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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拜師(2/3,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一天後,蘇州城西一處僻靜的彆苑裡。

這處宅子是從汪家查抄出來的隱秘產業之一,並不在上報朝廷的清單上,陳瑾讓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請徐渭住進去。

徐渭早就看淡世事了,反正住客棧也是友人讚助,現在有免費的房子住,而且還是得自欺男霸女,巧取豪奪的劣紳汪家,他是一點心理壓力都冇有,當即興高采烈搬了家,臨出客棧門時還對老板表達了感激之情,說若非他容

忍,自己早就流落街頭了,對此客棧老板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陳瑾又花錢,請了一個健婦和一個老仆照顧徐渭的日常起居,又給了徐渭一百兩銀子作為日常花銷。

徐渭毫不客氣,嘴上說著朋友有通財之誼,恬不知恥便收下了,對此陳瑾不僅不反感,還覺得徐渭不愧是性情中人,一點兒都不扭捏。

園子不大,幾株老梅在冬日的寒風裡開著疏疏落落的白花,廊下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昨夜被雨水打落的幾片枯葉。

從太倉回來,又帶著星夜兼程趕到蘇州城的張簡修抄了汪家後,連續奔波數日的陳瑾在客棧好好休息了一晚,早上起來覺得神清氣爽,這才陪著柳如煙過來拜見偶像徐渭。

徐渭在江南一帶擁有廣泛的影響力。

王世貞曾在多個公開場合感歎徐渭的詩文“如嗔如笑,如水鳴峽”,甚至將他比作“當代李白”,想想連文壇盟主都如此推崇,江南的文人雅士自然將徐渭視為不可褻瀆的“神仙”或“怪物”。

徐渭出獄後,流連於江南的煙花柳巷。他從不擺架子,與歌妓、樂工打成一片,甚至親自為她們寫詞譜曲。在蘇州的文人筆記和民間傳說中,留下大量他“醉酒狎妓”、“揮金如土”、“當街裸奔”的段子。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徐渭是一個敢於蔑視權貴,打破封建禮教的“奇人”。他那種瘋瘋癲癲、視金錢如糞土的姿態,迎合了目前江南商品經濟繁榮下,市民階層對傳統禮教壓抑的某種反叛心理。

用後世的話來說,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大網紅。

當前蘇州的書畫市場上,徐渭的畫作和書法是文人爭相收藏的極品。他的字狂放不羈,其不拘一格的風格,深深影響了蘇州一帶“吳門畫派”,可以說是柳如煙學畫上的精神指導老師。

此時此刻,書畫大宗師徐渭正盤腿坐在暖閣的榻上,手裡捧著一幅畫看得入了神,連茶盞裡的茶水涼透了都冇發覺。

這幅畫是柳如煙自昆山流落到蘇州城後畫的《江南煙雨圖》,畫麵上幾筆淡墨勾出的遠山和煙雨,留白處大片大片的空白裡像是藏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

徐渭看畫的時候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那種狂放不羈的躁勁兒被這幅畫給生生按住了,換成了一種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若要在大明朝的畫壇上尋個天才,那定是徐渭。這位大寫意水墨的開山鼻祖,壓根兒就冇把規矩放在眼裡。他的潑墨花鳥,博采眾長卻一腳踢開前人桎梏,硬生生劈出一條新路。

他作畫,全憑胸中一口氣,一揮而就,妙就妙在那“似與不似之間”。

牡丹的雍容、寒梅的孤傲,全被他用勾、點、潑、皴揉進了墨裡。你看那畫中的梧桐芭蕉,足足舒展數尺,橫衝直撞直逼畫外,連個首尾都尋不見;再配上密如驟雨的葡萄、虯如蟠龍的枯藤,那股子縱橫豪放的張力,簡直要

衝破紙背。

最絕的當屬他的水墨葡萄。串串果實倒掛枝頭,水靈得仿佛能掐出水來。他卻用大塊水墨胡亂點染葉子,疏放至極,哪管什麼形似?濃淡、乾濕、徐疾、疏密,筆鋒在紙上翻飛,帶著振筆疾書的即興與癲狂。

這哪裡是畫畫啊,分明是中國畫裡最極致的抽象表現主義,透著一股子生猛的精神氣,直勾勾地把人拽進畫裡。

再看徐渭筆下的南瓜與菊花,驅墨如雲,氣勢逼人,卻又把輕重濃淡拿捏得恰到好處,一代宗師的功力,儘顯於這隨性浸滲的墨暈之中。

徐渭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把人框死的破規矩。

畫必須像?詩必須對仗?文章還得代聖人立言?去他娘的!他偏要抓起筆,飽蘸濃墨往宣紙上狠狠潑去。那潑出的哪裡是物象,分明是他在胸口燒了幾十年,怎麼都澆不滅的熊熊烈火。

徐渭寫雜劇《四聲猿》,把那些酸腐的傳統格律拆得稀巴爛,語言又辣又野,指著鼻子痛罵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這一生,就是用這狂放的筆墨,跟這操蛋的世道死磕到底。

此時此刻,徐渭看著柳如煙的畫,忽然一拍大腿,震得榻上的茶盞跳了一下,大聲讚歎說好一個不拘一格......這筆觸瞧著細膩,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狂放氣,那些院體畫的死板酸腐味半點兒也沾不上,這才是真性

情。

徐渭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陳瑾身側的女子。

柳如煙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素雅長裙,未施脂粉,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剛從冬雨裡撈出來的蘭花草。

徐渭問丫頭這畫真是你畫的?

柳如煙上前一步盈盈下拜,說回老先生正是小女子拙作。

陳瑾微微一笑,拱手說晚輩知道先生行事放不拘世俗之見,如煙姑娘才情高絕卻因身世飄零屢遭禮教迫害,晚輩想讓她拜入先生門下,不知先生可願收下這個女弟子?

徐渭聽完非但冇有半分猶豫,反而仰天大笑起來,笑得胡須都在抖。他說有何不可,老夫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這丫頭合老夫的脾氣。

隨即他偏過頭看著柳如煙,語氣忽然放輕了幾分,問她可願拜師?

柳如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聲音清亮而篤定:“弟子柳如煙,拜見恩師。”

徐渭高興得連聲說“好”,伸手虛扶了一下讓她起來,又偏過頭去看那幅《江南煙雨圖》,越看越歡喜。

就在這時候,彆苑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兩位老者邁步走進院子,走在前麵的是當今江南文壇盟主王世貞,落後半步的是兩天前的夜裡在驛館裡揮毫寫下《討偽心學檄》的李贄。

王世貞一進門就朝徐渭拱了拱手,笑著說文長兄恭喜收得佳徒。

眾人寒暄落座之後,氣氛漸漸從拜師禮的熱鬨裡沉了下來。

四個人圍坐在暖閣裡,外頭又飄起了細密的冬雨,雨點打在瓦簷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王世貞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拿杯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他看著陳瑾,說陳小友,兩日後的虎丘文會,老夫已經向江南各地有名有姓的大儒名士都發了帖子,該來的人都會來。

王世貞頓了頓,把茶盞擱回桌上,抬眼直視陳瑾,問你說的那個重磅炸彈可準備妥當了?

陳瑾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眼底閃過一絲鋒利的光芒,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冰的刀刃。

他說盟主請放心,這次虎丘文會,晚輩不光要讓他們親眼看看舊黨那層偽善的皮底下到底是些什麼東西,更要借此機會,把首輔大人清丈田畝的政策方針,砸進江南這塊最硬的石頭裡。

李贄撫著胡須放聲大笑,說好,老夫早就看那些兼並土地、魚肉鄉裡的道學先生不順眼了,這把火一定要幫著燒得更旺些。

徐渭更是一拍桌子,眼中滿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狂熱,說算老夫一個,倒要看看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士紳被扒了這層皮之後是什麼醜態。

鬆江府,華亭縣,前首輔徐階府邸。

暖閣裡的檀香正嫋嫋地升著,徐階穿了一身寬大的道袍,閉目靠在太師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著。

二管家徐祿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離太師椅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弓著腰壓低了聲音說老爺,蘇州那邊傳消息過來了......揚州鹽商汪家和其蘇州本家都被錦衣衛抄了,連根拔除。

王世貞在蘇州廣發英雄帖,兩日後就要在虎丘開文會,那個叫陳瑾的四川士子,還有徐渭、李贄那兩個狂生,全攪和在裡頭。

徐階緩緩睜開了眼。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半闔著的、渾濁得讓人以為隻是一個退隱老翁的眼睛裡,一瞬間射出兩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汪家被抄,虎丘文會......張居正在全國推清丈田畝,這個節骨眼兒上陳瑾跑到蘇州來,不動聲色地端掉了汪家,轉頭又聯手文壇盟主和一群瘋子搞什麼文會,這手棋下得太毒了。

徐階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厲的弧度,喃喃說了一句這是衝著老夫來的啊,張太嶽你這個學生,手段倒比你還要狠辣。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語氣又恢複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從容與威嚴。

“吩咐下去,挑幾個精明能乾的人,混進虎丘文會,老夫要知道他們在會上說了什麼,做什麼。另外傳信給應天巡撫和蘇州知府,讓他們把眼睛放亮些,彆被人當刀使了還不自知。”

徐祿躬身應了一聲領命退下,輕手輕腳地掩上了暖閣的門。

窗外,江南的冬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暖閣外那幾株老梅的枝丫上,把幾朵剛開的白梅打落在地,陷進濕漉漉的青苔裡。

一場足以震動整個大明朝堂與江南士紳的風暴,已經在虎丘山下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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