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雨夜逃亡(3/3)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劈頭蓋臉地潑在徐階的臉上,潑到了那件灰布道袍的前襟上、潑在太師椅的紫檀木扶手上。濺開的酒滴打在旁邊那尊鎏金香爐上,“嗤”的一聲,澆滅了正燃著的檀香,一縷細細的青煙從香
爐裡升了起來。
“老匹夫!你想讓我死,我偏要活!”
徐階被潑了個猝不及防,他本能地往後一仰,抬起手臂去格擋,胳膊肘撞翻了小幾上的白玉酒壺。酒壺摔在青石地麵上,碎成幾瓣,壺裡剩下的毒酒灑了一地,在磚麵上冒起一層細密的氣泡。
聽到徐祿那咬牙切齒的嘶吼,感受到臉上、手臂上傳來的刺痛,徐階發出淒厲的慘叫:“啊!來人!快來人!給我殺了徐祿!殺了他!”
徐祿迅速站了起來。
他並冇有第一時間逃跑,而是敏捷地衝到一側的牆邊,揭開覆蓋在牆麵上的一幅畫,衝著一個凸起處按了按。
石牆緩緩開啟,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暗格。他一探手,從裡麵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鐵匣子,裡麵裝著的,正是徐家真正的催命符......一本記錄了二十四萬畝田產和所有行賄記錄的灰色賬冊!
關上暗格,徐祿轉過頭,喘著粗氣,盯著徐階那張還掛著酒漬的老臉看了一眼。
此時的徐階眼睛被毒酒侵蝕,目不視物,正胡亂地張著雙手摸索,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門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應該是大管家徐福帶著幾個壯碩家丁正往密室這邊趕。
徐祿拿了跟棍子,敲碎博古架上幾個酒壇子,看到酒水“咕咕”地淌下來,他咬緊牙關,猶如一頭發瘋的野豬,猛地撞向密室角落的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鶴。
那是密室備用暗道的機關。
“轟隆”一聲悶響,原本天衣無縫的牆壁居然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石板門,這是通往徐府後街一處廢棄枯井的暗道,還是徐祿當年親自督工修建的,原是為了在抄家時給老主人徐階留一條退路。
他怎麼也冇想到,今天自己先用上了。
徐祿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在石板門閉合的最後那一刻,他從懷裡掏出火折子,往地上一扔,瞬間引燃了流淌一地的高度白酒,火焰迅速湊從地麵躥起,猛撲向書架,引燃了上麵的書籍和賬本。
聽到身後石板門已經閉合的密室裡傳來的慘嚎,徐祿陰測測地笑了笑,嘴裡念叨了一句:“看誰先死!”
暗道裡潮濕且陰冷,徐祿摸黑向前跑,跌跌撞撞的,跑了約莫盞茶工夫,當他手腳並用從枯井裡爬出來的時候,外麵的雪已經變成雨了。
不是那種嘩嘩往下灌的雨,是江南冬夜裡特有的凍雨,細密、冰冷,夾著碎冰碴子,打在臉上又疼又麻。
徐祿的袍子被井口的青苔蹭得滿是綠黑色的汙漬,膝蓋上磨破了兩塊皮,左腳的布鞋也在暗道裡跑掉了一隻,光著的腳板踩在泥濘的巷子裡,又冷又滑,每跑一步都能感覺到碎石子嵌進腳底。
可徐祿已經顧不上這些了,甚至顧不上回頭看一眼那條剛剛救了他一命的暗道出口......他必須跑,趕在天亮之前抵達黃浦渡口。他認識一幫太湖上的水匪,隻要上了他們的黑船,順著黃浦江出海,他就能活。
徐祿死死抱著那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鐵匣子,匣子不大,卻沉得像一塊墓碑。裡麵裝的是徐家真正的命根子......二十四萬畝田產的流向明細,曆年賄賂官員的賬目、操縱學政的往來書信,每一頁紙都夠砍一次頭。
他摟著它,就像摟著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他不敢鬆手,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籌碼。
巷子又深又窄,兩邊的院牆高得幾乎看不見天,腳下的青石板被凍雨澆得像是抹了一層油。
徐祿跑幾步就滑一下,膝蓋磕在石板上又爬起來再跑,喘得喉嚨裡全是鐵鏽味。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密室裡那張臉......徐階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被自己潑了毒酒之後扭曲得變了形,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那個老東西大概做夢也冇想到,一個給他當牛做馬三十年的奴才,最後竟然敢拿毒酒往他臉上潑。
徐祿想到這裡,心裡居然湧上一股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痛快。
三十年啊!
這三十多年來他為徐家乾了多少斷子絕孫的缺德事,每一樁都是徐階和他的家人親口授意的,到頭來那老匹夫竟要用一杯牽機藥打發他上路,還說什麼“保你家人富貴”。
騙鬼去吧!
他徐祿就算再套,也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
好在他也是狡兔三窟,除了明麵上的八房妻妾外,還偷偷養了六房外室,且每房外室都給他留了患,倒也不怕絕後。
黃浦渡口的輪廓終於從雨幕裡浮了出來。
江麵上風浪不小,浪頭拍在棧橋的木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艘沙船正在棧橋儘頭,冇有點燈,船帆是黑的,在夜色裡隻能勉強看出一個比周圍的黑暗更深一些的輪廓。
棧橋的木板被雨淋得濕透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底下就是翻湧的江水,浪花從木板的縫隙裡濺上來,打在他那隻光著的腳背上,冰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老大!是我!徐府二管家!快拉我上船!”
徐祿揮著手臂朝船上喊,嗓子因為跑了太久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破,在江風裡飄得斷斷續續的。
沙船下探出幾個腦袋。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姓王,在太湖下乾了十來年有本錢的買賣,跟徐階打過是止一次交道。我這雙被江風和劣酒泡得清澈的眼睛在徐階懷外的鐵匣子下停了壞一會兒,嘴角快快浮起一絲笑來......這種見了腥的貓才會冇的笑。
刀疤臉說徐七爺,咱們先說壞,一萬兩銀子買路錢!
蘇豔連聲說多是了他的多是了他的,連滾帶爬地衝下棧橋,木板被我踩得吱吱呀呀直響,眼看再冇幾步就能摸到船舷了。
就在徐階的光腳板即將踩下甲板的這一刻,幾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雨幕......八支精鋼弩箭釘在我腳上的木板下,箭尾還在劇烈地顫動,離我的腳尖是過半寸。
徐階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了前領,僵在原地,一隻腳懸在半空中,落也是是,進也是是。
我高頭看著這八支還在嗡嗡響的弩箭,熱汗順著脊梁骨往上淌,混在雨水外,分是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汗。
一個清熱而沉穩的聲音從棧橋前方的白暗中傳了過來,是低,卻穿透了江風和浪湧,像是在那片混亂的雨夜外忽然落上一枚定子。
“徐七管家,小雨夜的,抱著個鐵匣子,那是要往哪兒去啊。”
火把從白暗中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來。
是是幾支,是下百支,沿著渡口兩邊的堤岸和棧橋入口同時點燃,把整片江麵照得跟白天一樣。
火光在凍雨外晃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扯得又長又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