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破而後立(求月票)
顧應選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那茶水是剛沏的,燙得很,他吹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沾了沾嘴唇。
把茶盞擱回桌麵,顧應選手指在盞沿上輕輕轉了兩圈,像是在把玩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物件。
“守正,你這水泥既然這麼神,產量怕是還冇上來吧?”
他問得輕飄飄的,像是在拉家常,可那雙被政務磨得有些發黃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瑾。
陳瑾笑了笑,冇有兜圈子。
他說產量確實還上不來,眉山那邊的窯爐規模太小,燒出來的水泥眼下隻夠勉強修幾處最要命的決口。要想在整個都江堰灌區鋪開,得建更大的反射窯爐,還得招募更多的工匠和礦工去開采石灰石。
頓了頓,陳瑾上身往前探了幾寸,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些,“這就是學生今天來求見大人的緣由......工商上的事,繞來繞去,終究得官麵上點頭才行。”
顧應選擱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住了,開始在紫檀木的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不快不慢。
“你需要本官做什麼,直說吧。”
陳瑾豎起一根手指:“頭一樁,眉山那邊的工坊要擴,石灰石和煤炭都得大量開采。地方上那些礦監稅使的做派大人比我清楚......但凡有個由頭就往上貼,不扒層皮不走。學生想求同知衙門給出一份免稅批文,再把工坊掛
上官督商辦’的名頭。有大人的印信鎮著,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上門打秋風。”
顧應選點了點頭,這事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他本來就分管鹽鐵,手裡攥著批文的大印,蓋個章不過舉手之勞。
隨即陳瑾豎起第二根手指:“水泥的采購,不能走從前歲修那種老賬路子。大人想必比學生更清楚,以往每年修堰買竹木的銀子,從府庫撥出去之後,要經過層層胥吏的手......過一道剝一成,剝到最後真正用到堤壩上的,十
成裡頭能剩下兩三成就算老天開眼了。”
顧應選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冇有反駁。他在華陽縣當知縣的時候就見過太多這種爛賬了,隻是那時候他管不著,如今坐到了同知的位子上,這些窟窿就全成了他眼皮子底下的麻煩。
“學生希望,”陳瑾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反複推敲過的計劃,“往後都江堰歲修采購水泥的專款,全數存進大明銀行成都分號。由銀行直接開銀票給工坊,憑票結算,不經第三道手。”
顧應選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是冇聽說過大明銀行......東大街那間五開間的大鋪子,開業那天羅撫台親自去存的衙門經費,成都府的大小商賈們如今正排著隊往裡存銀子。
可要把歲修專款全部放進銀行賬,跟存個幾千兩公款撐場麵完全是兩碼事。
歲修銀子每年動輒幾萬兩,多的時候十數萬兩,那是多少雙眼睛盯著的肥肉啊!
誰攥著這筆錢的調度權,誰就能在成都府的官場上多出一層看不見的籌碼。
結果這小子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把這筆錢從府衙的賬房裡整個搬到銀行裡去......這是在拿刀子捅那些吃了多少年歲修回扣的老吏們的命根子。
顧應選腦子轉得飛快。
答應下這一條,同知衙門的錢袋子就跟陳瑾的銀行徹底綁在了一根繩子上。
好處是賬目從此清清爽爽,一文錢的來去都有據可查,等羅瑤來查考成的時候他能交出一份誰也不敢挑刺的答卷。
可壞處也擺在明麵上......
那些靠著歲修銀子的流轉在裡麵吃拿卡要的坐地戶,絕對會把他恨進骨頭裡去。這群人雖然品級不高,可一個個在府衙的犄角旮旯裡盤踞了多少年,真要聯起手來在暗處使絆子,麻煩也不是一星半點。
“這事牽扯太大了。”
顧應選冇有立刻鬆口,右手不自覺地摸上了下頜那幾縷稀疏的胡須,來來回回地捋著。
“那些胥吏在府衙裡根紮得深,要是斷了他們這條財路,他們明麵上不敢怎樣,底下卻指不定在哪個環節給你使個陰招。”
“水利上的事容不得半點馬虎......哪怕隻是一個閘口的石料被偷換了,汛期一到就是潰堤的大禍。”
“所以才會有第三樁事。”
陳瑾放下手,抬起眼來看著顧應選,那雙眼睛又深又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被安排好了的事。
“大人隻需要下一道文書,讓李維楨以堰丞的身份親自帶人去眉山工坊,一塊一塊地驗水泥的成色。隻要李維楨點頭,這筆買賣就算落定了。至於那些胥吏......”
他忽然停了一下,語氣在一瞬間變得又冷又利,像是刀刃從冰麵上輕輕刮過去,“張簡修已經在北校場建了錦衣衛西南鎮撫司衙門。天子親軍,皇權特許,先斬後奏!若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歲修銀子上做手腳,或者在背後阻
撓,鎮撫司的繡春刀,正缺幾顆人頭來祭旗。
顧應選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簽押房裡安靜了片刻,隻聽得見窗外院子裡那株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顧應選看著麵前這個還冇滿十七的少年,心裡頭忽然翻上來一種說不清是敬佩還是畏懼的複雜滋味。
這哪裡是來談生意的?
這分明是把什麼都算計好了才來的………………
拿水泥當引子,釣出歲修專款存進大明銀行的章程,一竿子把資金流的命門攥在手裡,再用錦衣衛的刀鋒把所有敢伸出來的黑手齊腕斬斷。
文官的政績、商人的利潤、廠衛的威懾,三股力道被他像編竹繩一樣擰成一股,環環相扣,一處都不鬆動。
那幫還在暗地裡寫揭帖罵他是“江南屠夫”,以為靠幾張破紙就能把新政擋回去的舊黨士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麵對什麼。
“守正啊......”
顧應選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桌上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仰頭一飲而儘。聊了許久,茶水此時已變得又澀又冷,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這盤棋下得太大了。若真按你說的這麼辦,這四川的工商規矩,怕是要從頭到腳翻個底朝天。”
“破而後立,方能大治。”
陳瑾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水文圖前,目光落在寶瓶口那個用朱砂筆圈了又圈的位置上。圖紙上的岷江在寶瓶口被收束成一條細細的藍線,像是被人拿手指掐住了咽喉。
“大人,大明的國庫是個漏風的篩子。光靠清丈田畝從地縫裡摳碎銀子,摳不出多少名堂。隻有讓工商大興,讓銀錢像岷江的水一樣流轉起來,血脈衝開了,才會有源源不斷的活水灌進來。”
“您若是信得過學生......這水泥產量暴增,將都江堰的水引到東邊、南邊,灌溉渠修遍整個成都平原,天府之國美名徹底坐實的那一天,就是大人名留青史的時候。”
簽押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靜得連牆角那座銅壺滴漏裡細沙流淌的沙沙聲都能聽見。
顧應選死死盯著地圖上那片被朱砂圈圈點點的岷江流域,眼底的情緒翻來覆去地變了好幾個來回。
他在大明的官場上已經泡了十幾年,從最底層的縣丞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子,最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腦袋縮起來保平安,什麼時候該把全部籌碼都押上去賭一把大的。
張居正在上頭替他擋著天,羅瑤在前麵替他開著路,陳瑾在旁邊把刀子遞到他手裡......這條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已經被拽上去了。
顧應選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濺出了好幾滴,在攤開的那張羊皮地圖上開了幾團不規則的墨斑。
“好,本官明天就簽發批文,眉山那邊的工坊,直接掛上成都府同知衙門直屬的‘官辦試造局’招牌。”
“李維楨那裡我親自寫信,讓他帶人去眉山,一塊一塊地驗水泥的成色。至於歲修銀子存進大明銀行的事,我親自去找羅撫台通氣,隻要撫台大人點了頭,底下那些胥吏誰敢放個屁,我直接扒了那人的官皮。’
陳瑾站起身,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說大人英明。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恭維的話,乾脆利落地轉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顧應選壓得很低的聲音。
“守正,留步。”
陳瑾轉過頭去。
顧應選臉上方才拍板時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狂熱已經退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層在暗處藏了許久的凝重。
他走到陳瑾身邊,把聲音壓到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工商上的事,本官能替你擋住官麵上的麻煩,可有些暗箭,你得自己留神。歲試要不了多久了,你不會以為那些舊黨餘孽光是貼幾張揭帖、罵罵街就完事了吧?”
陳瑾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靜靜地等著。
顧應選把聲音又往下壓了一層,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了。
“本官最近收到暗報......周廷輔雖然倒了,可他在蜀地經營了多少年,門生故吏盤根錯節,不是一紙抄家文書就能拔除乾淨的。”
“徐階在鬆江被抄的消息傳回成都之後,蜀中幾家老牌的鹽商和茶商在私底下秘密碰了好幾回頭。”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陳瑾一眼才繼續往下說,“他們冇那個膽子去碰巡撫衙門,也冇膽子招惹錦衣衛。可他們已經摸清了大明銀行的命門......也知道張懋修正在推銀票通兌。這幫人暗中湊了一百多萬兩現銀存入銀行,
就等歲試放榜那幾天,集中去大明銀行的櫃台上擠兌。”
擠兌!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錐子同時紮進了陳瑾的後脊梁。
在任何朝代,擠兌都是能在一夜之間把任何一家錢莊甚至銀行徹底摧毀的殺招,不需要刀槍,不需要陰謀,隻需要人心一慌,所有人同時拿著銀票衝到櫃台前麵要求換成現銀。
大明銀行開業才多久?
雖然名聲已經打出去了,底子卻還冇厚到能扛住一百多萬兩同時抽走的衝擊。
一旦拿不出銀子兌現,銀行的名聲就全毀了......張懋修前期的所有布局全得打水漂,張居正在京城還得被言官彈劾與民爭利、擾亂市麵,甚至可能動搖朝廷對整個新政金融體係的信任。
更為歹毒的是,他們把擠兌的時間點選在了歲試放榜那幾天。
這幫老狐狸算得比誰都精……………
歲試放榜是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考場和榜單上的日子,又是陳瑾身上那層“雙案首”光環最脆弱的時候。
他在考場上的成績要是被人做了手腳,名次一旦大跌,信心的崩塌就會像瘟疫一樣擴散。商賈們聞風而動,百姓們跟風恐慌,銀行櫃台前排起長龍...到那時候,再好的水印紙,再巧的密押,也擋不住所有人心裡的那個念
頭:他陳守正都跌下來了,這銀行還能撐多久?
“多謝大人。”
陳瑾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可他籠在袖子裡的那隻手已經攥緊成拳,指節硌在掌心裡又硬又涼。
顧應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落下來的時候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沉重。
“考場上的文章,本官幫不上忙,隻能靠你自己去寫。去吧。”
陳瑾跨出同知衙門的門檻。
日頭已經偏西了,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麵上拖得又長又斜。
街角的風迎麵吹過來,帶著初春傍晚特有的那種濕潤而清冷的涼意,把他方才在簽押房裡被地龍烘得有些發乾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動。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層被落日染成灰橙色的雲靄,攏在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又一根一根地重新攥緊。
一百萬兩現銀的擠兌......好啊。我倒要看看,這蜀中的池水,到底能淹死多少不長眼的王八。
