門來時的那種笑。

“賊人行事也未免太過猖狂了,居然敢在大運河和長江交彙的地方伏擊官船,分明是不把朝廷的威嚴放在眼裡,誰給他們的膽子?”

說這話的時候張簡修的聲音不大,可站在旁邊的幾個錦衣衛緹騎都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跟在這位鎮撫使大人身邊雖然冇多久,但他們基本都弄清楚這位首輔家公子是什麼脾性,心中都在為這個突然出現的敵人默哀。

陳瑾找了找被江風吹散開的大氅,望著前方那片茫茫的江麵,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說真冇想到,李相公前腳才提醒我,後腳就應驗了。

“這江麵水波浩渺,若官船真被他們撞沉了,你我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逃喂魚的下場。”

語氣很淡,就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可他話裡的分量張簡修還是聽出來了......並非畏懼,而是在掂量對手的分量。

“敵暗我明,硬闖不是上策。”

張簡修略一思忖,把繡春刀往身後一撥,轉身朝舷梯走去,留下一句話。

“船隊在瓜州渡暫歇。我帶著皇上的密旨,去鎮江跑一趟,請操江禦史配合。哼,賊人既然想在江上跟我們玩兒陰的,那咱們就給他們鋪一張網。守正,左右無事可做,你跟我三哥下船去瓜州城裡轉轉,彆讓這些醃攢事壞了

興致。”

說完點了幾個穿便裝的精銳騎,坐上擺渡船,很快就上了前方的碼頭棧橋,三兩步就消失在岸上那片青磚黛瓦的街巷裡。

三艘福船慢慢靠了岸。

張懋修從船艙裡鑽出來,在艙門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回京後他被相府的規矩和父親威嚴的目光束縛,心裡始終有根弦繃著,循規蹈矩戰戰兢兢,做啥都方正嚴肅,生恐行差踏錯一步。

如今踩上江南的地界,整個人一下子散了下來.......

陪著陳瑾站在甲板上,張懋修探頭往下望,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挑夫、河岸邊洗滌衣衫的婦人,遠處酒旗招展的街巷,每一樣都讓他覺得渾身的筋骨鬆快了幾分。

“守正,四弟去乾正事了,咱們也彆在船上悶著。這瓜州古渡可是幾百年來的形勝繁華之地,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在這兒打尖歇腳,咱們去逛逛這淮揚的風物如何?”張懋修提議道。

陳瑾笑著點了點頭。

很快兩人就帶上陳福和幾個換了便服的錦衣衛上了碼頭。

瓜州這地方,嘉靖三十五年為了防倭寇,揚州知府主持修了一圈城牆。到了隆慶年和如今的萬曆年,城牆更大的作用是“保城抗江”,也就是利用城牆的根基來抵禦江水侵襲,防止堤岸崩塌......官府還在迎水麵修築了堅固的石

堤、駁岸和挑水壩,以減緩江水對城牆根基的衝刷。

兩人一邊走一邊瞧風景,迎頭撞入眼簾的城牆,跟北京城一比完全談不上威嚴雄壯,青磚上爬滿了藤蔓,倒頗有幾分雅趣,城門洞裡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

城裡頭青磚黛瓦,小橋流水,街兩旁的店鋪挨挨擠擠地鋪開,賣湖筆的、賣絲綢的、賣茶葉的、賣糕團小吃的,幌子在江風吹拂下獵獵作響,南腔北調的叫賣聲攪和在一起,比京城多了幾分煙火氣,又比成都多了幾分清幽雅

致。

兩個人先逛了幾處園林。

江南的園子跟蜀地完全不同,假山不高,卻層層疊疊地藏著幽徑,池水不深,卻彎彎繞繞地借了遠處寺塔的景,一步一換,移步換景。

張懋修看得嘖嘖稱奇,說江南這邊的人真是把心思全花在了螺螄殼裡做道場上。

陳瑾冇怎麼說話,隻是偶爾停下腳步盯著某處漏窗出神......那漏窗後麵正好框著一株半開的臘梅,疏疏落落幾枝,卻比滿園子的奇石假山更有味道。

逛到午時過去,張懋修摸著肚子說餓了,拉著陳瑾便往瓜州城裡最大的酒樓走。

迎江閣就在南城牆附近,三層樓,二樓以上推開窗就能看見長江。

雅間裡,張懋修一坐下就豪氣地揮了揮手,讓店家把招牌菜全端上來。

不多時,一道道淮揚名菜流水般上了桌。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清燉獅子頭,肉丸大得跟拳頭似的,湯清得能看見碗底,上頭飄著幾片碧綠的菜心,夾一筷子送進嘴裡,肥瘦相間,舌尖一抿就化了,連嚼都不用嚼。

接著便是大煮乾絲,一塊豆腐乾被廚子片成幾十片再切成細如發絲的絲,配上火腿絲雞絲筍絲,用老母雞湯文火吊出來的湯底,乾絲吸飽了湯汁,每一口都是鮮。

還有就是金燦燦的揚州炒飯,蛋液均勻地裹著每一粒米,蝦仁青豆瑤柱絲配得恰到好處,鑊氣十足,粒粒分明。

兩個人吃得連說話都顧不上,就著窗外江麵上那些慢悠悠漂過的帆影,一筷接一筷地往嘴裡扒拉。

吃完了倦意上頭,張懋修就讓店家沏了一壺上好的綠楊春茶,用以醒神。

你還彆說,這茶湯色清澈微黃,香氣高而雅,正好解了肉食的餘膩。

張懋修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江麵上那些來來往往的漕船和商船,忽然感慨了一句:“江南富庶,今日算是親眼見識過了。難怪父親常說天下賦稅半出江南。這等鐘鳴鼎食的奢靡,京城裡的權貴怕是拍馬也趕不

上。

"

陳瑾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戶下麵那條繁華的街市上......

街麵上綢緞莊一家挨著一家,珠寶行裡擺著拇指大的珍珠,酒樓裡觥籌交錯的聲音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陳瑾搖了搖頭,說江南富庶那是真富庶,可這富庶大半落進了鹽商、海商和豪紳地主的腰包裡。

反觀朝廷,國庫空虛,九邊軍餉一拖就是好幾個月,窮人無立錐之地,災年來了連麥麩都吃不上一口,隻能倒斃道旁。

兩者相對照,江南這池水深得很哪!

申時過了大半,兩個人足了,從酒樓出來,出了南城門,沿著江堤慢慢往東邊的渡口走去。

風比上午時又大了些,吹得堤邊的蘆葦簌簌地響。

江邊立著一座八角古亭,青石鋪就的底座被歲月磨得油亮,亭柱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這亭子眼下不過是往來客商歇腳的尋常江亭,要等很多年以後才會被人強行跟一個百寶箱和一段淒婉的愛情故事綁在一起,此刻它隻是安安靜靜地立在江邊,看著江水一天一天地往東淌。

兩個人步入亭中,憑欄遠眺。

夕陽正往長江儘頭沉下去,一輪紅彤彤的落日懸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把半條大江都染成了碎金。

江麵上大大小小的帆影在夕光裡忽明忽暗,順流的船走得快,帆影一晃就遠了,逆流的船慢悠悠地往上,纖夫的身影在岸邊的蘆葦叢裡若隱若現。

隔江望去,鎮江府的城牆輪廓隱隱約約地浮在對岸的暮色裡,金山和焦山兩座山一左一右地立在江心和江岸,雲霧繚繞,像是從畫裡搬出來的蓬菜方丈。

張懋修望著這壯闊的景象,胸中那股被壓了許久的豪氣忽然就湧了上來,脫口說了一句長河落日圓,古人誠不欺我。

陳瑾迎著江風,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那滾滾東逝的江水,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吟了出來:“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隻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王安石的句子在這古渡口的夕照裡回蕩,每一個字

都像是被江風擦洗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張懋修聽罷也收了笑意,隨口接了另一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說守正,江南是好,可一想到接下來咱們要麵對的那些豺狼虎豹,心裡頭總覺得沉甸甸的。

陳瑾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他說惟時,風浪越大魚越貴。大明這條船要重新揚帆,就得先把船底那些爛泥清乾淨。咱們既然已經上了這船,就冇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等二人回到官船上時,江麵上已經徹底黑透了。

兩岸的燈火稀稀拉拉地倒映在水裡,被風一吹就碎成一片亂晃的光點。船頭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搖晃晃,燈影在甲板上拖得老長。

張簡修帶著一身冷冽的水汽推開艙門進來,摘下鬥笠隨手遞給門口的侍衛,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接過陳福送上的熱茶仰頭灌了個底朝天。

張懋修湊上來急切地問事情辦得如何。

張簡修放下茶盞,嘴角微微上翹,隨口回了句“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這絲笑意在跳動的燭火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把刀出鞘前最後閃了一下冷光。

當著陳瑾的麵,張簡修叫來幾名百戶,交代一番後下達命令:“傳令下去,明日一早,三船首尾相連,正常起航,直入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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